縹緲幽淵(二)
萬沒想到,我頭次來是這麼個做賊的路數。我倒掛在屋簷下,看著那支煞鬼陰兵悄無聲息飄走,心頭很複雜。我若不找到個有王血的鬼,我就會在這幽安淵被這些陰兵像捏死螞蟻一般捏死。
可方才聽曦文那意思,蘇木荇他好似不是他爹的種,那就算他沒死,我在不幸之中的萬幸找到他了,我好似也活不下來。所以當務之急是要去找個有王血的鬼,讓他給我標記一下,讓幽安淵認我,消除法界對我的影響,成為那個能打的魔。
不遠的路,我愣是摸了兩個時辰才摸到王庭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聽著裡面傳來一聲砸東西的響聲:“一群廢物!他就帶那麼幾個兵還讓他逃了?我養你們是吃乾飯的?!”
我收斂了氣息,將剛從一煞鬼陰兵身上扒下來的面具扶了扶,心道這是大王子還是二王子,竟能入主王庭了嗎。
堂下鬼道:“屬下確有失職。但這事若不是大王子他們那邊開了口子,也不至於那種程度,還讓他逃了。殿下,大王子不可信,與虎謀皮終不得好——”
他話沒完,被原來那鬼不耐的打斷了:“這些事我難道不知道嗎!要你來說?!要不是那小雜種手段了得,這麼多年蟄伏勢力愈盛,我會選擇和他合作?!”
這是二王子蘇塵蒼?我心念一動,這位小雜種難道是說的蘇木荇?繼而我又幽怨了,這下好了,他真不是他爹的種,我這要去哪兒找點王血?
所幸我正在想這事,裡面就送來了解決方法。那鬼問道:“妖族和神族在外集結,殿下,我們是不是先下手為強,讓妖族先進來?”
蘇塵蒼冷哼一聲:“你以為他們是真心來幫我們的嗎!若真讓他們進來了,這幽安淵還能是我們鬼族的天下嗎!”
他倒看的很透徹。
那鬼繼續道:“可,若大王子搶先邀了神族,這幽安淵不論是誰的,都不會是我們的了。”
蘇塵蒼深沉道:“非到魚死網破之時,我這位自詡正統的大哥,不會邀別族入界。”
堂下鬼道:“方才窺探鬼來報,說魔族的也在界下。”
我心頭一跳,窺探鬼?那是個甚麼鬼?那不至於也看見我進來了?
蘇塵蒼略有一絲疑惑:“魔族?來了多少?”
那鬼道:“不多,兩支小隊。大約二十來個。”
蘇塵蒼沒說話。那就是沒窺探到我進來了?我閉氣凝神聽著裡面的動靜,也生怕他聽見我的動靜了。
那鬼見他不答話,繼而道:“聽聞是魔族新晉的那位魔尊帶隊親臨。”他頓了頓,“會不會是另一位的手筆?您同大王子不會輕易邀別族入界,可依那人那些毒辣的手段,這樣的路子,很是他能使出來的。”
蘇塵蒼依然沒說話,那鬼聲音重了些:“殿下,魔族一貫驍勇善戰,遑論這位魔尊暴戾恣睢是出了名的,若真讓他們先入了幽安淵,我們很難有勝算。”
我鬱悶了一下,我竟是憑暴戾恣睢出的名嗎?我怎麼不知道這回事?
但我這名頭想必十分好用,這位二王子沉思了片刻,做出了選擇:“這樣,你帶些王血去入口處侯著,若探到有任何一方入界,你便將其交給阮大將軍,迎妖族入界。”
堂下鬼:“是。”
我心花怒放。暴戾恣睢就暴戾恣睢吧,至少我現在知道哪兒能搞個王血了。
我屏息聽著殿裡那鬼至殿門,推開門才輕飄飄離了牆掛在了簷下。
跟著這鬼飄了一段,我更心焦了,他這時時顧著,我根本不能在他清醒時近他身,但凡發現我,我是必輸的那個,這要怎麼拿到他手裡那些王血。
我低頭看了看我這一身煞鬼陰兵的服飾。想到了一個有些冒險的計劃。
血月當空,空氣冷冽,死一般的寂靜裡,我尋了個牆頭,扳了兩個冰珠含在嘴裡將熱氣屏了。
寥寥紅絮之中,銀樹流光,頭頂傾鬼潮血紅的浪花無聲翻湧,空氣凍住般滯凝。
我落在長廊之上,從背後追上了那位鬼侍:“大人,有神使入了幽安淵。”
他轉頭看我:“在哪兒?”
我頷首躬身:“還未尋到,只是在玄閣南邊發現有兄弟被打暈扒了衣服,身邊有套神使的衣袍,那神很有可能已換了衣袍混在陰兵隊裡了。”
這位鬼兄弟狠狠捏了捏拳,面色難看至極:“竟敢如此光明正大入我幽安淵?大王子果然把王血先給他們了!殿下猶猶豫豫還不信我!”
他將那東西遞給了我:“送去瞭望臺,交給馮——”他頓了一下,聲音疑惑了下,“你是哪隻隊伍裡的煞鬼?”
問到點上了,我根本不知道他們有些甚麼隊伍!我一說必定露餡,我不說,也是必定要露餡的。我看著近在咫尺的王血,目測了下我兩的距離,決定拼一把。
我略頷首,看了他一眼:“屬下是隸屬——”我抬頭似驚了下,做恭敬狀,行禮,“殿下。”
這位鬼兄弟本能側頭去看,我下手一把把他手上的東西奪了過來。在他還未反應過來,腳下盪開的同時抽出一支扎進了手臂裡。
還未開推,鬼兄弟他反應過來了,黑霧一閃近了我身,直直朝我手臂抓來,我略抬手去擋,只覺擋到了一道銅牆鐵壁,震的整個魔都酸顫了下。
鬼兄弟愣了一下,繼而冷笑出聲:“沒有王血,你也敢入幽安淵?找死!”
我嘶了一聲,屈指一頂,將那支王血推了進去,輕笑:“我這不是有了嗎?”
推到一半,一隻冰冷的手毫不費力抵住了,繼而咔嚓一聲,我只覺那支王血連同我整個手臂都被他輕飄飄一抵震碎了,碎的不能再碎了。
劇痛襲來,我心頭罵了聲縹緲法界這極其排外的法則,蓄了蓄力,屈指召出了銀衣。
雖然只推了一半兒,一半的功力也夠了。
須臾,我痛的齜牙咧嘴將這具鬼兄弟拖到了陰暗處藏了。才按了按右手,這像是真碎了,怕要養個兩三個月才能全長好,這完蛋了,傷的慣用手,我還只恢復了一半的功力,怎麼看都是個很不容樂觀的情況。
我有些幽怨的捏了捏手掌,看著碎了一地的王血,也不能再找支打打了,等找到蘇木荇我非得狠狠訛他一頓不可。
二王子在永夜王庭,那大王子住哪兒去了。
我認真回憶了下蘇木荇吹牛時說的話,很快發現,他確實在吹牛,不像那位鳳凰同窗,一五一十全是真的。我按著蘇木荇的說法走了沒幾步路,迎頭走到了死路,沒看見他口中那天光雲影一片瀲灩的玉湖,就知道他這牛吹大發了。給我說的事不知哪個真哪個假,還是得靠我自己。
無法,只得繼續潛藏。永夜王庭是二王子的地盤,待那位鬼兄弟復生過來,他必定將我混進來了這訊息公之於眾,在那邊佈下天羅地網搜我,我只能往大王子地盤走走了。
沒錯,幽安淵就是這麼個很排外的地兒,被入侵者殺害了,他們也會重聚回來。我這樣推了半支王血的,屬於半認同半不認同,應該是入侵者。想到這裡,我更幽怨了,憑甚麼他們這地界的神這麼疼愛他們,既讓他們在這裡戰無不勝,還能永生不死。而青冥這個嚴厲的母親,她只會在我們過好了變得憤怒後整點天災弄死我們。
避著巡邏陰兵走了大約三個時辰,我翻進一座名為玄煞的殿頭,這名字聽著是個住大王子的殿,修的也頗浮華,我才翻進來,便一陣地動山搖,陰兵集結的響動。
我心念一動,總不至於這位大王子這樣敏捷,我一來就被他發現了這就要捉我了?!
我幸而發了會兒呆沒有當場召出銀衣來抵擋,不然他們轟轟烈烈騎著三頭犬從我身邊經過時,就會先放這些三頭犬把如此異常的我撕了。
我混進鬼群,跟著他們跌跌撞撞的跑,問身側的夜叉:“兄弟兄弟,我剛飄去吃了點香填肚子,沒聽見老大說甚麼,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這位夜叉兄弟想必是眼見著天要亮了該到休息的時間了還在忙碌的奔波,心情十分不耐:“還能去哪兒,還不是去湯漿槐池圍殺那野鬼。”
我哦了一聲:“我們一家去嗎?”
這位夜叉兄弟大抵是個熱衷按時就寢很懂養生的鬼,普一出兵打亂了他這睡覺的計劃,煩躁的要命:“還有二殿下,你怎麼話那麼多,你是長舌鬼嗎?”
我試了試舌頭的長度,意識到冒充不了這個鬼種,只得囫圇道:“應該是短舌鬼罷。”
夜叉兄弟有了一絲迷茫:“斷舌鬼?甚麼時候又出新鬼種了?”
我含糊道:“誰知道呢。”不敢再和他繼續聊下去,便佯裝跑累了放慢了步伐,落在後面離他遠了些。
大王子和二王子都去了,那隻能是二王子口中那小雜種了。我進來這麼久了,竟連蘇木荇正經名字都沒聽見過一次,心頭其實略有些沒底,萬一蘇木荇他這個鬼當真死了,我這可怎麼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