桫欏門堂(二)
符生又一愣,見我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嚴肅了:“甚麼不好了?”
我忙將蓋在蘇木荇面上的摺扇拿了下來,去扶他:“快快,快把你家殿下扶到床上去!我魔命要不好了!擇星尊者來了!”
遂當擇星尊者言笑晏晏踏入這待客的偏殿時,便可見我很妥帖的端坐主座,蘇木荇躺的闆闆正正一絲不茍在榻上安歇,符生面上有些古怪的站在一側,看了眼擇星尊者,又看一眼我,對方才我的表現若有所思。大抵是在想魔族或許有和他鬼族相應的困局。我這個大權旁落的傀儡魔尊,上頭也是有五位尊者攪弄風雲的。
他想明白這事,便連帶著對擇星尊者面色不大好看了,遂當擇星尊者斟酌問出怎麼這個點大駕光臨,可是有甚麼急事時,符生他冷哼了聲,說他家君上是單獨來尋我敘舊的,明裡暗裡暗示我這個魔尊背後也是有他們鬼族撐腰的,希望擇星尊者看得懂局勢一點,把屬於我這個魔尊的東西還給我。
擇星尊者他巴不得把屬於我這個魔尊的東西還給我,他這個玲瓏剔透的魔,很快聽懂符生的話裡話,喜笑顏開斷了我的傷假,讓我回去批摺子,外帶讓我趕緊看看最近魔族的賬目,說礦石這塊售賣和工藝製作,需要花多少多少精力和投入,要把這事提上日程。
我撐著頭不是很想說話。符生這小夥,他總是這樣,除了讓我心疼他家殿下時話多的要命,其餘話一概不多幹活忒麻利,絲毫不給魔解釋的機會。
我悠閒的花前月下日子到頭了。我很幽怨。我看著蘇木荇睡得一派恬然我幽怨中甚至帶了怨恨。
遂當時曉踏入殿裡時,我正倚著手幽幽盯著蘇木荇那張臉,思考著要怎麼才能出一下我這口在他副使手裡落下的惡氣,大抵我看的太過認真,也大抵我這雙眼委實太過憂鬱,便顯得有些多情。
時曉他挽著弓一身赤紅的戎裝,看了看榻上一身暗紅錦袍睡得正香的蘇木荇面上愣了一愣,轉頭看向我這支著手幽幽看他的神態,面上愣住的同時又白了一白,繼而浮出疑惑、恍然、自嘲的神態,未了一語不發,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轉身跑了。
我尚沉浸在這不是時曉嗎,他怎麼擱這兒來了的疑惑,又猛的想起我這幅尊容豈不被他認出來我是那暴戾恣睢的魔尊了嗎!那我還怎麼和他風月又訝又惜中,他已走沒影了。
帶他來的魔兵顯然是沒想到這層,而時曉是個打獵的走的極快,竟眼睜睜看著他走遠沒攔住。現如今他走遠了,便只剩他這個帶他來的魔兵能解釋一下了,遂他忙單膝行禮道:“尊上,您令我將話帶給這位時公子,這位時公子說承了你的約,不信你是尊上也不信你要毀約,便要同我回來見一見你親自問,呃,屬下就私自帶回來了。”
未了很是有眼色的瞄了我一眼,大抵沒猜出我這複雜的表情是高興還是生氣。但他們極能拿捏我的心態,不論何時只要見我不對就開始求死,而我這個良善的魔一般不會真的讓他們死,遂這個藉口他們用的極順手,譬如現在:“屬下該死,擅自帶了回來,又未曾請報,擾了尊上待客。”
我心如死灰一手頤在膝上掩面,另一隻手朝他壓了壓示意他退下。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上工的魔尊不如雞,這下好了,剛被擇星尊者按在了案前幹活,我又失去了時曉這位閒暇時能一起談談風月的俊俏體己人兒。我幽怨的嘆了口氣。
我這口氣是個抒發內心鬱結的氣,但我這冥殿裡的魔侍均是擇星尊者一手挑選,魔中龍鳳,是個頂個忠心,個頂個會看眼色,遂我這口氣在這位魔兄眼中,便是十分哀怨傷悲的一個嘆氣,憶起我給他說的話,他頓悟了,道了聲是,便追著時曉去了。
我掩著面,自不知道他這聲是,乃是聲想為我排憂解難的是,意圖好好表現將功折罪的是。
我放下手,看向躺在榻上的蘇木荇,很幽怨:“他怎麼還不醒!這都睡多久了!”
符生這位小夥兒想必是跟著他家殿下,也練就了一雙絕世妙目,見著那少年逃似的跑了,目露深思,見著我撐著頭在看他家殿下,現在意圖要去把他從榻上拖下來,深思更陡然上了一層,略一沉吟,道:“尊上原來喜歡那種款的嗎?”
我震驚於符生這小夥兒目光之毒辣,又不能委婉表示我這個魔尊她不是喜歡哪一款的而只是想找個有姿色的陪陪,便斟酌著沒說話,我沒說話他已自顧自道:“我家殿下——,不,君上他幼時也是很擅騎射的,那時前鬼君送了尊上一匹赤決天馬,君上很是喜歡,也愛拉弓射點鳥啊浮鬼甚麼的。只是長大了更愛玩點文雅的,烹香煮茶,描扇畫屏——”
我震驚的聽了片刻意識到後面八個字應該是他編出來讓我有好感的,五味雜陳打斷他:“符生,你知道我和你家殿下沒那個意思吧。”我誠心誠意誠懇發問,“那你這是甚麼意思?”
符生聲音小了些:“有些感情是可以培養的。”
我震驚。
符生聲音更小了:“我覺得尊上你和君上很相配。容貌家世都一頂一的配。不在一起簡直天理難容。”
我更震驚了。我不知道符生這個看著和和氣氣辦事麻利的小夥兒他竟是個喜歡搞強制的小夥兒,他搞強制不強制自己強制他家殿下和我。
我五味雜陳的想了片刻,得出這位小夥兒他大概只是想讓我以後也幫襯著他家殿下,不想讓他殿下這麼孤單,遂對他這拳拳愛殿之心表示了理解,繼而對蘇木荇竟有這麼貼心的下屬起了嫉妒。須知阿魄在擇星尊者的教導之下對我這見色起意的行為極度厭惡,聞之色變,但凡有一點苗頭就會給我掐滅,兩百餘載讓我身邊孤孤單單十分淒涼,力圖在我的魔爪之下保下所有有姿色魔民的清白。
我鬱郁撐頭,阿魄已和擇星尊者一道走了,都不在這兒,我竟連讓他見證此刻自我反思的機會都沒抓住。
我又嘆了口氣。
我方嘆完,一道紅影跨入了門內。我側頭去看,時曉挽著弓抿著唇正看著我。
我同他四目相對,他身後的魔兵一臉為尊上分憂乃是小的分內之事,小的懂小的都懂的大義凜然表情。
他看著我不說話,我沉默了半晌,意識到我再不說話我們就會一直這麼對視下去,直到我眼睛酸澀受不了挪開目光,於是我在這詭異的沉默裡先開了口:“怎麼又回來了?”
我這個魔尊殘暴的名聲在外,內又有阿魄對魔尊這身份時刻警醒,生怕我做出汙衊魔族之尊的行為,遂我以為他知道了我的身份,我兩應該已經一拍兩散沒辦法再風月風月了。
時曉斂下眉,手握著弓箭不自覺蜷了蜷。他沒說話。
我那經過擇星尊者嚴格挑選善解人意自認揣摩魔心能到擇星尊者八分的魔兵,霎時很有眼色的認為我這一句大抵是拉不下面子,畢竟我是個魔尊,怎可能去哄這麼個普通魔民,但他畢竟想為尊上分憂,於是捨身取義將自己推出去了:“尊上,時公子同您應該有甚麼誤會,我方出去見著他在冥殿外落淚,實在於心不忍,遂自作主張讓他進來了。”
說完這話,他眉飛色舞又強忍住了,想必是為自己的機智和心思玲瓏自豪了下。
但時曉並沒有領他的賬,聽說他自己在冥殿外落淚,他面色一變,打斷道:“我沒有落淚。”頓了下又道,“是你說尊上心裡有我讓我進來解除誤會,我才來的。”
魔兵甲他大抵沒想到攤上這麼個毫無眼色專拆他臺的隊友,眼角都抽的要冒煙了,氣急敗壞悄聲:“時公子,我們方才不是這麼計劃的!”而後咳了咳,意圖把這事拉回正軌,尷尬笑了一下,“時公子真會說笑,我們尊上心裡有你沒你我怎麼會知道呢,哈哈。但事已至此,您快把您心頭的疑慮說出來吧。”
我聽出了他後面的惱羞成怒。
我拿了一側的茶喝了口,有些疑惑看他:“你心頭有甚麼疑慮?”
時曉視線一撇躺在榻上的蘇木荇,斂下眉,又沒說話。
我喝了半晌,他還是不說話。我眼睛都看酸了,只得放下茶盞,道:“若沒甚麼事——”
“為甚麼騙我。”我還沒說完,他低聲開了尊口。
符生站在他家殿下旁邊,目視前方扶著雙刀狀似甚麼都沒聽見,聞言眼角虛虛掃了一下我。
我呃了一聲:“我騙你甚麼了?”
時曉抬眼看我:“你是魔尊,你沒告訴過我。你說你叫小月。”
我將冷了的茶倒在一側茶寵上,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道:“我說那是小名嘛,再則,你也沒問過我是幹甚麼的。”我喝了口茶,言之鑿鑿,“你若要問,我定會告訴你我是幹這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