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牙月集(一)
若淮道:“也可以這麼說。”
我蹲在他旁邊,也沉默了片刻,委婉道:“還種這兒嗎?”
若淮道:“嗯,這裡位置很好。”未了,他好似也發現了某個事實,得出結論,“我們沒有種子,它也吃不到甚麼,算不上是害罷。不用管它。”
我肅然起敬。
幾次三番想遁走都被若淮打斷,他是鐵了心要我堂堂一個魔尊給他種地挖土。我幽怨的想,不如給他綁了算了,到時間再給他放出來,這樣既讓他留在了青冥,又不會讓我過得不舒心。
但畢竟不能實施。種完了地,若淮又要去逛冥園,一路看到食人魚的園子,我已經哈欠連天了。
若淮手裡拿著魚食,丟了一些下去,琉璃似的眸透亮,問我:“它們看著不是很喜歡。”
我倚在柱子邊擦了擦困頓的眼淚水兒,和藹:“它們是食人魚,你拿梆硬的米粒喂當然是不喜歡的。”我好心指著它們森綠直勾勾的眼睛,道,“比起你手裡的,它們可能更喜歡你。”
若淮沉默了會兒,大抵是沒有想過這個情況,掂在手裡的米猶豫了片刻,收了回來。
我尋到一側的躺椅坐了,囫圇:“你先喂著,我眯一下。”便不顧他回沒回答,自顧自尋了個舒適的姿勢閉上了眼。
沒閉上一會兒,有人開始拍我:“清影。”
我敷衍拍了拍他的放在肩上的手,皺眉囫圇:“一會兒陪你,啊,乖。”
那人明顯是不吃這套,依然堅持不懈拍我:“清影,我聽魔兵說,今天有月集,我們去趕集。”
我困得迷迷糊糊,並沒聽清他在說甚麼,只想繼續睡覺,含糊親了親他手:“一會兒,一會兒就陪你啊。不鬧了。我睡會……”
那人吃這一套。於是我恬然安睡,一直到我自己餓醒了,都沒人叫我。
我肚子咕嚕一聲,醒了。坐在我九尺八的榻上,渾渾噩噩看著藍玉簾在寥寥青煙裡被風吹的悠悠擺動。側頭一看時輪,已要入夜了。我有些煩躁的抓了抓頭,要了命了,我一覺睡到這個點。
下午睡這麼多,那晚上還怎麼睡得著?!漫漫長夜,大家都睡了,那就比白天還無聊了!
我翻身下榻,將藍玉簾摔得噼裡啪啦響:“阿魄——”意識到阿魄現在應該在做很要緊的事,不會在我身邊。我住了嘴,自己將外袍拿了,一拿,才猛的想起,我不是在冥園看食人魚嗎,怎麼脫了衣服睡床上了?
我前前後後給自己摸了一遍,聞著空氣中這寒梅的幽香,得出這事應該是若淮乾的。
將衣服穿了,我伸手將燃在床頭的香滅了。若淮倒是很有閒情逸致,來青冥,還隨身帶著薰香。這種高潔志趣的事,也只有他若淮神君才幹得出來。
我踏出大殿門,眯著眼看了會兒冥山,才召來了一側的魔兵:“那個新來的神看見去哪兒了嗎?”
魔兵答:“出了冥殿,看著是去了月集。”
魔族每月逢五在血牙墟有以物易物的大集,因為逢五,是以月相來定的,遂叫月集。我看了看天色,隱隱有點頭痛了:“去多久了?”
魔兵答:“才離開不久。”
我頭真痛了。須知血牙墟這個集,有‘白天市,夜鬼市’之稱,白天賣點靈果靈菜,妖獸妖皮,還尚有秩序。可晚上就太過魚龍混雜了,禁忌之物繁多,不能幹的事也很多。若淮一個現在毫無仙力的神,又那副尊容在裡面走,我很怕再看見他,要麼是已經在九幽巷接客了,要麼是他不堪其辱橫屍一具了。
那不是壞了我大事嗎!
我暈了暈,扶額:“……給墟長送個信,就說這神是冥殿的,看顧好,少了根頭髮本尊會給他全家老小碾碎了餵魚。”
魔兵行禮:“尊令。”
我站在原地鬱悶了會兒,怎麼若淮這次來了,這麼活潑好動,又要種星星又要餵魚,現在還要去趕集,他以往不論是在渺滄荒川還是在他封月山都是很沉靜很巍然很能坐得住的一個神啊。每天不是看書就是練劍,來一趟青冥,被魔域這黑黑世界迷眼了?轉性了?愛熱鬧了?
思慮片刻,沒想透。但我這晚上也睡不著覺了,也許久沒去逛過集了。現在正是三息之前,青冥沒被鎖,這晚集怕是有些好東西在裡頭。淘兩本話本子看看也還不錯。
便轉了方向去了血牙墟。
一入這地界,骷髏鬼燈飄在半空穿行,大大小小魔物穿梭如織,黃綠紅光交錯,魔聲鼎沸。
我站在那巨大的獸頭骨口中,看著褐黃的尖牙沉思了片刻,想這到底是個甚麼獸骨頭這麼大,幾百年煞風酸雨也沒見壞。
身旁一盞漂浮的骷髏燈貼了過來:“頭次來?入集要交牙稅啊——”
我背對著抬手,一拳打在了它面門,甩了甩手腕:“你這兩顆珠子一如既往認不得魔。”
骷髏燈哎唷兩聲,大怒,罵了句娘,轉過正面一瞧,霎時喜笑顏開,咧開了被砸落了門牙的嘴:“娘也,原來是尊上大駕光臨,小的狗眼是該大修!柴門有慶蓬蓽生輝,您請您請——”
我眯著眼看了看那條街,沒有看見若淮那身白袍,道:“有個長得頗有姿色的神,可還記得,他可是入市了?”
骷髏燈上下一頓亂晃,好似在狂點頭:“記得記得,這兒雖偶爾也來神族的,但要尊上說頗有姿色的,那必定是絕色,方才是有個神族的絕色尤物進去了,穿著一身白袍,一進去,就被王婆看中了,但那神氣度如華瞧著修為不弱,王婆她們遂只是遠遠看著,沒下手,瞧著難道是尊上新收的——”
眼見著我再不阻止,它就要喋喋不休一直說下去,我忍不可忍:“行了!你只需告訴本尊他往哪兒去了。”
掛著骷髏燈的木枝一指左邊:“瞧著去赤月坊了。”
我抬腳往裡走,走了兩步,想起了一件事,又回來問它:“他入集交了甚麼牙稅?”
骷髏燈哦哦了兩聲,從一側翻出一枚圓佩,遞給了我:“尊上過目。本來這成色是不稀得收的,但見他長得確實不一般,進去能讓小姐妹們都歡喜歡喜,我才放他進去的。”
我拿過,在燈下撫了撫,觸手溫潤,是若淮掛在腰間壓袍的冷月玉。我揣進了懷裡:“說過多少次了,本尊再見你在這門口強收牙稅,你這口牙,也全交稅。”
骷髏燈馬不停蹄上下晃動:“尊上我冤枉啊,我比竇娥還冤啊,我沒強收他的,我只是照例一說,他自己就給我了。怪不到我。”
魔族是這樣的,他們照例凶神惡煞說一說,你要是反抗了,他們再說那就是強求了,可要是你不反抗,那大抵就是願意的。
我皮笑肉不笑:“你倒學了些好典故。”
骷髏燈狂點頭,好似一個人在哈腰諂媚:“都是尊上教導有方,治理有道。”
赤月坊有好些好玩兒的玩意,但更多是女子類的東西,譬如胭脂水粉,骨釵金簪,服飾皮包之類的。且價格昂貴,多是部落稍有錢的魔中貴族逛的,若淮這一窮二白的神,他沒事來逛這裡幹甚麼。
我踏入長廊口,兩名無面傀儡侍女端立兩側,手託玉盤,朝我跟來服侍,我抬手止住了她們的步伐:“用不上。”
兩名傀儡侍女略一福身,又站了回去。
察覺到有客登門,門下侏儒獸舉起長勾撩開了血玉簾,殿裡醉生夢死靡靡的香味撲鼻,我皺眉扇了扇,往殿裡望去。
一眼就看見若淮站在一堆花紅柳綠的女魔之中。
他那身如霜似雪的氣質和打扮,在這暗紅為主,黑金為輔的地界,想不顯眼都難。
一捏著手帕的女魔道:“沒錢沒事的,這才幾個子,小神仙你這樣式兒的,只需給我一個東西,我可以把這店都買了送你。”
我聞言大驚。我萬沒想到,青冥其實是有錢的。隨隨便便能把這店買了送他,難道只我這個魔尊很窮?!
若淮聲音一貫沉靜:“可我身上,真的甚麼都沒有了。”
年齡稍大一點的魔婦掩面嗤嗤笑了:“你還沒有,你身上可有最大的本錢呢!”
若淮明顯不知道他身上最大的本錢是甚麼,他皺著眉似在思索,半晌,想透了,眉頭鬆了鬆:“玉衡不賣的。”
他周圍的女魔互相對視,而後哈哈大笑了起來,一魔將手帕往他肩上一搭,若淮這個凌傲枝頭的寒梅,他必定是不喜歡這樣,於是皺眉側身躲過了。聽到一魔強忍著笑道:“誰要你那破劍啊!你最大的本錢就是你啊,你這幅好生俊俏的身子骨兒,一夜值萬金,真是,讓我止不住要流口水了——”
言罷,四周又是一陣掀翻天的笑聲。
“娘也,這小模樣,我在青冥從沒見過,我現在就想給抓回去好好疼愛疼愛了!”
“這水靈的!全身修為不要也想快活快活啊!”
幾個魔對著若淮又是一陣調戲。
未了,一魔道:“哎哎,墟長才下了令,說有個神入了墟,是冥殿的,不讓碰呢。不會是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