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紡山脈(一)
我踏上了命定的這條一定會讓我覺得想死的道路,並不知道命運在前方給我備了多大的驚喜,經過幾日跋涉,我風塵僕僕到了紫紡山脈。
彼時正是黃昏,秋日裡難得的好天氣,白雲藍天,晚風微涼。莽莽深林被厚厚的金烏霞光一照,不顯溫暖只覺蒼冷。但我看著那山入口處亮瞎魔眼的鳳尾耀日的圖騰營帳,沉默了好一會兒。
依著蘇木荇給我寫的信還有虛無之境這個名稱,我私以為這地兒應該是個荒涼且神秘的地界,就算它不荒涼也不神秘,依著虛無之境那但凡入境不是失智就是魂消的名聲,它這門口都不應該有這麼多的人,且個個笑容滿面載歌載舞似在準備開一個篝火晚會的景兒。
他們搭著的這營帳十分講究,說是營帳,更像現搭的一座木頭城鎮。繞著河流築城,四周還種了頗多灼灼的梧桐花。其正中用木頭搭了一座精巧的小樓,其上金瓦紅玉,雕樑畫棟,在黃昏的霞光裡,透露出有錢且高調的雅緻。
我眯著眼看清那樓頂旗杆之上獵獵翻揚的鳳尾耀日圖案,心頭霎時對他們這鋪張浪費極的行為有了一絲理解,理解之中甚至有了一絲感嘆,原來是那群眼睛安在冠子上看人的鳳凰,那就難怪是這副別具匠心,連隨便在外打打獵住住都要搭房子種梧桐花的路子了。
須知鳳凰這族在吃喝住行上是出了名的難將就。他們竟只是在這入口現搭了一個木頭小鎮而不是把紫紡山脈炸一兩座來專門修成行宮,我理解之中的感嘆,便是嘆他們這帶隊的鳳凰頭頭,大抵還是個能體諒下屬吃苦耐勞的鳳凰。
這樣的鳳凰在他們那梧桐鄉十分少見,遂我對他們這行鳥的頭頭起了一絲敬意。
我看了看天色,紫紡山脈落地極廣,野獸橫行幽靈彌散,深夜入林很危險。雖然我自覺對我而言那應該都不算甚麼危險,但須知鼎鼎有名的大人物絕大部分都是栽在了一個自負上頭,剩下的一小部分栽在了面對急事的自負上頭。事情一急,就容易讓人產生焦慮,一焦慮就更容易產生愛咋咋地我先去幹,我這麼厲害一定會幹成功的心態,但命運這東西一貫是喜歡狗血劇情的,遂一般你覺得能成功,那就很容易失敗。
遂我雖心頭對要去虛無之境拿鎮空璽這事很焦急很憂慮,確實也覺得自己能打兩場架,但我畢竟是個讀過書的魔,前人之鑑後者之師,我很深刻的知道這一趟我必須要成功,要成功我就不能太急太自負。遂我看著漸漸涼下去的日頭,決定在紫紡山外頭待一晚,明早再入山。主要還是趕了幾天路,我有點餓了,而這堆鳳凰已經生火做飯,好似在烤一隻肉獸,孜然辣椒的油香穿過曠野的風送入鼻息讓我的五臟六腑咕嚕嚕的響。
魔族和鳳凰一族在執禮尊者和凰後的經營下,關係算得上不錯。遂我準備腆著臉讓他們收留一晚。畢竟他們那搭好的房屋看著結實又保暖,而獵幽這個地界晚上總是時不時落幾顆星雨,不注意很容易被砸死。而睡覺你全心全意休息時,這個不注意就達到了頂峰,被砸死的機率就大大增加了。
一個魔被星雨砸死,我會丟盡青冥的臉,繼而在擇星尊者的魔史上千古留名。
我醞釀了幾句意圖拉關係的客套話,跨過河流正預備和站在入口處的兩位鳳尾軍士拉拉關係,帳中突然安靜了下去,就像突然有人熄滅了燭火一般死寂,繼而一道悠揚的琴聲在霞光之中響了起來。
我卡在喉嚨的話還沒說,但眼前能和我拉關係的軍士已雙雙回頭去看這情況是何種情況了,我失去了讓他們見著我情真意切的表現機會,只得和他們一起抬頭去看到底是誰如此煞風景彈這破琴壞了我的好事。
紅絨獸毯自入口鋪到那座木質小樓下,樓下兩棵梧桐樹花朵繁密,在殘血的夕陽裡紛飛,樹下臺階之上,一身紅袍的青年端坐,素手挑著琴絃。
這位青年額間一點硃砂,膚白貌美,一身紅豔奢靡鑲金帶玉的裝扮,眼眸動人,傲氣睥睨,生的很是一副堪比女子般禍國殃民紅顏禍水的容貌。
我吃了幾驚。看清他穿的那身紅袍子,我是一驚。因為回憶起蘇木荇那身赤紅的錦袍,又想起了時曉那身殷紅的戎裝,想著在渺滄荒川上學時,不論是神族還是精靈族抑或妖族,長得好看的都普遍愛穿點白的灰的藍的素淨這款的,兩三百年過去了,原來現在這世道長得好看的都愛穿點紅的這類豔麗的了。
而鳳凰這族生出瞭如此禍國殃民的一個美男子,縱覽美色,名聲在外的我竟毫不知情也從未見過,這又是一驚。
聽著他手裡那古怪好似惡鬼啃人動靜的琴聲,我最後一驚後沉默了。有時候人長得好看了,某些地方他大抵就會有些短板,譬如這位有著一副好樣貌的青年,他的短板大抵便是在他熱愛的琴藝事業之上,他委實沒甚麼天賦。
天色漸涼,我是個要來求收留求飯吃的魔,而眼前這紅袍的青年他能坐在那地兒安然撫琴,魔音灌耳還無人阻止,想必是個有地位的,為了我咕咕叫的肚子,我便只能任由他殘害我的耳膜。
一直到金烏收回最後一絲殘陽,曠野的夜風打著旋兒卷著旗幟,火舌蓽撥生出脆響,他才伸手止住了顫動的琴絃。
我心頭大大鬆了口氣。還好沒因為想吃飯而失去一雙耳膜。在場所有人都暗暗鬆了口氣。想必是和我有同樣的感受。
他止住了琴絃,端坐在七絃古琴後,一雙美目幽幽盯著我,神情很複雜,但敏銳的我還是抓住了他那複雜難辨神色中隱隱含著的期待和激動。
一曲彈罷,彈的人露出期待和激動,我當然知道這是甚麼意思。我是個上道的魔,我還要求他收留,遂我很違心的撫掌,硬著頭皮道:“公子的琴音真是獨特,如聽仙樂耳暫明。此情此景,清風冷月,實在美不勝收,美不勝收。”
說完這話,我心虛的抬頭瞄了瞄天空,很怕上面劈下來幾個炸雷把顛倒黑白的我劈了。因為話本子裡經常這樣寫,胡亂發誓的負心漢很容易被雷劈,我雖不是個負心漢,但我說的話,它大抵也是到那個能被雷劈的程度了。
但上蒼他想必是憐愛我的,他沒有下雷來劈我。反倒是那位紅袍的青年,抬手又撥了一下琴絃,嘴角勾起了一個略嘲的笑,道:“美不勝收?”而後站了起來,用一種很複雜的眼光瞥我,“我生的就那樣好看,甚至能讓你說出這樣違心的話來?”
我心頭喜了一下,沒想到這位形貌姣好的青年,他其實還是個頗有些自知之明的青年。他這樣上道,我便也很是上道的誇讚:“公子你確實生的一副天上地下難有的好姿色。”頓了頓,我委婉安慰,“所以其他方面若是沒那麼出色,倒也不必介懷。”
我這樣貼心的言語非但沒得到他一兩句好言相待,反而讓我得了冷冷一個眼風,他負著手慢條斯理下了臺階,朝我走來。他做了隆重的打扮,金絲垂冠,衣袍暗紋浮光,但看著心情不太樂觀,隱隱有些陰沉:“哦?天上地下難有的好姿色?現在不覺得我醜了。”
若我是個記性好的魔,我就應該想起,我這前半生只對一個鳳凰說過他長得醜,也應該記起眼前這個鳳凰我們不應該是初見。但我委實是個記性很差的魔,本著吃吃喝喝閒事不擱的念頭過了三百餘載,在忙碌魔族的事業裡很多事情我別說記得了,連一點映像都沒有了。
遂我對著他這略有些諷刺的言語,只覺他們鳳凰果然都很難伺候,須知要誰這樣誇獎了我還寬慰我,我只會心情大好贊她好眼色繼而攜手和她一起去大吃大喝。
我又看了他那副容貌一眼,對他這話不是很認同。如實道:“怎會有人覺得你醜?”我肚子又咕嚕了一下,我想了想,為了拉近關係,胡謅道,“覺得你長得醜的那人,大抵是嫉妒你胡說的,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這麼兩句話的功夫,他已走到了我面前,似笑非笑看我,聲音略涼:“我覺得,當時她那雙魔眼,大概是瞎了,才會看不見我當時是個沒涅槃的鳳凰。覺得我很醜。”
我呃了一聲,這怎麼聽著說他醜的這人是個魔?這就壞了,他要是對魔有些偏見,我要和他拉關係求他收留的事就不是那麼順利了。
我在斟酌是要繼續拉關係求收留,還是選個地兒隨便躺躺時,他俯下身來看我,嘴角有了一絲譏諷看好戲的笑:“我是吾樂。”
我在認真的斟酌去留,聞言敷衍拱手,含糊:“好名字好名字。這活在世上可不就圖個自己樂呵嘛,你這名字取得,有水準,有深度。”
那紅袍的青年猛的一僵,明顯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他一把按住了我的肩膀,不可置信目露兇勁,一字一頓道:“你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