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鳴雨林(二)
吾樂聽到這個訊息,大抵是覺得自己廚藝很好,失了這個機會很是鬱悶,鬱悶的臉都白了。
綁好傷口,我兩繼續往終點出口進發。
此時離鳳鳴山終點已只剩兩天路程,他哥姐想殺他的心思是演都不演了,留了好些人在這邊截他,而我因為傷了我這身冰肌玉骨,又好些天沒睡個好覺吃頓好飯,還被雨淋,心情很是不爽。很想給他們全殺了,但自己打起來很累,我也這麼連打了十多天有些麻木了,我很想失一下控,讓正魔血脈接手一下,我能眯一眯覺,但正魔血脈不認人,吾樂這小子,他就成了我一個累贅。
如此打了一天,又逢下雨,我抹了把臉上的水看著已能望見終點那塊閃閃發光金石的路,簡直差點喜極而泣。讓正魔血脈接手的機會到了!我能眯一眯覺了!遂拍了拍吾樂的肩膀對他道:“我也看出來了,你老孃帶著人在那邊接你,只要過這道山隘,你就安全了。”
我語氣凝重:“想必你也看出來了,那山隘裡埋的都是人和妖獸,你哥姐這回下血本了,那種妖獸都放出來了。”
我意圖讓我的語氣更加凝重:“所以,我有個計策。一會兒,你找準時機就往那邊跑,而我留下來阻擋你哥姐。”
我特意叮囑:“你一定不要回來啊。不論發生甚麼,都不要回來。”我怕我一個不小心給你也誤殺了。
吾樂的眼裡好似有淚光閃爍,他久久看著我,沒說話。
我被他那目光看的莫名,心道難道我高興的太明顯了,他看出來了?但我演技一般不會這樣差,應該不是這回事,難不成這嬌生慣養的少爺他突然良心發現了,和我處出了革命情誼,有點擔心我應付不了?這念頭讓我寬慰了一息,遂提了銀衣道:“你留這兒我得分心顧你,放不開手腳。走吧,護好自己。”這是實話的不能再實話的實話了。
我兩貓著腰來到一凹處,吾樂淚光隱隱:“你撐住,我一定回來救你。”
我忙道:“別,你千萬別回來啊。”你回來了我不就全白乾了嗎!
吾樂他眼裡更淚光閃閃了。
天陰氣濁,雲層壓的很厚,空氣冷冽,樹林便顯得陰森肅殺。
我眼瞅著吾樂那身紅袍子翻過了山,跌跌撞撞朝他媽跑去,鬆了口氣。負手執了銀衣,單腳將一側豎著的樹杈子都踩折了,才屈指按在了脖頸上,看著密密麻麻的人群和咆哮而來的妖獸沉了沉氣:“倒讓你們攆痛快了,也該我出出氣了。”
那天據吾樂說辭,鳳凰一族本有和魔族打打架來看看誰更厲害的想法,見過那日那慘烈一戰的鳥回去死諫,議政之中,再未聽到有同魔族打架試試的只言片語了。
我自不知道有多慘烈,我醒了,從地裡爬起來,腦袋還有些發酸就杵著銀衣回去了。摸了摸我這毫髮無損的一身,很是為自己之前把周圍樹杈子都踩折的行為欣慰,幸好這次沒被甚麼樹枝劃了。
至山下,吾樂竟是第一個來迎我的,他顧念著我們同過生死的革命情誼,雖然這生死都是因他而來,但也同過。焦急的扶住了我:“受傷了嗎,哪兒痛嗎,臉色怎麼這麼差?”
我擺了擺手:“沒事。”只是有點餓有點困有點想躺著睡個昏天黑地。
禾老頭和吾樂他娘也走了過來,禾老頭看著我劃破的衣袍血漬,十分疑惑:“怎麼受傷了?”他是知道正魔血脈厲害之處的,所以他這是真疑惑。
我心情複雜:“被樹枝掛了。”
吾樂一怔,震驚抬頭看我,那雙眼裡好似有淚花閃爍。
禾老頭毫不客氣下了結論:“把你出息的。”
我大抵是魔史上第一個被樹枝劃傷流這麼多血的正魔血脈,所以他說我出息,很對。我理虧,沒法同他計較。
這事過後,我傷雖不嚴重但也打著養傷的理由不想去參加他們那些只說話喝酒不吃菜的宴會,很是過了一段清淨日子。
吾樂會經常來看我。我這個魔一向比較有好人緣,遂我從不多想,畢竟我也確實救了他的命,還不止一次,他這個嬌生慣養的少爺竟如此懂得感恩,這是我沒想到的,想明白後,我便十分坦然接受了。梧桐鄉也有些好吃的瓜果。
執禮尊者來看過我一次,並感嘆吾樂他媽是個巾幗不讓鬚眉的狠角色,頂著讓吾樂可能會丟掉鳥命的壓力只帶了一個我去圍獵,在外頭收集了好一把他哥姐帶人殺他的證據,又帶人埋伏在終點,愣是讓這醜聞根本沒機會傳出去全了鳳王的面子。要不是我爭氣,讓吾樂他娘看出魔族沒那麼好收拾,我們一行也差不多要滅口在那兒了。這件事,讓她在鳳王那裡狠狠博了把同情和識大體,連帶著吾樂的地位也水漲船高,等我們要走時,我聽聞吾樂的封冠禮都在準備了。
封冠禮我理解就是慶祝下一任掌印候選者之類的東西。吾樂在他媽的幫助下從五十幾個兄弟姐妹裡脫穎而出,讓鳳王暫時立了他為少鳳印。
我聽來往的侍女說,鳳王已立過四五次了,不知道這次會不會長久,我啃著甜瓜想起吾樂他媽那個狠角色,知道這次這個應該會長久,只是吾樂這個少年,他在他那五十多個兄弟姐妹裡,明顯是屬於傻白甜那掛的,離開他媽,他的鳥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啃完了一個甜瓜,每天來我這報道的吾樂按時來了,同以前一樣推了個錦盒到我面前:“這鳳釵用的是月光石的,你看喜歡嗎?”
我拿過侍女的手帕在擦手,一指窗臺那堆他送來的東西,囫圇:“喜歡喜歡,放那兒吧。”
這少年對待救命恩人忒客氣忒有禮數,我一向是個良善的魔,所以從不拂他面子,一律說喜歡堆在窗臺。
但這次吾樂他明顯沒有前些日子好糊弄,沒有歡天喜地放過去,而是耷拉著眉眼想坐下去,一看椅子上面放著我吃剩的甜瓜皮,皺眉道:“你怎麼又在吃這瓜,這瓜低劣的很,普通鳳凰都不吃的,我給你送的那些不好吃嗎?”
我大怒:“那瓜哪來的低劣之分,好吃就行,不許你這麼汙衊燼日甜瓜!”
吾樂將椅子上的瓜皮一腳踹下去,看著上面的水漬,他畢竟是隻鳳凰,坐不下去,只得站著,悶悶道:“我父王回宮了。大尊今天請見了他。”他頓了頓,繼續道,“聽侍衛說,大尊請了辭,說明天你們就啟程回青冥。”
我容光煥發,我可終於要回家了!我可終於要回去種甜瓜了,遂有些喜形於色:“那挺好。”
吾樂瞥了我一眼,皺起了眉:“你在這裡待的不開心?我聽聞青冥甚麼都沒有,全是煞氣,那麼想回去嗎?”
我倚在榻邊看著他這副表情,有些莫名:“縱然你們這梧桐鄉千好萬好,我畢竟是隻魔,魔當然是喜歡青冥的。”
吾樂也不知抽哪門子的瘋,將擋在面前的板凳一腳踢開了,吞吞吐吐:“可,可你要回去了,我,我們——”
我看著他,熱切的看著他,希望他說出個所以然來。
他將那板凳翻來覆去的踢,好似給自己踢煩了,氣急敗壞道:“回去就回去!蠻子果然都愛待在蠻荒之地!”
我一句蠻荒那是妖族待的還沒說出口,阿魄抱手站在門口,面無表情瞧他:“蠻子怎麼了,某些少鳳印,還沒有蠻子一半,哦不對,半分力能打啊。”
阿魄這洞悉人心的虎明顯戳中吾樂那脆弱自卑敏感的鳥心了,兩人針尖對麥芒吵了幾句,以吾樂氣急破防,拂袖而去結束。
我沉浸在要回家的喜悅之中,想著要不要找吾樂他媽淘點瓜果帶回去。又想一路顛簸回去,被煞氣吹久了,那應該也不好吃了,遂作罷。盤算著明天揣兩個路上吃吃就是。
第二日,天清氣朗,雲霧明靄,是個不錯的日頭。
執禮尊者終於和那幾個魔兵匯合了。我從那幾個魔兵臉上都看出了劫後餘生,想必他們應該很是做了一番心裡建設,大抵連執禮尊者已殞命梧桐都想過,卻還是一直在外頂著很可能無魔再聯絡他們的巨大壓力堅持等待,沒有一走了之回家吃飯,而命運也厚待了他們,終於讓其等到了歸家的勝利。
吾樂他娘滿面歉意的表示鳳王昨日偶感風寒所以今天沒有爬起來送我們,但是他本鳥是很想來送我們的,只是奈何命運作弄病的爬不起來才遺憾缺席。
我心知她說話的藝術,知道這是那位風流的鳳王昨夜玩兒蝴蝶捉花的遊戲玩兒的太久,這是沒起來。但我想著可以回青冥了,不在意,禾老頭和阿魄在致力於帶哪個更好吃的瓜果回青冥,沒空在意,執禮尊者看著滿滿一車的土他眼睛都笑眯了,就更不在意了。
遂兩人又客客套套了一番,才彼此揮手告別了。
我們一行人方走出行宮,一道紅影從牆頭落了下來:“等一下。禾清影,我有話和你說。”
我止住腳步,一看,是吾樂。他很是打扮了一番,大抵是要授少鳳印,人逢喜事精神爽,他這打扮比之前他那浮華的打扮,打扮的更嚴重了。
我只覺一隻穿金戴玉的紅鳥搖晃著走近,映著卯日的金烏,閃閃發光,實在是無法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