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鳴雨林(一)
他話音一落,吾樂她媽便冷冰冰的道了聲:“樂兒。”吾樂這隻鳥小時候想必是被他媽打怕過的,所以很快噤聲,哼了一聲,似鵪鶉的坐了回去。
吾樂他媽換上溫婉的笑容看我:“金羽翎畢竟還能長出來,而禾姑娘是貴客,自不會說甚麼償命這樣嚴重的話。”我靜靜等著她的但是。這些人說話都這樣,我都習慣了。
她喝了口茶,潤了潤嗓道:“但是,也不是說輕飄飄一個道歉就能過去的。”
我虛心求教:“那依掌印,我應該怎麼做呢?”
吾樂他媽喝著茶,溫柔道:“看禾姑娘使銀槍時神鬼莫近的從容,想來修為甚高。”她看了一眼在一側剜我的吾樂,“說來慚愧,樂兒被驕縱壞了,炎火之術修的一般,過些時日便是鳳凰一族十七年一次的鳳鳴山圍獵,圍獵場上刀箭無眼,若禾姑娘不棄,我想邀你做一回他的護衛,莫被暗處的箭傷了性命。待事了,鳳凰一族不再追究這事,大尊你們也能帶著想要的東西回族。”
這話說的已很明白了。我對著執禮尊者那雙婆娑的淚眼和禾老頭涼涼的目光,沒理由不答應。還沒說話,吾樂噌站了起來,手指憤怒的指著我:“阿孃!要她這個粗俗下作的蠻子給我當護衛?!去鳳鳴山圍獵?!哥哥姐姐怎麼看我?!我不如去死!!”
吾樂他媽聲音重了些:“那你現在去死。”
吾樂他必然是不想去死的。他咬牙意圖喚醒起這位母親的母愛,又叫了一聲娘。
吾樂他娘沒有被喚起母愛轉頭看我:“禾姑娘意下如何?”
我聳了聳肩:“我沒問題。”我真沒問題。因為看著她兒子問題更大。我是很樂意為執禮尊者的大事貢獻貢獻力量的。
吾樂他狠狠一跺腳,必然是對這個情況非常十分尤其的不滿,但他娘大概有更深沉次的打算,遂沒有管他。
我是在之後鳳鳴山圍獵裡,才知道他娘那深沉次的打算有多高瞻遠矚,以及她這個母親對吾樂愛的是有多深沉。就衝萬里鳳鳴山那一步一陷阱兩步一殺獸的狀況,別說他了,我這個毫無防備的正魔血脈,我都差點沒正著走出來。那一事,讓我對鳳凰一族爭權奪利的性子,有了更刻骨的認識。
這位風流的鳳王娶了不知道多少個老婆,膝下五十多個孩子,個個都是不同的媽,想必他們是有母憑子貴這一說,而鳳凰一族大抵很閒,每個孩子都想去掌一掌鳳印,感受感受一覽眾山小的權利,暗地裡都鬥得你死我活,遑論是圍獵這種正大光明可以搞暗殺的活動裡。而那位風流的鳳王,他那麼多孩子,他又沉浸在新歡之中,死一兩個,根本不在意,或者根本都發現不了。
我當時不知道他們這情況,只覺這位代理掌印倒也還是好說話,無非是讓我做一回護衛,大抵是想讓她兒子差使差使我,消消氣,便十分安心的回去房間休息了。
期間,這位代理掌印十分會做鳥,吃喝用具一應俱全,都是最好的,很是把我們當做座上賓來對待了。除了每日喜歡帶著她兒子來跟我交流感情,意圖讓我舍了性命在圍獵裡護他之外,在我這裡印象算得上不錯。
遂到了圍獵那日,我對她打了包票,這趟為期半月的圍獵,我一定讓你兒子拔得頭籌,毫髮無損的出來。她略有些心神不寧,憂心忡忡,只說頭籌沒關係她能運作,毫髮無損也不必,只要她兒子不死就行。
我霎時有了你這是看不起誰的念頭,不就進去打個妖獸靈鳥,我還能讓你這寶貝疙瘩傷了?
我這個念頭在進去當天的下午,被圍困在某山澗裡時煙消雲散。我抹了把臉上的水,看著外面圍的水洩不通的執弓人群,誠懇發問:“你不是在你們鳳凰一族混的很好嗎?你這人緣看著很差啊?”
吾樂他想必是經常遇到這種情況,顯得比任何時候都淡定:“是十七哥和八姐的人。他兩的娘最近很受冷落,連帶著他兩在芭蕉園和靈犀鎮的位置都被奪了。看來是父王把代理掌印的位置給了娘,他們看我不慣,合起夥要來欺負我。”
我默默看他一眼,對他所謂的欺負一詞,不是很認同。反正我不會奔著要人命去欺負人。
未了,我看著裡三層外三層陸續圍過來的人,聽著吾樂的介紹,對那位鳳王驕奢淫逸的生活發出了感嘆:“娃生多了,是真熱鬧啊。”
我給吾樂他媽打了包票,又肩負著執禮尊者要帶土回青冥種甜瓜的重任,是一定要把他毫髮無損帶出去的。所幸吾樂這個鳥,他也很惜命,很是配合我。
提著他領口賓士在懸崖邊時,我起了疑惑:“為甚麼他們可以帶那麼多人,而你不帶?”
吾樂被風浪吹的面色煞白,也許也不是被風吹的,他大聲道:“甚麼?聽不清!”
我閉緊了嘴,意識到,我就是他帶的那個人。但他親孃也太信任我了,別人帶那麼多兵,他就帶我一個?!
打倒是沒有甚麼問題,人多也不是問題,問題是他們人多可以輪值,而我,只有一個啊!不管白天晚上都要打起精神來提防,過了七八天,我已經明顯感覺我睡眠不足,腦子有些沉緩了。
嘩啦啦瓢潑的大雨澆在雨林裡,外面一片昏沉的綠霧。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將打的野兔扔在臨時搭出來的葉棚裡,對坐在火邊的吾樂嚴肅道:“這樣下去不行。”我解開護腕,將裡面的水倒了出來,“現在才走一半,我們速度太慢,等走到終點,又要七八天,不等你哥哥姐姐來殺你,我要被拖死了,到時你保不齊就被哪隻獸吃了。”
我眺望雨幕之中莽莽的深林:“我們要趕路。你晚上別睡了。爭取五天內走出去。”沒錯,我這個愛崗敬業的護衛,甚至在這樣艱難的環境,還保證了僱主的睡眠。他媽知道了不得感動一下,外帶給執禮尊者多送點土。
吾樂他看著我,視線閃爍了下,道:“你衣服打溼的很厲害。”
我對這個嬌生慣養的少爺很無言,這麼大的雨他那雙鳳眼看不見,我要是沒被打溼,那才是奇了怪了。但我不能這麼說,畢竟他是這一路來唯一和我說話的搭子,我要給他氣到了他不配合,我幹起活來就更難了,遂我只能道:“是啊,打溼了很冷,你別打溼了,我們等雨停一停再走。”
吾樂唔了一聲,垂下了頭。
於是我兩開始了白天趕路,晚上也趕路的逃命生涯。吾樂這個嬌生慣養的少爺,他終於良心發現,在逃命的路上能幫我做點事了,譬如也打點東西,填填肚子的同時,給我也留一點填填肚子。
但我明顯高估了他的生存能力,他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他根本不知道甚麼菜能吃甚麼菜不能吃。
等我反應過來時,已經有點晚了。因為吾樂已一頭栽下去不省人事了。我摸了摸脈,得出了食物中毒這個結論,想著我因為安慰他做的不難吃也沒比他少吃多少,心情複雜了。我這個善良的魔,總是在對別人善良的時候,對自己就太過殘忍。
有的時候少爺太勤快,那也是一種罪過。特別是對我。
我由衷感謝了下崑崙山君對強制讓我們去渺滄荒川學習這件事,不但讓我知道了些脈象,也知道了些藥理。
在託著吾樂找藥的時候,很順利的遇到了前有他姐後有他哥,左有妖獸,右有狼狗的情況,我時常想,我的魔生它大概就是這樣的,每當我越在腦子裡祈求不要遇到這情況,他就越會遇到。
我召出銀衣時還尚存了一絲僥倖,想著至少我那食物中毒的東西還沒發作,難道是被我正魔血脈消解了時,頭腦一陣眩暈。不錯,我的魔生就是這樣的,每當我想起這個僥倖時,它也會想起這個僥倖,繼而把我的僥倖填實。
總之,那是我從在青冥打架沒打贏之外,這麼多年唯一一次負傷。傷的不重,主要原因是我給周圍東西解決完了食物中毒暈倒的時候被一根尖銳的樹枝從肩頭至手臂掛了一道。
我醒來發現時很哀怨,真是老馬失蹄百密一疏,早知這樣,就應該找個寬敞的地方站。而後又想若站在寬敞的地方,那必定會被箭射到,好似不論如何都會受這個傷,便不再想了。
吾樂醒來時,我正咬著布條哀怨的在包紮我的手臂,因為劃了頗長的一條口子,血流不止,我正魔血脈的血一向很有用,不能這麼流,遂必須要止血的。大抵是血流的太多了,導致那畫面衝擊力有點大,吾樂他明顯是嚇到了,他愣了好半晌,才道:“怎麼受傷了?”
他問完,一看四周,便好似明瞭,又道:“我怎麼暈了?”
我咬著布條打了個死結,對他委婉告誡道:“以後,你可別做飯給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