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紡山脈(二)
我回憶了下我說的話,乃是一句很有水平還誇了他爹媽的好話。不知道哪裡又讓他生氣了,但這樣按著我的動作讓我有些不舒服了,我掙了掙,沒掙開,惋惜的知道他這地兒恐怕是不能收留我了,我只能找個樹杈子躺躺了。斟酌出了結果,我也不用同他拉關係了,遂用了些力按住了他的手腕,淺淺笑了笑:“我說你名字很好。”我和藹道,“你名字很好長得很好這很好,但這麼按著我,就不是很好了。”
我略用了些力,掀開了他,撣了撣肩頭被他抓皺的衣袍,要去找個合適的地界兒躺了。須知去晚了好位置被那些大貓大鷹佔了,先來後到的道理之下我就落於道德下風了,有些不好意思打跑他們雀佔鳩巢。
我方敷衍的拱手錶示告退,方轉過身,聽到身後一道咔嚓的脆響,像是甚麼被捏碎了,連帶著還有青年咬牙切齒的聲音:“你竟這就忘了!老子這三百多年——”
他後面的話沒說完。我卻突兀冒出一絲不確定,他這樣濃烈的情緒,難道我認識他?我又回頭認認真真將他看了一遍,得出這人我確實沒見過的結論,心安理得的走了。
走到林子裡一望,幽怨的發現好位置果然都被大貓大鷹佔了。
我往裡走了走,叢叢深林之中,不遠處一重橘色的暖光映亮了森冷的樹林。
我心下又驚又喜,驚的是可見這紫紡山是多麼招人稀罕,這麼個普普通通的日子晚上了還到處都是人,除了那群高調的鳳凰,竟還有那過路的在。喜的是,紫紡山頗有些山珍異獸,有許多打獵的,而打獵的他們一般當天回不去家,會選擇宿在林裡,而選擇宿在林裡,他們一般身上都會帶上所需的傢伙事,包括但不限於酒水糧食和肉乾。
而一般出來打獵的獵戶不論是妖族還是魔族都很善良淳樸,很容易接濟我這樣無家可歸飢腸轆轆的小可憐。遂我滿心歡喜預備去和這種打獵的獵戶拉拉關係,順便蹭一蹭飯。
等到了那地界,我扒開草叢一望,面色很複雜。我想起方才那個念頭,無論是妖族還是魔族,打獵的都很淳樸,但我沒想過這是在獵幽的地界,能來打獵的不是鳳凰就該是狐貍那族。只會是神族。
而眼前這兩人,確實是神族,但不是鳳凰也不是狐貍。乃是無論我多厚的臉皮都不能去蹭飯的人物。我一貫認為吃喝是最重要的大事,不管認不認識都應該腆著臉上去混個臉熟,不論是漫漫長夜彼此探討探討人生過往打發時間還是分一些肉乾吃吃填填肚子,都是很完美的發展趨勢。
但我看著那橘黃的暖光之中,一身白袍的青年端坐,冰肌玉骨似的風姿,夜風拂過他那頭如緞的長髮,玉顏冷絕,神姿清雅,坐在破樹枝裡,卻顯得那方天地禪意十足,枯枝敗葉也好似古樸素雅的做舊。
若淮。一別三百餘載,我以為我已放下了對他的歹念。可隔著昏黃的光線,他低垂著眸在看一卷羊皮卷,那雙淬亮的桃花眼在火光中微微一挑,我就知道我心頭又悸動了。
時間讓他這副冰雪的容顏沉澱下去,好似千年的月色透過時間長河顯出歲安悠韻的味道,輪廓分明丰神俊朗,透出華美而不自知的攝人。我不得不承認,嫋嫋殿的十二霜華,連他紛飛的頭髮絲都比不上。
我閉了閉眼,意識到我恐怕要在找美男的這條路上還要奔波數百載,才能找到個比他更驚豔的人放下對他的歹心將自己託付出去了。
我看他坐在火邊手指修長翻了半刻鐘的羊皮卷,後知後覺從這無邊的美景裡抽出神識,不知道他這個掌三垣二十八宿,身份無上尊崇的神怎麼屈尊紆貴在這個破林子坐著了,依著那些傳聞,我以為他的架子不應該會比隔壁的那紅衣青年來的小。
我視線在四周一望,只看見他身邊跟著個年齡頗小的小仙,著藏青色仙侍服,正伸手在撥弄火和他說話。我隔得太遠,只零星聽見幾個詞,囊括“落星”、“雲樞仙君”、“位置”、“虛無之境”、“裡面接應”之類的。
我又聽了半晌,連蒙帶猜知道了他這個地位瑾然的神為甚麼在這兒了。原來獵幽這地界兒晚上本是沒有星雨落的,是因為他們管的那方星空天河不知道為甚麼破了個洞,星子便從那兒落到了這地界兒,聽著他們在找那些落下來的星星。
還聽著大概是掉進虛無之境了。他們要去找,還聽著這位雲樞仙君在裡頭找到這虛無之境了,等著接應他們。
我聽罷,臉色大變。雲樞,若淮身邊還能有誰叫雲樞?自只能是經常把他家神君掛在嘴邊的宋雲樞了。
宋雲樞這少年是個頗明朗熱情的少年,可要是涉及到他神君,那就不一樣了。後面在渺滄荒川我在追若淮的道路上一去不回,他很是痛心疾首了一段時間,而後可能是終於被我氣的神智紊亂髮了癲突然性情大變,一改之前對我洪水猛獸的態度,搬進了我們寢室,和我勾肩搭背的稱兄道弟,一直到我離開渺滄荒川,他都和我保持著良好的兄弟情誼。
但他這位少年,是個一根筋的少年,也是個聞女色變的少年。我尚記得有個對他略有幾分青睞的魔族女子曾對他展開了熱烈的攻勢,其中牽扯我不是很清楚,唯記得在澡堂門口,我看著他摟著衣服眸含憤淚面色鐵青回了寢殿,他身後,那魔族女子有些惋惜的踱步出來,似愁似嘆的道了聲可惜醒了。
這段情自此結束。我對那澡堂裡頭的事不是很好奇,依著我縱觀群書的經驗和對魔族女子一貫從心而動的瞭解,我知道那應該不是個對小宋友好的過往。遂回了寢殿,我很是抑制住了自己八卦的心情,見他鬱郁躺在床上,一副被凌辱的可憐樣,於心不忍安慰他:“清白乃身外之物,一個男兒的清白更是如此。很多時候,神神魔魔甚至當自己一把年紀還有清白是個恥辱呢,清白這東西總會失去,早一天晚一天沒多大關係的。”
宋雲樞明顯沒有被我安慰到,他眼角兩滴淚緩緩落下,幽幽:“我終於知道神君為甚麼——”他住了口,漫上憤怒,“這世上的女子若都是這副要吃人的樣——”他顯得難以啟齒,狠狠一砸床鋪,擲地有聲宣佈,“這些女的!休想再近我身三尺之內!”
當時正坐在他床邊,好心寬慰他的我,本想委婉說兩句這世上女子不論是魔是妖還是神都不是會吃人的樣,她那副樣子主要還是喜愛你,須知喜愛一個人才會想要和他親密的觸碰。但我看了看搭在他肩頭的手,看了看我兩的距離,默默將那句話嚥下去了,並收回了拍他肩膀的手掌。
由此可見,小宋這位少年他對姑娘是有多大的敵意啊。若他知道他一直勾肩搭背的四哥其實是個姑娘,我不敢想他是準備一頭撞死在樹林裡,還是直接捏個決給自己劈的灰飛煙滅。
宋雲樞於我有些交情,在對他神君圖謀不軌的日子裡,給了我很多情報,我是個知恩圖報的魔,萬不能做這種讓他心頭落下陰影的事。
而若淮也要去虛無之境。我沒有那樣大的把握在那裡面還碰不到他。與其讓兩人相見之時又尷又尬,互相說些甚麼你竟是個女的,而我只能汗顏回道我確是個頂天立地的女的之前真是對不住啊對不住我其實是迫不得已之類的囫圇話,還不如一開始就當不認識的陌生人。
其還有個原因是我想在若淮面前要點臉,我那樣追他他都沒答應,我其實有些拉不下臉見他了。
於是我掐訣,預備使個化形術。方捏起決,身側一隻手握住了我手腕,青年有些涼薄的聲音道:“怎麼?認識啊,不敢讓他看見你長甚麼樣?”
我心頭大驚。側頭一看,那副禍水模樣的吾樂正和我一起大大咧咧蹲在草叢裡,也不知來了多久了!我竟毫無發覺,可見我確實對若淮那張臉愛的太深,以至於都忘記抽出理智來防備了。
我沉默了半晌:“你怎麼在這兒?”我說完這話,才猛的想起不妙,雖然我這距離把握的很好,但依著若淮那修為,還是一別三百多載愈發精進的修為,吾樂一開口,我就知道他應該是發現了我們這偷聽的勾當了。
於是我當機立斷,立馬一指打在了吾樂手腕上,他手腕一鬆,我立馬抬手將剩下的半個決往臉上一掛,等那隻手搭在我肩上時,我已化完了形,鬆了口氣,總算沒讓我赤裸裸在這境地和若淮相見。我掐了掐臉蛋力圖讓我自己表情無辜一點。
轉過身,那位仙侍執劍收回手,面色防備的看著我:“你兩鬼鬼祟祟在這裡做甚麼?”
我越過他往後一瞄,若淮仍坐的端正,只是那雙眼對上了我的視線,一如既往如秋水澄流的邃靜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