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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湯漿槐池(一)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湯漿槐池(一)

我斜他一眼:“這個鬼很厲害嗎?”

倀鬼兄弟亦步亦趨跟著我,低聲:“三王子啊,他這鬼,不是厲不厲害的問題,他不要命啊,甚麼都不要,沒鬼知道他在想甚麼,他能把他母族那一大家子親手斬了來獲取信任蟄伏,在二殿下手裡當玩物似笑嘻嘻過了一百多載,這樣的鬼,他但凡是個正常鬼,都不會想去招惹的。”

我一震,看他:“當玩物?怎麼個玩物法?”

倀鬼兄弟繳著手指:“我也不是很清楚啊,只是聽他們在說,大概就是讓他當三頭犬撿球那種罷?”

我面色有些差了。心情也有些差了。我無法想象這畫面主角是蘇木荇。我甚至冒出若是這種日子,蘇木荇還不如從渺滄荒川回來就死了算了。這鬼王位到底是有甚麼好的。

我追上他們,隔著冷光看著那赤紅錦衣袍的青年轉過頭,冰涼的冷輝撒在他面上,那方美豔的眉眼熟悉至極,但卻再也不是那個能在渺滄荒川撫掌笑的前仰後合的蘇木荇了。

紅袍似血,愈襯得他膚白如雪,眼眸黝邃,墨髮之下目光冰冷而陰鷙。瑰姿豔逸,陰邪詭譎的一道影。

我看著四周打鬥的人群只覺世事無常讓魔滄桑,不由自主咬牙笑了:“他媽的還真是你,你還真去給你二哥當玩物了。”

我覺得我有點生氣。大概,也有點悲傷。就像若淮就一直該掛在九天之上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神君,言卿就一直該是那個目中無人驕傲的公主一樣,在我心裡,蘇木荇就該是穿灰袍風流無骨一直有錢豪橫沒事闖禍無聊了說點冷笑話的大哥美豔男鬼。

可這世間事,總是變化無常,少年不會永遠少年,歲月催人,他們終會背上各自的枷鎖成為故事的主角。兩百年倏忽而過,我那位在渺滄荒川一起狼狽為奸的朋友蘇木荇,他或許早已不在了。而我們竟都沒有好好告個別。

我拿出銀衣,他大抵認出銀衣了。但因為我戴著他們鬼族陰兵的半拂面,他沒有確認是我。

一直到打退一波衝擊,我們退回到原來的那方穹頂據守,我摘了面具,他才怔了一下,繼而面容平和下去了。

我兩面面相站,誰都沒有先說話。四周站著的鬼侍拔刀而立,是個防備的姿態。

我那位倀鬼兄弟,他大抵十分後悔依附在了我身上,見到我兩這狀況,他十分上道的雙膝一軟跪了下去,邊磕頭邊堅定的表忠心:“三殿下慈悲仁厚,是為明主,遂屬下們棄暗投明,決定誓死追隨三殿下。”

他一邊磕頭一邊死命拉我,想讓我也表一表這忠心。好來全他性命。

我收了銀衣,任由倀鬼兄弟拽著我衣袍,面無表情看著眼前鬼:“聽說你很想讓我死在你大哥二哥手裡啊。”我扯了扯嘴角,“蘇木荇。”

蘇木荇略側眸用眼風掃我,嘴角有了一絲笑:“看來一別兩百多年,大家都有點家業了啊。”

我被他帶的不由自主也起了絲笑:“可你這家業,看著還不是你的。”

蘇木荇嗤笑了聲,繼而兩三步跨了過來,一腳將我那位倀鬼兄弟踢開了,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搖晃,咬牙:“小四,你他媽的還真是個女的!!”

我一驚,這才想起我翻進來一直沒化成男相,剛才又一直在倀鬼兄弟身邊,也沒機會化,打起架來竟忘了這茬了!

我被他搖晃的頭暈眼花,他這聲調和稱謂終於讓我找到了他這鬼是蘇木荇的熟悉感,抬手止他,囫圇:“意……意外,這是個意外——”我只是還沒來得及化。

我話沒說完,被他一把壓進了懷裡。他倚在我肩頭沉沉嘆了口氣:“小四,不管你是男的女的,在這裡見到你,我很高興。”

我身子頓了頓,幽怨:“你不要見我有幾分姿色,就趁機佔我便宜。”未了我又幽怨道,“你知道我為了進來救你付出了多大的犧牲嗎,你知道你這幽安淵有多排外嗎,你知道那勞什子王血有多難搞嗎!”

蘇木荇笑的止不住:“好好,我知道了,我一會兒擺宴重謝你,請你吃桃子成不。幽安淵的鬼桃,又脆又香的。”

我心滿意足:“那也行吧。”

須臾,我兩坐在水潭邊,蘇木荇看了看我的手臂,讓陰兵去尋了些木棒綁了。未了自己劃破了手掌,要往我脖子上蓋,我看著他這動作,頓了一下,意識到我要問的這個問題實在戳鬼心,我怕蘇木荇給我一鐮刀,遂忍住了。

但大概我太想知道,讓蘇木荇看出來了,他瞥了我一眼:“有話就說。”

我忍了忍,終究沒忍住,遂委婉道:“聽說你不是你爹的種,你這血有用嗎就往我脖子上糊。”

蘇木荇五味雜陳看我,感嘆:“小四,一別兩百餘載,你說話一如既往想讓你大哥我抽你幾巴掌。”

那就是有用了。我識相閉了嘴。盤算著難道這是他哥哥們給他潑的髒水?

蘇木荇道:“你知道甚麼是王血嗎,憑甚麼認為老頭兒的血脈就是王血?”我察覺他冰冷的手心下一道滾燙的灼痛,他收回了手。接過一側呈上來的手帕擦手,淡聲,“王血,是要幽安淵承認的。不是世人承認的。”

這麼聽,他還真不是他爹的種?我沒說話,他露出和我說也是白說的形容:“你這一根筋的,你也聽不懂。我多餘說。”

“我授你鬼王烙,從今以後你在幽安淵這地界兒,暢通無阻。”我撫了撫脖頸上有些微燙的那塊面板,想著鬼王烙這個名兒,怎麼也該是鬼王才能烙的罷,還沒發問,他一指在我旁邊蹲著的倀鬼兄弟,“我剛才就想問了,這誰?他怎麼老在這旁邊礙眼?”

我看了那位倀鬼兄弟一眼,他向我投來求助驚恐的目光。畢竟有他在樹窟裡替我趟危險的革命情誼,我道:“是來投靠你的,路上撿的。”

倀鬼兄弟感動的熱淚漣漣。

我回頭看蘇木荇如實道:“你接下來甚麼計劃,你要擺宴謝我,這宴甚麼時候能擺,我確實有點餓了。”

蘇木荇又哧笑了聲:“你怎麼還是那麼容易餓。”他看了看洞窟外,“等。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等在這裡,保住自己的命就行。”他又露出那副陌生的有些陰冷的表情,“等他們互相爭鬥,外面亂成一鍋粥,花長老收尾。”

他側頭看我,笑:“就可以擺宴了。”

我頷首,聽起來我們這行魔鬼是個不用怎麼費勁的活兒。

但我很快發覺,我們這行才是最要抗火力的那行。因為他帶的兵不多,但他哥哥的兵全在這裡。蘇木荇雖用王血消解了幽安淵對我的禁錮,但我畢竟傷了手,還是慣用手,在這逼仄的地界打起來就不是很順手了。

幾次三番,再次退回到這洞窟,我想起擇星尊者為了讓我搬礦親愛的魔兵們了。我深覺擇星尊者之未雨綢繆,總是能在關鍵時候幫我一把,我聽著外面越來越近的打鬥,看著蘇木荇已有些體力不支了。在懷裡掏掏掏,掏出了一枚玄玉,對蘇木荇身側一個副使道:“勞煩,拿著這個去找一下魔族的兵,就說他們尊上困在這兒了,可能馬上要死了,讓他們趕快來救駕。”

那位鬼侍大概沒想到我就是他口中那個失去蹤跡的魔尊,很是愣了一下,繼而看了看我和他家殿下,不知想到了甚麼,眼裡冒出了詭異的亮光,肅穆道了是,便將我那倀鬼兄弟提出去了。

擇星尊者他為魔族鞠躬盡瘁,大抵是怕找不到第二個這麼能抗事的魔尊,對我這個魔尊的性命,看的也比較重,特別是來幽安淵這等別鬼地盤自己會變成弱雞的危險地方,很是給我帶的魔兵做了自己死了沒關係,拼死也要把我送出去捨身護主的囑託。

遂聽說我這位魔尊要死了,魔兵來的很快。但我沒想到他們得了蘇木荇送出去的王血和其餘兩族正在糾纏,他們一來,神族和妖族的兵也都聚集在這兒了。

湯漿槐池這塊在蘇木荇口中天光雲影一片瀲灩的玉湖邊,霎時圍滿了神神鬼鬼,妖妖魔魔,齊聚一堂很是熱鬧,差點沒站下。

他那兩個哥哥破釜沉舟要殺他,蘇木荇腿上負了傷,便導致我們沒辦法再在這迷宮裡的樹窟裡快速躲避穿行了。只能死守一隅等他口中的花長老收尾了過來救他。

傷口撕裂的太深,蘇木荇已有些神志不清了。他那位副使將求救的目光投向了我:“尊上,我們要怎麼做。”

我五味雜陳,在你們地盤你要問我怎麼做,我其實也很迷茫啊。

我只得道:“找個能看見外面的洞口,死守。”

他道:“是!”

蘇木荇這位副使辦事十分麻利,沒過片刻便找到了個距離出口不遠的樹窟,正臨我親愛的魔族下屬們。他拔刀朝洞窟裡安插了影鬼,才把他家殿下扶到一側坐下。

我這才知道那一刀一刀乾淨利落削走倀鬼兄弟腦袋的鬼是叫影鬼。難怪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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