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里冰原(一)
我端了那茶,沒理會他的寒暄。把時間用來看他,細細觀賞了他好一會兒,才摸了摸杯子,得出是虛無之氣造出來的,一種摸在手裡好似縹緲的紗狀,又仔仔細細把桌子凳子海棠樹連同翠寶都摸了一遍,得出沒有鎮空璽的結論。
那隻剩若淮了。若淮沉靜著一雙眼看著我好似發癲的到處蹲蹲摸摸,這幻境中的若淮,他大抵是拿我記憶裡對他的印象來造的,就算看我行為怪異也風平浪靜,只等我站在了他面前。這才是若淮,他一貫的作風。
他朝我伸出了手,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到我了嗎。”
我沒答他,伸手細細摸了摸他頭。那頭絹絲的發如綢緞,滑順的握不住,我竟有一絲恍惚,我從未有過若淮的頭髮是這手感的念頭,那這幻境憑甚麼將他頭髮造成這樣。
我尚在恍惚時,他伸手環住了我。手掌穿過我腰間,穩穩扣住了我的背,臉埋在了我懷裡,聲音很輕:“有沒有人告訴你,你可以把我帶出去。”
我放在他脖頸上的手刃頓了頓,見著四周紅豔的海棠樹連同翠鳥好似燃盡的紙瞬間灰敗腐朽,只剩這方茶桌,還持著原樣。
我收回手刃屈指慢慢將他脖頸邊的發理了下,聽到他說:“不是幻境,是一個以你記憶製出的,活生生的人。”
我理到最後的手指頓了下,突然便明白虛無之境的可怕之處了。可見他確實很能洞悉人心,知道我知道他是幻境,遂我不留戀,但若這不是幻境呢。就好似他所言的一般,我記憶裡的若淮,一個不是神君,有著若淮性子和容貌,一模一樣可以時時同我廝守的若淮,我能把他帶出去,這真是很有誘惑力的一個東西。
但我想了想出去的那些人,他們沒一個能帶甚麼出去的。虛無之境也是會騙人的,遂我乾淨利落處理了他。
四周陷入黑暗。我感覺著指尖冰似的紗流走,惋惜了片刻,我走過了這第一個最是溫情的境,恐怕再見不到能這麼和我溫聲細語說話的若淮了。
視線亮起來目之所及是一條空洞的長廊。長廊兩側是材質各異,大小不同的門。
我站在那盡頭眺望了下,總不至於這裡是八十一扇門。我沿著這條長廊數了數,得出確實是八十一扇門。我回到最開始的開始,推開了第一扇木質的門,裡面是紛飛的紅花,只是沒有了若淮。
虛無之境是個多麼善解魔意的境啊。他就這麼大咧咧把八十一個小境放在了我眼前,很明顯是讓我進去找了。這境哪裡有傳聞中的可怕,實在是很耿直很坦蕩的一個境嘛。我來找鎮空璽這種會讓它消逝的東西,他都這麼行我方便,我決定出去後給它正一下名。
我推開第二扇門,漫天風雪襲來,頃刻帶走了我身上所有的溫度,我凍成一個冰凌,那扇門在我身後無影無蹤了。
遠方傳來一聲巨大獸類的咆哮,我召出了銀衣,漫天風雪頃刻化為天火,叢叢天火之下,無數雪白凌厲的靈體穿空而過。
打架我是能打兩架的,只是要一一摸過它們是不是鎮空璽,這就需要一些技術了。
一直到手腕有些酸了,我才拍了拍身上撩上的火舌,踏著一地碎屍朝遠處的那扇門走去。
第三扇是在一個婚房,一個骨瓷的新娘端坐在床榻之上,一般這種場景這個氛圍新娘的蓋頭都是不能掀的,我應該在周圍找一找有甚麼機關或者鑰匙,但我打架打的有些煩了,想到之後還有七十多個境要過,遂我直接掀開了她的蓋頭。
理所當然我又開始打架了。打架當中因為我掀了她的蓋頭被她瓷化了右手,但依然是我贏了。
第四扇在淚羅江。黑色江水逆流而上,水面浮滿閉眼的頭顱,它們牙齒戰戰,說著些甚麼話,正確做法是仔細聽,然後找到出去的關鍵,但我沒那個耐心,遂我一個一個摸過去,得出沒有鎮空璽,一個一個全碾碎了。
後面二十多扇差不多都是這個路子,人偶巷、千燈冢、琵琶骨、茶孽等。
可見虛無之境它必定是個很有想象力的境,能做出這麼多精彩紛呈的境個個都不一樣,令人眼花繚亂好似猜謎一般,是花了精力和心血的。
但我這個入境的不但不按它的路子來乖乖猜謎繼而按照規則傷害下自己,每一扇都在掀桌子,大抵是讓它很不高興了。
遂到三十三扇門時,我見著了青冥。
橫屍遍野,寒鴉烏啼,這是一塊沒有生氣的土地。我踏在恨土之上,看見了煞咒尊者,她掩面在哭泣,流的都是血淚。一滴一滴似紅玉落入恨土裡,被氾濫的口絲歡天喜地的裹住分解。
我看見了一個著黑衣的姑娘,她站在一凸起的山坡之上,雙手負在身後,在眺望漆黑一片的天幕。
黑衣黑髮黑眸,銀色長槍立在她身側,好似一塊過分消瘦的墓碑。
她視線穿過煞氣落在我身上,道:“我做錯了嗎?”
我不知道她做錯沒有。遂我只能不答。她抽出那杆槍,朝我走來:“他們都死了,青冥沒救了,我做錯了嗎?”
我突然想起了渺滄荒川裡鏡中花水中月那個陣。那個要和自己打架的陣。我嘆息了聲,伸手接了她的招式。
和自己打架,就不是很好打了。就好似你和鏡子划拳,怎麼都贏不了,自然也輸不了。
我尚在想難道這要扎自己一槍才能破時,棍風凜凜而至,一道灰白的人影在黑潮中顯形。
千姬棍。禾老頭。
真是很能造東西啊這境。我屈指捏了決,預備先解決一下禾老頭,畢竟看著這張臉在我面前打我,我很容易分心。
銀衣擱在他肩頭還未下刀時,虛空之中,傳來一聲清影。
這是若淮的聲音。我一愣,側頭一看,黑衣女子面容平靜,一雙眸裡有狡黠的光澤。見我停住手,她勾唇笑道:“你早就走出去了的,不是嗎?”她聲音低了些,好似蠱惑,“你能確定,你要殺的,是幻影?你能確定,你還在幻境中嗎?”
我看著禾老頭那張臉,腦海裡一段陌生的記憶湧入,大概是若淮拿到了鎮空璽,而我和他打了一架,搶走了鎮空璽負傷回了青冥。
當記憶和眼睛都無法信任時,人還能怎麼做呢。我伸手仔仔細細摸了那女子的臉一遍,繼而抵著她的槍扎入了自己肩頭。
當劇痛襲來,我聽到她憤怒驚悚的尖叫:“禾清影!你嗜血殘暴至此,終有一日會下無間地獄,千秋萬載受扒皮抽骨之邢!”
我很想回她兩句,但我好似沉入了冰水裡,腦中轟鳴作響,被嗆了幾口水,失去了意識,繼而再聽不到她的話了。
大抵是惹怒虛無之境了。要設這樣一個鏡中本相的小境,逼得我不得不給自己一槍來破境。我受了傷大概是讓虛無之境滿意了一點,遂當我清醒了些渾渾噩噩從水裡爬起來跪在冰面上咳嗽時,天上沒有那樣大的風雪,只剩了轟隆作響的蒼雷。
在沉往湖底的間隙,我昏了過去,也看見了很多畫面,大抵都是我面無表情殺人的畫面,底下人或哀或泣,但銀衣的刀刃從未有過片刻猶疑。
血漬在空中潑成一副繁密的珠串,落在女子雪白冰冷的面上,那雙憂鬱的眼在每日的血色裡浸出冰稜的霜意,只剩波瀾不驚的淡。
最後的結局是,如殘燭的女子坐在王座之上,紅金迤邐的長裙似盛至糜爛的玫瑰了無生氣搭在臺階之上,女子白蔥的手指繞著一串紅瑪瑙的珠,一個身上穿著褐色短衣打著補丁的少年執劍劃開了她的喉嚨。
女子笑道:“我是這樣的結局?”脖頸血流涓涓,她喃喃,“我死在了一個普普通通的魔兵手裡。我以為我應有個轟轟烈烈的結局。”
那位少年冷靜道:“你早該死了,你殺了太多人。最後被人所殺,這是天道。你以為你做的事是為青冥好嗎,有太多人因你的選擇而死。你死,這是本因的結局,正因這結局,一個普普通通的魔兵,也能殺了你。因為這是順應天道。”
“你自以為良善,自以為有所不得不做的理由。但結果是,太多人因你這良善的魔丟了性命。你罪無可恕!”
我便在那時,正魔血脈逆流,衝上腦頂,在水草的懷抱裡睜開了眼。
跪坐在冰面上時,我依著湖面的水看清了那張臉。繼而面無表情接了捧水洗了把那張臉。想著我穿紅金色倒也蠻好看,以後可以多做幾身這種顏色的衣裳,比較能拿捏住魔尊兇狠的架子。
我撫了撫肩頭的傷,掐訣盤膝坐了開始調理。
遠處天幕之下雷聲滾滾,不像是要下雨,反而像是一直在那邊有節奏的打著玩兒。
一息調罷,我想著這應該到三十四層了。不知道又要給我造個甚麼境。聽著在打雷,難道這次要抗幾場雷。
我撫著扎出一個大洞的肩頭,想著我這樣,可能有點抗不過了。又幽怨的想,虛無之境果然很會折磨蹂躪人。
但等我深一腳淺一腳在雪地裡跋涉至那雷聲之下,才發覺蒼雷冰刃裡已有一個人了。
白袍的青年跪坐在邢臺之上,鎖仙鐐厚重的法咒森嚴,扣住手腕高高吊起,墨髮如鴉下,是一方玉質蒼白的臉。
就算是跪坐在邢臺之上受罰,他依然維持著他那一身風平浪靜的沉穩,只是在每一道赤紫的閃電雷火下,額頭青筋暴起,昭示著這具身軀所受的綿密巨大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