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漿槐池(二)
我一看蘇木荇這一身溼漉漉的紅袍子,嘆了口氣:“你不要說你喜歡穿紅色了,是因為流血了看不出來。”
蘇木荇笑了一下:“那必不可能,你不覺得,我穿紅色更俊嗎?”
我又嘆了口氣:“那確實是的。但我還是喜歡看你穿你那身灰袍子。”
他那位副使默不作聲蹲在一側。
蘇木荇靠在樹根上,閉了閉眼,眼神有些渙散了,含糊道:“小四,我有點困了,想睡一覺。”
我道:“你睡。我在這裡,沒人能來打擾你休息。”
蘇木荇聲音低下去:“嗯,有你在,我很放心。你頭次來,竟讓你幹這事,招待不周了……”
我扯了扯嘴角:“閉上你那道貌岸然的嘴,踏實睡你的。”
他那位副使伸手,扶住了他驟然歪下去的頭,將他正正靠了回去,聲音很輕:“殿下很久沒睡過覺了。睡一下也好。”
聞言,我只想嘆氣了。便站起來,信步往外走了。
外面已纏鬥成一團了。我召出銀衣蓄了十成十的力一槍掃了過去,繼而扎入玉湖之中,掀起了狂濺的飛瀑,自己輕飄飄踩在了上面。
我這是一手展示裡面還有個魔且很能打的炫技操作。我看著被那一槍炸的陷地三尺的妄土,平削過的槐柳枝,還有四周嘔血震在當場的妖妖神神,對我這一手炫技的殺傷力很滿意。
四周鴉雀無聲。我親愛的屬下們終於見著我了,齊齊跪了下去:“屬下救駕來遲!”
我目光在他們身上頓了一會兒,疑惑,怎麼感覺魔變多了?難道擇星尊者說要來接應我,這麼快就來了?
我心花怒放,這不得讓我裝把大的。
我挪開視線掃過四周站著的人群,負手站在銀衣之上,將魔尊這暴戾的架子拿捏了下,道:“是遲,不但遲還草包成這樣,把這些東西帶到本尊面前礙眼。”
我親愛的下屬頭垂的更低了:“屬下該死。”
我目光掃過四周各式各樣臉色的人群,抬手朝裡示意了一下,朗聲:“裡面這個鬼,本尊罩了,話撂在這,今天他死不了。你們想活,就該幹嘛幹嘛去,不想活,就儘管來,本尊正好也還沒殺盡興。”
一道玄黑人影站了出來:“閣下,這是我們鬼族的家務事。我這位三弟牽扯太多血案,神鬼共憤不殺不足以平鬼族之怒,你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語矇騙,他所謂的後招已經被拔了,他拿不到礦場。”
他們倒都看出魔族是為礦場來的了。
他這聲音陌生,不是二王子蘇塵蒼的聲音,那應該是大哥蘇煥榮。我嗤笑了下,看了一眼他身邊的人:“大王子,你站在曦文神君身邊,實在沒甚麼說服力說這是你們鬼族的家務事。你兩個個都有靠山,不許他有?”我想了想,恍然道,“血案?本尊還就喜歡這種犯血案的,不是還不罩呢。喔,你不說礦場本尊也忘了,一會兒本尊就去看看魔族的礦場。”
他沉沉看著我,大抵被我這不要臉的態度震驚了,震驚的根本沒說出話來。
曦文目光落在斜插入水的銀衣上面,微微笑了笑:“銀痕掠影驚鴻色,一破風雲永珍哀。魔尊這把玄銀青暝槍,也很眼熟。”
他似想通了:“難怪你知道他沒死,沒有王血還敢獨身入淵來救。”
我不知他在那裡嘀咕甚麼。認出來就認出來罷,我當不認識他就行了。
便一撩衣袍,提氣在玉池裡劃了道痕界,冷聲道:“聽令。”
我親愛的下屬他們跪的很端正根本沒起來過,便很是減省了跪下來的一步,握拳至心口頷首:“是!”
我道:“天色漸晚,本尊要休息一會兒。不想有人打擾。過此線者,斬。喧囂者,斬。形跡可疑者,斬。”
我輕飄飄轉身往洞窟去:“若有一神一妖一鬼入了門戶,爾等提頭來見。”
“謹遵聖令!”
入了樹窟,一片沉默的寂靜。蘇木荇那位副使已將他傷口上了藥包紮了,我鬆了口氣:“還好你帶著藥。”
那位副使低著頭:“這種情況,殿下身邊,不敢不帶藥的。”
我嗯了一聲,想起方才蘇煥榮說的話,道:“你們這位花長老到底能不能行,我聽那意思,你們這後招沒有了。”
他垂著頭,頓了一下,似在斟酌要不要說。
我看他這副猶疑不定的形容,心一驚:“還真沒有了?”我側頭,思索,“那就有點難辦了,但也應該能辦,我族裡五尊者在外等我,你帶著王血去迎他,也能有轉圜餘地。”只是擇星尊者一進來,他多半是要衝著礦去的,我很怕我拉不住他飛馳的韁繩。
這位副使他瞧著我,竟有些眼淚汪汪了。我一驚:“這麼嚴重嗎?我帶的人還不夠?”
這位副使他一言不發,繼而直挺挺朝我跪了下來,端端正正朝我行禮。我又一驚,扶住了他,五味雜陳:“這情況到底是有多糟糕,你不要這樣拜我。快說話。”
副使一抹眼淚,竟有些哽咽了:“尊上,事情沒有很糟糕,花長老那邊進展很順,大殿下他那鬼就是那樣的,喜歡一本正經說謊,好來算計人心。我拜你,是你值得拜,你這樣護著我家殿下,甚至不是因為圖鬼族的礦場。”
我憶起擇星尊者,對他這話有些心虛,那也不能說是完全不圖,要給擇星尊者這大動干戈的一場交差,我再怎麼,也得帶一兩座回去吧,蘇木荇一貫大方,我是預備讓他欠我這些人情,我再死皮賴臉和他要一要的。
副使道:“您對殿下這樣好,甚至覺得大殿下說的是真的情況下,還這樣做。我家殿下這些年,身邊沒有這樣的人,他過得很苦,我也是為殿下高興,有您這樣一位——”他一位了半晌,似沒想到合適的詞,我看他囁嚅了半天,眼睛都看酸了,提示:“朋友?”
他似覺得不是這個詞,但他沒想出其他的,遂只勉強頷首:“嗯!總之,我們家殿下若知道這些事一定不會辜負你的。”
我又心虛了會兒,囫圇了兩句都是自家兄弟不用這麼客氣掩過了。
看著蘇木荇那張毫無血色慘白的俏臉,我五味雜陳。你這是何必呢你,那鬼王位有那麼好嗎?把自己搞成這幅鬼樣子。雖然原來也是個鬼樣子。
他副使在一側瞅瞅他家殿下,又瞅瞅我,若有所思。
沒坐一會兒,蘇木荇醒了,他副使服侍他喝了水在和他說話,大概是彙報進展到哪一步了。我隔著樹藤在看玉湖外的情況,很上道的不聽。
片刻,我聽見副使小聲道:“尊上讓魔族的兄弟守在外面,裡面的也清乾淨了。”
蘇木荇面色慘白,略側頭來看我,勾了絲笑嗔道:“如此大恩,這可怎麼得了,蘇木荇身無長物,只好以身相許了。”
他這語氣正是在渺滄荒川一貫我兩戲癮上來時的調子,我笑了一下,本能答:“你這姿色,倒也不虧。”
我說完,猛的想起他說過的一些話,意識到我現在是個女的啊,他說相許那是真能許的!不再是我是個男的可以隨意開玩笑了!
我視線飄忽了會兒,又想起他說的那些我若是個女的一定要娶我之類的話,有些緊張的吞了吞口水,他不至於是來真的吧?
我偷偷去撇他,蘇木荇好似也猛的想起了甚麼,一種好似蒼蠅喂到嘴邊的微妙感。
我兩視線一對,腦海裡浮現出某些畫面,都有些惡寒的不忍直視挪開了目光。
我哈哈乾笑了兩聲,連忙把這話題挑開:“你,你那花長老甚麼時候來,我真餓了。餓了很久了。”
蘇木荇咳了一下,在擺弄那支水壺,道:“快了快了,你忍會兒,很快就來了。”
我嗯了一聲。兩人都陷入詭異的沉默了。大抵是都想起我當男的的時候我兩戲癮上來胡吹亂嗙說的那些話了。
回憶簡直不堪回首,讓我很羞恥,不知道當時怎麼那麼多戲甚麼都亂說。我想的太深入,以至於沒有看見他副使在一旁一臉詭異的欣慰和感動看我兩。讓其晚上鬧了很大一個烏龍。
一直對峙了整整一夜,待天明時,那位花長老才帶人圍了湯漿槐池,我們一行人才成功出來。我不知道蘇木荇到底是謀劃了些甚麼,但他落到這樣的境地,也沒讓他在那天晚上成為鬼王,只是入主了永夜王庭,拉了他二哥下馬。他那副使很激動,激動的都落淚,唸叨著甚麼五十多年謀劃,終於勝了一步。
我很誠心的建議,如果真那麼想當鬼王,那就趁我還在,我也帶著人,趕快把這事辦了,不然下次我來找蘇木荇敘舊又要偷偷摸摸翻進這永夜王庭。
他那位副使激動的說了一大堆,大意是蘇木荇現在能行使的權力和抓在手裡的都是鬼王那個檔次了,只需要得到十二位長老點頭,便能順利繼鬼王位。
我心情很複雜。我不知道原來鬼族這麼遵守禮儀。所以他們打了兩百多年,沒一個鬼坐上那位置,是因為他們想讓十二位老頭全部點頭說你能當鬼王了,才好意思坐上那位置嗎?
我很不理解。我也很驚訝。我萬沒想到,他們打成那副樣子,還這麼守規矩。連蘇木荇這個從不守規矩的鬼,他也這麼守規矩。難道從未起過把這些個長老砍了換個自己的上去這種惡毒的念頭嗎,難道竟只有我這個惡毒的魔才會這樣想嗎?我大大被震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