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幡冥園(二)
我看著言卿的背影走出去老遠,阿魄才回來,有些驚奇的看了一遍屋裡:“她走了?”
我嗯了一聲。阿魄道:“沒找到那東西,下次來可怎麼辦,尊上你是不是記錯地方了。”
我收回目光:“不會再來了。”
和言卿交手了兩次,兩次都失敗的阿魄他明顯有些迷茫和不信。
我看了看時辰,踱步去玄樹找禾老頭吃早飯了。
禾老頭已吃完了早飯,在吭哧吭哧鋸木頭,痛心疾首:“你殿裡那叫若淮的,我是不是和你說過他不是個正經姻緣,你能不能對禾家開枝散葉這回事上上心?”
我埋頭在喝粥,嚼著梆硬的米粒嘎嘣脆,囫圇:“我知道了知道了,那凡事都要有個過程,我那沒遇著合適的嘛。”
禾老頭鋸木頭:“需要甚麼合適的,你瞅著順眼,借個種就行了,最好別讓旁人知道,不然很容易發生爭搶啊。”
我五味雜陳:“禾老頭你直說吧,我這從小沒娘,是不是我一生下來你就給我偷走了?讓我缺少母愛,以至心理扭曲了!”
禾老頭抬袖擦了擦汗,將手裡一截木頭比了比,冷哼一聲:“你老爹我那年輕時,也是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一表人才好嗎,我和你娘,乃是一拍即合隨心而動,過了幾個月露水姻緣,有了你。她嫌你阻礙了她尋找新才俊的道路,才不要你了。”
他沉思了片刻,瞭然:“你這看臉愛美色的膚淺性子,多半就是遺傳了你娘。”
我亦冷哼一聲:“反正她不在,怎麼說,全憑你一張嘴。”我站起來,“走了。”
禾老頭拿著錘子開始叮叮噹噹敲釘子,嘴裡咬了個鐵釘,衝我哼哼道:“那甚麼叫若淮的,真那麼喜歡,也不是不能在一起,空了帶過來吃個飯。”
繼而道:“把事情定一下,你這個歲數了,該給禾家開枝散葉了。”
我忍無可忍:“我知道了知道了!禾家又不是隻我一個,你再催我開枝散葉,我就給你也找一個,讓你也出份力。”
禾老頭矜持的錘釘子:“那我可不要魔族的,你記得找幾個好看的。精靈族那類的就還不錯。”
我忿忿撩陣光簾:“你這樣是怎麼有臉說我和我娘膚淺的?”
禾老頭咬著釘子囫圇了句滾蛋還是混球,我沒聽清,捏著手從院裡出來,想起上次,若淮頂著梵夜的樣貌,又對玄樹好奇的要命,確實和禾老頭見過。
我當時從葑原戰場回來,身心俱疲,見著他兩一坐一蹲在一旁煞有其事討論椅子五個腳好還是六個腳好,只覺畫面溫馨且祥和,略感慰藉,感動的淚水在眼裡滾了好幾圈。
沒走兩步,阿魄來了,神色頗古怪:“尊上。”
我嗯了一聲,人逢喜事精神爽,連帶著看阿魄越來越順眼了,和藹看他:“怎麼這副表情。”
阿魄道:“是,那個若淮神君。”他神色更古怪了,“他說他要種星星。”
我掏了掏耳朵:“你說他要種啥?”
阿魄手攏在嘴邊,衝我直喊:“星星啊,他說他要在青冥種一顆星星出來!問我哪裡有乾淨鬆軟的土和水。”
我五味雜陳捂住耳朵,止住阿魄的咆哮。若淮他不是瘋了就是傻了。先不說甚麼星星這東西是能種出來的嗎,就青冥這地兒,種棵稻子千幸萬難活下來都得變成黑稻,種啥死啥,一般好看點的景緻都是術法幻境,他竟想在這裡用土和水種顆星星起來。
在這之前我也已嘗試過不知多少次想種個正常的水果稻穀出來,均以失敗告終。
我沉默了半晌,光風霽月的神君高潔的興趣不是我等凡魔能理解的。我撚了撚手上戴著的珠子:“隨他吧。他若要甚麼,能滿足儘量滿足。”
畢竟我還要從他身上下手,來查之前的三息之變。不能讓他在日子到來之前,拂袖而去。
我往浮生殿的方向走了兩步,想起了頂頂重要的一件事,我這回到三息之變之前,某個至關重要的東西,還沒做出來啊!又回來尋了阿魄:“上次讓你準備的東西,準備的怎樣了?”
阿魄頷首:“已經尋到一些了。”他繼而道,“尊上,你說你要做的這甚麼落翎三十三羽,到底是個甚麼東西?是可以代替玄樹的東西嗎?”
我看著他,和藹道:“做出來先拿你試驗,你就知道了。”
阿魄睜著一雙琥珀的圓眼,明顯對自己小命的未來有些憂心。
煞氣穿殿而過,骨柱高聳之上,綠幽幽的鬼火森然。我將一本冊子扔到了一側,對在一旁幫我寫東西的阿魂幽怨道:“這種每天問候青冥天氣的摺子,讓他們不要再寫上來了!青冥的天氣自己不知道抬頭看嗎!”
阿魂道了聲尊令,便繼續攏著袖子寫字研墨了。
我一看天色,我果真是個勤政愛民的魔尊,處理公務竟到宵衣旰食的地步了。這下午該去哪兒放鬆放鬆耍耍呢。
在釣食人魚和翻出去溜達之中選了選,我猛的想起,嫋嫋殿裡,還有十二霜華嘛!
我喜滋滋站起了身:“阿魂,這剩下的沒甚麼重要的,你替尊上先批批,我去賞賞景兒,換換眼啊。”
阿魂一貫溫順柔和,道了聲是,還貼心的關懷了我的身體,讓我注意節制。
魔的成見是一座大山,無法逾越。我不解釋,我是個內心純潔且寬宏大量的魔尊。
出了浮生殿,我吹了滿冥的煞風,來到嫋嫋殿,喜笑顏開推開門,一個人都沒有。
我笑容僵在臉上,在各個房間穿梭了一遍,當真一個人都沒有!!
“三月?”我撩開簾子,“七月?九月?快別玩兒那躲貓貓的遊戲了,尊上難找。”
我推開屏風,只有一盆紫魔蘭支著血盆大口,無聲展示她的溫婉無害:“大月?你最聽話了,別和他們一起逗——”
我再轉頭,見著一身素白衣袍的青年,挽著袖子露出小臂,手裡提著一木桶。墨髮如鴉,髮帶輕飄,生的好一副含情卻不多情的冷顏,如霜如雪,傲然屹立。
只是表情沉靜,似幽潭波瀾不驚。見著我,他鬆鬆將手裡的桶放下來了,涼幽幽看我:“這裡只有十三月。可是要作陪?”
我看著他這身緩帶輕裘做活的打扮,卡了卡殼:“那倒也不是那麼急。”
若淮頷首,將木桶又提了起來:“既不急,那幫我拿一下鋤頭。”
我驚了。我懷疑我的耳朵出問題了,他這廝神君在我青冥地界,要我堂堂一個魔尊給他扛鋤頭?!豈有此理成何體統?!
須臾,我有些鬱悶的看著我手裡的鋤頭,跟在若淮身後有些無言。大抵是若淮太理直氣壯了,好似我生來就是給他扛鋤頭的,以至他回頭疑惑我為甚麼沒跟上去時,我還沒反應過來,身體自然而然就扛著鋤頭跟去了。
算了,這段時間本也是應該陪他的。他現在變數最大,順著他沒甚麼不好。
而若淮這姿色,瞧著倒也心曠神怡。想明白事情,我便稍稍寬慰了一息,跟著他來到了一片漆黑的焦土邊。看著他挽了袖子單膝蹲下在看地上的土。
若淮這個神委實是很有神的風範,一舉一動都很端莊有儀態,素白的一身衣袍,透亮皎潔,就算是在這裡蹲著抓著一捧土看,也毫不突兀反而顯得賞心悅目。
我瞅了兩眼,終是忍不住開口:“你要種星星,你有種子嗎?”
若淮一愣:“還要種子嗎?”
我:“……”我高看他了。我看他那正經嚴肅,又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樣,我其實有過一絲他可能真會種出顆星星的念頭。畢竟若淮不論幹甚麼,都很有條理且能幹成功。
但我萬萬沒想到,他這個時常掛在九天之上的神,對這種事情毫無經驗,只有理論。而他看的那本書裡大抵只是寫種東西要土要水,根本沒寫還要種子,畢竟是個正常的,他都知道種子這種東西它是必須的常識。
我五味雜陳:“其實也不是必須要的。”因為種下去也得被這恨土吃了,一般長不出來。那也不必浪費種子了。
若淮似被我這話稍寬慰了息,眉頭平和了些,嗯了一聲,開始給土澆水。
我疑惑道:“你這已經挖好坑了,還抗鋤頭來做甚麼?”
若淮攏著袖子:“鋤草。”
我看了看這片全是沙礫踩上去邦邦直響的焦土:“……”你高興就好。
我在一旁坐在牆邊看他有條不紊的澆水,蓋土,昏昏欲睡了半晌,打了個哈欠:“若淮,我還有事——”
“清影,你幫我澆一下這邊。”
我閉了嘴,認命去幫他澆水。澆完了,我甩了甩手腕,委婉,“我想起——”
“清影,你看這裡是不是蟲害,我們要不要先殺蟲?”
我走近一瞧:“哦,這不是蟲害,這是恨土的口絲,要找能吃的東西,所以翻來翻去。”
若淮沉默了片刻:“那不就是蟲害嗎?”
我不確定道:“蟲害應該有蟲,這是土,應該叫土害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