縹緲幽淵(三)
湯漿槐池,天光雲影一片瀲灩的玉湖。槐柳巨大猙獰的樹根和樹枝鞭花般交錯盤踞,在這片玉湖裡形成了連綿不絕接天入地的樹窟群落。
我看著這片叢叢樹影好似張牙舞爪的鬼手,心頭鬆了口氣,看來他們這口中的小雜種確實是蘇木荇。他說的那片易守難攻,迷宮般的瀲灩玉湖,正是這湯漿槐池。也是他吹牛時說若幽安淵遭入侵,他一定會拿到的保命必爭之聖地。
但現在又有一個問題了。他在裡面易守難攻,根本不知道我來找他敘舊了,也不知道哪個是來找他敘舊的我,遂我雖想近他身敘敘舊,但極有可能在去找他的路上被他當成他哥哥的走狗一鐮刀割了。蘇木荇這鬼最擅做偷襲設局這檔子事,一別兩百餘載,他這功法想必愈發精進,我這半身功力不是很有把握在他手裡保住小命。
我尚在沉思,聽的帶隊的夜叉鬼一點我:“還有你,你們從南窟丙口入,先行探路。”
我無言了會兒,那不就是去做頭一波炮灰了嗎?!你眼光倒好,一眼叨中我這堂堂魔尊,倒讓你們這探路的活兒好做不少。
我同那幾個煞鬼一同頷首:“是!”
我行進在隊伍倒數第二位,跟著眾鬼乘著一隻巨大的餓死鬼飄到樹窟邊。排在隊伍最末的鬼兄弟,他必定是個很年輕的鬼,大抵是第一次出這種任務,很激動很興奮,在這個馬上就要去送鬼命的情況,還要拉我聯絡感情:“哎,兄臺,我頭一次上戰場,好興奮啊,你是隻甚麼鬼,我是倀鬼。”
我囫圇:“畫皮鬼。”蘇木荇說這種鬼一般長得很有幾分姿色,以我姿容,這應該不難裝罷?我略忐忑了會兒。
這位鬼兄弟聽說我是畫皮鬼後,興致大發,鬼鬼祟祟挪到和我同步行進,興奮道:“你竟是隻畫皮鬼?我還從沒見過畫皮鬼,你能不能解了半拂面讓我看看長啥樣?”
我不知道鬼族和魔族的審美是不是一樣,對我這容貌是不是適配這身份略有點心虛,遂囫圇:“打架呢,噓,掌旗看過來了。”
這藉口十分好用,鬼兄弟很是遂了我心意,噤了聲。
我們轉入洞窟,至分叉路口,掌旗打著手勢分路,一指我兩,又一指左邊黑漆漆陰風陣陣的洞口。
我看著那洞口,心頭湧出不好的預感,但現下我是個得令就要乾的兵,便只得和這位倀鬼兄弟一起領了命往那邊摸去。
路上,倀鬼兄弟感嘆道:“這次來這麼多鬼,連我這種倀鬼,你這種畫皮鬼都來前線了,看來這位野鬼要葬身槐池了。”
我還沒說話,他已自顧自寬慰道:“我聽在二殿下那邊的兄弟說,這位野鬼駐紮在槐窟北面他們搜尋的地盤,我們這邊應該沒甚麼危險。”
他越這麼說,我越心慌。因為蘇木荇這個鬼就是這樣的,他放出甚麼訊息,那訊息一般是假的,而假訊息的對面也不一定是真的,他這隻鬼一貫從心而動,想怎麼搞就怎麼搞,沒有路數可言,全憑他一念之間。
我放慢了步伐,瞅了一眼我身旁的倀鬼兄弟又看了一眼黑漆漆毫無動靜的洞窟,哎唷了一聲。
倀鬼兄弟扶住我:“你咋了?”
我道:“嘶,我可能進來前吃的那香起黴了,我肚子不舒服。”
倀鬼兄弟大駭:“那咋整。”
我扶著洞窟藤:“你先走,我緩一下。”
倀鬼兄弟不疑有他,純良的道了聲好,純良的走進那黑漆漆的洞口裡,純良的被一刀砍了頭,聲音都沒發出來。
我心頭石頭落地,果然我那神奇的第六感不會騙魔。
我張嘴要留住裡面那鬼步伐的我是援軍還沒出口,那位鬼頭掉落的倀鬼兄弟,抱著自己的頭又站了起來,在我目光之下穩穩把頭接回了脖子上,哀怨:“媽呀,一來就被砍了,兄臺,你能幫我擦一下我這斷口嗎,粘上沙子了,蠻不舒服。”
我毛骨悚然。
那時我知道了倀鬼這種鬼,他是依附在旁的鬼身上的,雖然戰鬥力不高,但只要他依附的鬼不死,他就能一直這麼活下來。
我心情很複雜。我不知道鬼族的鬼分這麼細還各個擅長不同,倀鬼這種鬼種,簡直是為探窟而生的,只要我一直站在他後面,他就算被砍成臊子了,他也能吹吹灰粘起來。
但我是個魔啊,不是鬼啊,這也能依附?我想起倀鬼一支成名的大作,老虎都能依附,遑論是魔呢,便不再多想。
有了倀鬼兄弟,大大提升了我在樹窟的前進速度。只是每次經過拐彎分叉掩角,都要給倀鬼兄弟擦一擦斷口的沙土。
越往裡,他被砍的頻率越多了。再一次,我給他擦了斷口,他抱在懷裡,有些幽怨了:“要不我們走慢一點吧,我這走兩步就要掉頭,有點難撿。”
我噓了一聲,拉著他躲進黑暗裡。
前面有打鬥聲,人數不少。聽著是朝這邊來了。
倀鬼兄弟的頭擱在我肩頭,幽幽道:“不怕,我們的支援來了。”
我不忍直視他這顆頭,聽著後面的腳步聲,低聲:“你怎知是我們的支援,不是他們的支援。”
倀鬼兄弟大駭:“對啊!那咋整!”
我撇他一眼:“找地兒躲。”
倀鬼兄弟恍然:“好。”
我忍無可忍:“你把頭安回去,不要放我身上,脖子上的屍液流我肩膀上了!”
倀鬼兄弟羞澀把頭抱回去:“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時忘記了。”
須臾,我和倀鬼兄弟撿了較大一個窟穹,尋了個槐根密集的凹處躲了。剛貓下身,一叢森涼的冷光便映亮了穹頂,像是進來了頗多鬼。但他們動靜很輕,我只能聽見衣服摩挲的聲響。
一鬼道:“殿下,花長老那邊已準備妥當,只等殿下鬼焰令。”
一道男聲道:“法界外的情況如何?”
這聲音落入我耳中,讓我瞬間心花怒放。蘇木荇這禍害果真沒那麼容易死!這聲線確是蘇木荇的聲線,只是又低又冷,是把很正宗鬼的聲音。完全不似蘇木荇一貫的調笑明朗。
我起了一絲疑慮,想抬頭去看是不是他,倀鬼兄弟他大抵看出了我的意圖,滿面驚恐死死壓住了我的頭,滿臉寫著好奇害死鬼還是兩隻,你不要做傻事的拒絕。
“仍對峙著,但大殿下那邊送了王血過去,送至了瞭望臺。二殿的鬼侍浮洋似被入侵者謀害過,復生回來也已帶著王血往瞭望臺趕了。”
那道男聲嗤笑了下:“好,他們都不下手,本殿就來攪一攪這鍋湯,告訴守在入口的兄弟,迎魔兵入界。”
他這熟悉的嗤笑讓我對他這身份搖擺不定的疑慮少了一些,繼而升起疑惑,難道蘇木荇過了這兩百多年竟這麼冰雪聰明瞭,知道我是來幫他的?他不是受困嗎,他這瞧著還很遊刃有餘?
原先那鬼道:“殿下,魔族明顯是奔著礦場來的,我們這樣,豈不引狼入室?”
我略略抬眼,從縫隙往外看,只看見一身赤紅的錦衣袍,冠發肅然,青綠玉石腰帶扣的腰身纖細,身姿挺拔,不似蘇木荇那般沒骨頭的樣式兒,這狗模狗樣的,這到底是不是蘇木荇?
他聲音冷了些,道:“你以為其他兩族就不是了?也虧得魔族也想來摻一腳,來的人越多對我們反而有利。這鍋湯攪渾了我們才有勝算。”
那鬼道了聲是。繼而道:“那位魔尊入了幽安淵後,去了永夜王庭,他頗有些修為,花長老怕被發現,只在瞭望臺看了會兒。失去了蹤跡。”
原來瞭望臺是他的地盤,難怪了我說進來怎麼沒被他們發現。
我斂眉聽著那道男聲的回應:“嗯,空了找一找。他這沒有王血敢強闖幽安淵,倒讓人看不出路數。讓他分去他們視線也好。若真死在我大哥二哥手裡,於我們是好事。”
我嘴角抽搐了下,好,你若真是蘇木荇,我記住這話了。
他們這像是在這裡休整,只停留了一息就悄無聲息離開了。期間我很是想確認一下這鬼是不是蘇木荇,但只要我一有動作,倀鬼兄弟就死命抵著我,手腳並用蜷著我,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生怕我讓他丟了性命。
我無奈,我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位穿紅袍狗模狗樣的鬼離開。
待窟穹陷入黑暗寂靜好半晌,倀鬼兄弟才心有餘悸放開了我:“兄臺,你也太好奇了!我頭一次上前線都沒你這麼好奇!你知道這野鬼有多兇殘多敏銳嗎,你差點讓我兩都死翹翹了!”
“我們是鬼,早就死翹翹了。”我幽幽說罷站了起來,聽到外面傳來一聲清脆的鶴鳴,像是放出了甚麼訊號,這應該是那個鬼口中的鬼焰令。我抬腳跟了上去。
倀鬼兄弟抓耳撈腮跟上了我:“你幹嘛去!”
我心無旁騖,道:“抓鬼啊,這可是個了不得的軍功,我們不就是來抓他的嗎?”
倀鬼兄弟急得七竅要冒煙了:“你知不知道這野鬼有多厲害啊!我兩?我兩一個倀鬼一個畫皮鬼,怎麼捉他這陰鷙難測的羅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