萬里冰原(二)
我看了片刻,不知道這又是給我制的甚麼境,又把若淮搬這裡來了。我至他身側,將他臉抬起來認認真真看了一遍,得出這確實是若淮。且是個只剩半口氣修為全廢的若淮。我又仔仔細細摸了他一遍,太真了,面板貼在手心是微涼柔滑的,不是虛無之氣做的。
難道是鎮空璽。我心頭清明瞭一瞬。但按照崑崙山君的手記,鎮空璽應當是個像火一樣粘著人燙的冰球觸感。他這方臉帶著舒適的體溫。
若淮那雙桃花眼有些失焦,良久才聚出神採,呢喃:“清影?”
他輕聲道:“你怎麼會在這兒。我在做夢嗎。”
我看了看這座邢臺。召出銀衣抵了抵頭頂源源不斷打在他身上的蒼雷,屈指引了一側的冰刃,去砍縛在他手腕上的玄鐵鐐。
沒有砍斷。這很奇怪。照理說虛無之境製出的境,除了它刻意堆疊了修為的東西,譬如之前的骨瓷新娘了,雪地的雪幽靈之類能打的,都不會讓我破壞不了。這裡明顯若淮是那個他堆疊了東西的人,邢臺怎麼會砍不斷?
我略皺眉,用了些力,若淮看清了我的動作,他喘了口氣,低聲道:“清影,停手。”
他分明是個幻影。可他實在太像若淮,他一說話,我便不由自主去看他,聽他說話,他道:“鎖仙鐐你砍不斷的,還容易引來人。”他頓了下,“你現在,不能被發現在外面。”
若淮目光一寸寸拂過我的臉龐,帶了些悲傷:“清影,你恨我嗎。”
我有些茫然。這甚麼劇情,我也沒做過這種夢啊。遂我如實道:“我為甚麼恨你?”我頓了一下,繼而道,“說起來,不該你恨我嗎。”
到這一步,虛無之境它若是個很能透徹魔心的境,就該沿著我這話,繼而以我對若淮有愧量身給我做個境困住我。
但虛無之境它明顯沒那麼幹。因為若淮面上露出了一絲疑惑:“我?我為甚麼要恨你?”
太真了。若淮那個高風亮節的神,他就是會這樣說。他從不會恨誰。這樣平和的神態和語氣。
我屈指小小撓了撓臉,道:“我在渺滄荒川經常欺負你嘛。我覺得挺對不住你的。”而且現在又要搶你們要找的鎮空璽,我確實對不住他。
若淮面上的疑惑更甚:“渺滄荒川?”他視線落在我肩頭,視線似被激了一下,“傷還沒好?還是又傷到了?”
我有些莫名,繼續撓了撓臉嗨了一聲:“在上個幻境被銀衣傷的嘛,銀衣傷出來的傷口,一般不是那麼容易好。”
若淮他略撅眉,看著我很久沒說話。
我突然想到,難道若淮也落在這個境裡了,被吊在這裡受罰了?這其實真是他本人?我猶豫補充:“虛無之境挺變態的,要自己扎一槍自己,才能破,所以就這樣了。”
“虛無之境。”若淮喃了一遍這四個字,抬頭看我,“你是說,你在破虛無之境?”
我看著他這副好似更不解的模樣,難道若淮的記憶也被虛無之境改了,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在境裡。遂我好心道:“是啊,我們一起來的,你忘了。”我呃了一聲,想起我這幅化了形的樣子他都認出我了,果真是那個品學兼優涉獵極廣的好學生,我硬著頭皮道,“我,我進來時化了形,你可能沒發現我。”
若淮面上有一瞬怔然,繼而目光溫潤落在了我面上,輕聲道:“難怪,你不恨我。原來那些事還沒發生。”
他聲音更輕了:“清影,我手不太方便,我想,抱一下你。可以嗎。”
我僵了一下。這,這是幻影?這和我記憶裡的若淮不太一樣,但他確實說出這種話時該是這副模樣,就顯得更真了。他說他要抱一下,抱不抱?抱了會不會落到這境裡去了。
若淮靜靜看著我。也沒催促我。
我猶豫了片刻,看著他這副模樣,還是略直起身,伸手穿過他手臂至背部,嚴嚴實實摟住了他。
寒梅的冷香盈入鼻翼,我感覺到了屬於若淮懷抱裡的那份平靜和滿足。這是在第一扇門裡那個若淮那裡沒有感受過的真實。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若淮,或是虛無之境它功力更上一層樓了,連若淮給我的那種如潺潺溪流的寧靜都做出來了。
我臉埋在他肩頭,在寒梅的冷香中有些貪戀的抱緊了些。感覺他身子顫了一下,意識到他受過刑,這樣緊他會痛略鬆了些力,方鬆了一些,若淮貼緊了我顫聲道:“清影,緊一點。”
我頓了頓,聽到他伏在我耳畔道:“你這樣抱著我,我才覺得我還活著。”他聲音輕了些,“我便能繼續撐下去,再見你一面。”
他側頭,親在了我耳側,似想通了甚麼,靜靜吐息:“虛無之境。原是這樣。我知該怎麼做了。”1
若淮身上沁人的梅香混著他灼熱的呼吸掃在面上,繼而柔軟微涼的唇瓣淺淺一貼,我一動都不敢動了,腦子裡嗡的一聲連他說了甚麼都沒聽清。虛無之境它的功力何止是上了一層,他這次造出來的若淮簡直讓我沒辦法招架,若是他說要跟我回去,我恐怕抵不住。
我沉默了很久,深吸了口氣:“若淮,你,要和我走嗎?”
若淮很久沒說話,他略直起身子,靜靜凝望著我的眼:“就算是一個幻影,你也要帶我走?”
我手掌撫上他的臉,細細摩挲了片刻。他側頭貼了貼我的手掌,掀開眼看我,聲音很平靜:“禾清影,你敢把任何一個像我的幻影帶出去,我就——”
我手不受控制抖了一抖,我確實沒見過這樣涼涼說話的若淮,他好似在威脅我,我驚了一下。
他就怎樣,他沒說。他直直看著我,看了很久,才面露頹色的蒼白,輕聲道:“不要帶旁的出去。我就在你身邊,我等了你很久,很久,很久了。”後面的話輕的好似嘆息了。
我又怔了一下。細細撫了撫他的那雙桃花眼,輕嘆道:“若淮要是真的這麼想,該——”我住了嘴,意識到我對一個幻影說的太多了。
若淮那雙淬亮的眼閉了閉,有些眷念的貼了貼我手掌,道:“清影,你該離開了。”他睜開眼,看我,淬亮的眸裡帶了一絲悲傷,“在虛無之境裡,有一方叫做硯水臺的心鏡,是用來除心魔斬情根用的。”他輕聲道,“硯水臺沒在小境內,遊離在虛無之外,找到它,我在那裡。把我帶出去。”
我很迷茫。這個幻影太真了。他甚至沒有讓我付出甚麼,也不想跟我走。這一境到底是要做甚麼?
但若淮這樣在我面前,我心裡卻真真切切感到了一絲悶痛,就好似他真的是若淮,他那身傷憔悴的神色,無論多痛都能忍住的耐性,都做的太真了。
我撫了撫他的臉,捧住了,不解:“為甚麼?你到底要甚麼?”
若淮那雙眸一如既往沉靜,他笑了,是在重刑之下鐐銬之中,仍不掩其色的風姿,碎玉浮雪。他定定看著我輕聲道:“我要你把真正的我帶出去。把你的心事一五一十告訴我。我們,長相廝守。”
我僵在了原地。虛無之境它竟能把若淮做到這地步。它必不可能只用了我的記憶。它大概還用了若淮的記憶。這就太危險了,他這樣溫柔的說著這些話,我有些分不清現實和幻影了。更危險的是,我明知這可能是個幻影,我還很沉溺,抽不出理智的沉溺。
我嘆了口氣,低頭覆在了他唇上,輕輕貼了片刻,將我剩下的那半顆魔心渡給了他。
他身上仙骨被鎖,修為全廢,再不能有甚麼相斥的反應。再這麼被劈下去多半是個消散的結果,我這是拿給他保命的。我不知道為甚麼我突然這麼大方,畢竟當時給了言卿的那半顆我只是拿給她暫代妖丹,沒加任何東西,而我本來也還可以靠著半顆魔心生龍活虎的打架,無非是氣喘大一點。但剩下這半顆我要它在若淮身上起作用不被他那身仙骨反噬,就要混著魔元和修為渡過去護著,慢慢讓他適應。
我這麼大方我仔細想了想,得出結論是,若他真是若淮,我能救他一命,也算還債。若他只是幻影,那我也能靠著這半顆魔心留住他。待拿到鎮空璽,或許能在虛無之境崩塌之際,留下他這個幻影繼而循著我的魔心找到他。至於留下他幹甚麼,我還沒想好。
若淮喘了一下,似要分開阻止,我捧住了他的臉,吻的更深了。未了我細細吮了他唇瓣片刻,他略仰起頭,顫了一下貼我貼的更緊了。啟唇,輕輕咬了咬我的唇角。
呼吸灼灼間,我略分開了彼此。捧著他的臉看了半晌,沉了沉紊亂的呼吸,道:“這樣親過你,也算圓滿了。”
若淮神智有些不清,髮絲微亂,他額頭抵在我額上,苦澀道:“清影,是給我了。你沒有騙我。”
我不知道他在說些甚麼有的沒的。撫了撫他唇瓣,聽到他在呢喃:那時候你是從甚麼時候來的呢。我轉頭打量著四周,沒找到甚麼出去的法門,那難道是剛上來的那個湖?還是說要把若淮殺了才行?
我尚在沉思,捧在手裡的臉龐驟然一輕,我抬頭一看,我跪坐著的地方根本不是甚麼冰川之下,而是那條長廊。我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這第三十四境,真是古怪。
我數著門來到第三十五境。正要推開門,看著第三十四境的那扇青銅的圓門,想了想,手放在門上思索了片刻,還是拿了回來。
算了,大抵只是個做的太真的幻影。我揉了揉空空蕩蕩的胸口,突然回過神,我這到底是在幹嘛,先是分了一半給言卿,又是化了魔元分給了一個幻影,我這是失心瘋了?
我想起這個詞,我現在確實沒心了,可不就是失心瘋了。我百感交集,未了想,做魔最重要的還是開心,雖失了些修為,但至少不管他是真的若淮還是幻影,在那個境地下我都不會留下甚麼遺憾了。現在拿鎮空璽比較重要。遂推開了第三十五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