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牙月集(二)
幾個魔面面相覷,一魔道:“就算真是,那我們也沒碰他,我們這不是在給他解憂嗎。”
一魔倚在櫃檯上,指了指裡面的東西:“這東西你買了,是要送相好的?”
若淮道:“相好的?”
幾個又是一陣嗤笑:“你這神族的,不懂甚麼是相好的?就是你心悅的姑娘啊。”
若淮垂下眸,聲音輕了些:“嗯。我不知她喜不喜歡。只是聽他們說,女子都喜歡這裡的東西。”他頓了頓,“我沒送過她甚麼。想送一個。”
幾個魔又是一對視,掩面笑了:“唷,還是個痴情的種兒。”一魔鬼鬼祟祟衝他道:“這兒都是些俗物,依我看,有一個更好的東西可以送給你相好的,而且你還不用花錢。”
若淮抬起一雙求知的眼:“更好的?”
一魔詭笑著朝他勾手:“你附耳過來。我告訴你。”
意識到她這要給若淮冰清玉潔的腦子裡灌輸甚麼骯髒的東西,我連忙咳了一聲,走了過去了。
但明顯晚了,因為若淮那雙桃花眼微微睜大了,略有一絲錯愕,耳根亦紅了,是已經被灌輸了骯髒的東西了。
見著我,半晌才道:“清影。”
聽著這名字,幾個魔女這才收斂起一臉這誰的疑惑和被打斷好事的煩悶錶情換上了驚慌,忙不疊站起來端正了俯身行禮,頭埋的要多低有多低:“尊上聖安。”
以往他們倒沒這麼多禮數,近年來這禮數在禮教尊者的教導下是越來越重了。
我嗯了一聲,抬手免了她們的禮。低頭去看她們看的東西,是兩隻翠石金鐲,流光溢彩,雕著翠鳥鑲著金絲,好似一汪嫩綠的雲霧中金烏破曉。絢爛清麗。
我霎時五味雜陳。這要擱以前,若淮要給我買東西,我當場得感動到潸然淚下,然後掏出我不多的存款給他,全了他對我的這心意。但現在,經過那些事,我只能百感交集,不知道該拿甚麼表情來面對這個事情。他要給我買東西,那應該是個感激的表情。
我再一看那價格。得,這下感激的表情不用做了。依著他現下這情況,他應該買不起。
須臾,我站在長街之上,將那枚圓佩系回了他腰間,見他還在側頭看那坊,道:“就那麼喜歡?”
若淮回頭看我:“清影不喜歡?”而後低頭,看見了那佩,拿起來撫了撫,聲音輕了些,“怎麼在你那兒。”
我往長街裡側走:“我都是魔尊了,青冥的東西當然都是我的。你既把它交出去了,落到我手裡,豈不才是正常。”
若淮跟上我,側頭看我,目光潤亮了些:“嗯。謝謝清影。”
我沉默了片刻,道:“你以往最愛帶玉。君子無故,玉不去身。何必為了進來這麼個集市,把帶了那麼多年的玉都送出去了。”
我這個魔可真是複雜,明明對若淮沒甚麼歪心思了,可見著他去做一些不符合他這個光風霽月高高在上神的行為,還是會覺得不舒服。就好似凌傲枝頭的寒梅吹落,碾入塵埃,驕傲的人墜下神壇,大抵是一種憐惜罷。
這樣想,我確實是個過分良善的魔。也是個很多愁善感的魔。
若淮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我一怔,還沒有反應,他冰涼的手指已滑入指縫,牢牢同我十指扣住了:“身外之物,無妨的。”頓了頓,他繼續道,“但清影幫我拿回來了,我也開心。”
我被他這動作帶的愣了愣,回過神想把手抽出來,若淮緊了緊手沒讓我掙脫,聲音輕了些:“清影,這裡人很多,牽著我吧。”
在我的地盤,他說牽著他的語氣,不像是怕他走散了,反而是在怕我走散了。我無奈了片刻,見著四周魔來魔往,都朝我們投來或詫異或驚奇的目光,要在這裡和他拉拉扯扯爭論要不要牽手,大抵是不太好看的。
索性隨他去了。不就是被牽了個手,又不是沒被他牽過。
一路走了好些攤子,我深覺若淮那不恥下問的性子委實好學,甚麼都要問,甚麼都要看,甚麼都想嘗試。
路過一糖鋪,同之前一樣,拿那雙桃花眼盛著光看我:“清影。”
我心神俱疲:“喜歡哪個,拿吧。”而後對那攤主道,“記冥殿的賬,明天去找阿魄領。”
攤主喜不自勝搓手:“好嘞尊上。您看看是要這曼陀羅味兒的尖叫糖還是豬籠草味兒的。”
我一愣,再一看,原來是尖叫糖。看著若淮那半張雪白的側顏,心頭浮出一絲玩味,這可是你自己要試的。
若淮聽了名字,明顯沒甚麼好感了,指了一個橘色的,不確定道:“這應該是橘子口味的罷?”
那攤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立馬把他指的一把捏碎了,一陣高昂的尖叫聲襲來,攤主不屑道:“我這裡怎會有那麼普通的口味,這是熔岩的,頂刺激。”說罷,極期待的看他,“您還要甚麼?”
若淮看著他錘扁了不再尖叫的糖,沉默了會兒,慢慢收回了手指:“就要這個吧。”
片刻,我看著他拿著那個糖看了良久,好似不知怎麼下口,道:“不是想嘗,怎麼不吃。”
若淮默默合上紙:“因為清影你的表情,好似在期待甚麼有意思的事。”他不確定道,“我吃了,會開始尖叫嗎?”
我收斂了面上的表情,誠懇:“不會。”見他不信,我更誠懇了,“再說,它剛才已經尖叫了嘛。”
若淮看了看我,似信了。拿了旁邊小一些的糖,放進了嘴裡,一放進嘴裡,整個人都頓在了原地。
我噗笑出了聲:“是不是感覺嘴巴里好多鬼在尖叫?砰砰砰的跳?”
若淮僵在原地,似不敢說話,見我輕笑,目光柔和了些,好半晌才開口道:“清——”一出聲,他便驚異的止住了話。
乃是一把又尖又細的聲音。
我笑更大聲,止也止不住了,道:“現在,你可以尖叫了,你這聲音,若叫起來,只怕要穿透九霄了。”
若淮面上有了一絲無奈。
他畢竟吃的不多,沒一會兒就恢復原聲了。經此一事,再也不隨意嘗試其他入口的東西了。倒讓我省了些事。
一路逛完東西南北四墟,天也要入白時了,我去南角盜夢書棺淘了些話本子,才和若淮一起打道回府了。
煞風浪浪,吹的衣袍呼呼作響,若淮提著一盞骷髏燈,道:“很有意思,下次我還能來嗎?”
我提著書看了眼,嘴角抽了抽,不著痕跡把下面送的一本名叫‘仙君冷寵’的書名撕了:“每月逢五都有的。你想來就來。”
若淮安靜看著地上的影子,風浪將他那身衣袍髮絲吹的翻飛,不覺凌亂反添清冷矜貴:“今天是初五,下次是十五,正圓月了。”
我嗯了一聲,才想起,十天後,那不就是三息之變第一息頻發的時候嗎。
回了冥殿,我轉去浮生殿找了阿魄。
阿魄風塵僕僕,像是正才回來,神色略有些嚴肅,瞧著也在找我。
我當然知道他是為甚麼而來。他至近處,道:“尊上,要的三素綾鏡,在完顏溝被青丘劫了。打了一架,雙方都有死傷。”
我頷首:“知道了。三素綾鏡我去拿回來,至於神族那邊,不用管,他們的惡意消解不了,再挑釁直接打回去,不必留手。你抓緊時間準備需要的東西。”
阿魄俯身行禮:“是。”
我翻了翻案上的摺子:“最近殿裡的事讓擇星尊者和阿魂頂一頂,我要出一趟門。落翎三十三羽也要早點做出來。”
阿魄點頭:“是。”頓了頓,他道,“尊上你要出門,那那個若淮——”
我恍然想起這樁事:“好吃好喝伺候著。不要把人給我氣跑了。”
阿魄幽怨看了我一眼,忿忿不悅:“是。”
我這才想起另一件事:“那嫋嫋殿裡的十二霜華去哪兒了?”
阿魄又幽怨的看了我一眼:“不是尊上遣散了嗎?”
我震驚,大愕:“我甚麼時候遣散的!?!”我上次確實遣散了,這次還沒來得及遣啊!
阿魄繼續幽怨的看我:“你說此生唯餘若淮神君一人相伴足矣,其他俗物入不得眼,所以遣散了。”
我更驚:“我有做這事嗎?”難道發生了的事,其實改變不了,冥冥之中,該遣散的還是遣散了?!
阿魄冷哼一聲,幽幽:“尊上的記性可真是越來越好了。”
我手指插入頭髮裡,抓了抓髮根,感覺頭有點痛了:“查。必須查一下,說不定是有魔冒充。我這次還沒遣呢。”
阿魄悶悶一哼:“是。”
想到就那天晚上見著那麼一下,我竟再沒機會見我這精心挑選的十二霜華,簡直是讓魔心痛,痛徹心扉。
算了算日子,是要再去梧桐鄉一回了,還得趕快趕回來做落翎三十三羽,這時間有點緊了。可有些事情,不去梧桐鄉,就無法確認真偽。
想到要去梧桐鄉招惹那群眼睛長在冠子上從不正眼瞧魔的鳳凰,我頭又開始痛了。這還要牽扯到我轟轟烈烈的第二段情史了。
我入了寢殿,捂著頭在想那隻能入梧桐鄉鳳凰神界的金羽翎我又是扔在哪兒去了時,見著藍玉簾裡,一道白影端端正正躺在榻上,床頭梅香悠然。
我撩開一看,若淮手搭在被上,躺的一絲不茍,墨髮鋪陳,那雙桃花眼閉上,便顯得面容分外凌漠冷雋,好一座精雕細琢仙氣傲然的神尊。
我看了半晌這玉美人安憩圖,後知後覺想起,這不是我的榻嗎?他是怎麼這麼有臉每次都理所當然進我房間睡我的榻的?不是給他安排了房間嗎!
我伸手開始推他:“若淮?”
若淮微微皺了皺眉,好似被打擾了有些不適,迷濛的嗯了一聲。
我才不管打沒打擾他,推得更起勁了:“你怎麼在這兒睡了,這是我的床,你的房間在隔壁的隔壁殿。”
若淮手掌輕輕覆上我手背按住了我手,貼在他肩頭,沒睜眼:“清影,好睏。”
我五味雜陳。他這話,混著他這輕緩沒睡醒沙磁的聲音,聽在耳中真是讓人很不忍心,他這麼安穩恬靜的睡著,好似再叫他就像在虐待他一般。
若淮怎麼變這樣了!他這個凌傲枝頭的寒梅,空谷的幽蘭,怎麼能說這麼黏糊的話!
我嘆了口氣,算了,反正我最近又不睡。給他睡就睡吧。我畢竟是個很大方的魔尊。
便隨手將他滑下來的被褥搭了回去,從玉簾裡退了出來,開始找那隻金羽翎。
找了半個時辰,總算在妝臺背後的牆縫裡掏了出來,我將上面的灰塵擦了,一把揣了,召了只魔鳥,往梧桐鄉鳳凰神界去了。
若有選擇,我是真不想走這一遭。可落翎三十三羽內裡核心仿著他們鳳凰一族涅槃重生的金羽翎而造,有些東西,只能在他們那裡得到答案。
而魔族和鳳凰一族,好似生來就不對付,鳳凰一族是個孤高冷傲的族。甚麼非梧桐不棲,非練食不食,非醴泉不飲極難伺候,又因炎火之術殺傷力廣大,又能打,是個能把眼睛放冠子上看人的族。而魔族生於青冥,長於陰煞之氣,有口吃的就不錯了,艱苦的環境但孕育了能打的筋骨,是個接地氣但堂堂正正憑實力傲氣的種族,兩個種族互看兩生厭,彼此都瞧不上對方。
要說梧桐鄉和魔族還有我的糾葛,時間也很久遠了,還要從我自渺滄荒川回青冥時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