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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紅幡冥園(一)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紅幡冥園(一)

憶起上一次,因為我沒有找到那片逆鱗,有愧在先,所以我只能當場化回了男相,並委婉表示我還沒去拿回來,讓她再寬限幾天。而言卿見著梵夜在我屋裡,憶起我那特殊的癖好,憤怒嗆了我句見一個愛一個的混蛋,又給了我兩巴掌,在冥殿鬧騰了好些天,才被妖王遣來的妖帶回去了。

我有些頭疼穿衣,這事我本已捱過巴掌,現在又要挨兩巴掌,其實已經有點不想捱了。

我化了男相,讓阿魄抓緊時間去那個放雜物的地方把那逆鱗撿出來,好來救我這張如花似玉的臉。自己苦大仇深站在窗邊看森黛的冥山,在想依著阿魄的身手,恐怕有點來不及時,身邊伸過來一隻手。

我側頭一看,若淮手心攤著那片紫金流光溢彩的逆鱗,我一驚:“怎麼在你那兒?”這劇情怎麼又對不上了!這逆鱗按理說,應該是在三息之變第三息時,我才偶然在放雜物的地方找到。

若淮那雙眸依然沉靜,他一言不發將那鱗片放在了桌邊。自顧自去一側坐著喝茶了。

我方撿起那鱗片,門便被人一腳踹開了。

我心頭感慨,還好之前重造這冥殿時,怕的就是言卿又回來打爛,用的都是好材,這門一天被阿魄和言卿這麼踹,還能堅固的維持其本務,實在是歸功於我的深謀遠慮。

我束手而立,看著言卿氣勢洶洶進了門,一眼掃到了坐在桌邊喝茶的若淮,面色呆了呆,那身氣勢頃刻消了一半。

轉頭看見笑的和藹可親的我,氣又消了一半,遂只是拿捏了個氣勢洶洶的架勢,來到了我面前:“這都多久了?!你知道我在巖峭等了多久了嗎!你這個言而無信的——”

我雙手奉上了那片逆鱗:“是,我是個言而無信罪不可赦的魔,讓你等久了,抱歉。鱗在這裡。”

言卿明顯是愣住了,她是應該愣住的,因為我一向沒有這麼好說話,也沒這麼正經的和藹可親。

言卿狐疑的拿走了鱗,自己看了看,確定是真的了才來看我,臉頰鼓了些:“你不要以為你這樣,我就能原諒你浪費我大好年華繼而拋棄我,另結新歡的事!”

我將臉挪過去:“都是我的問題。你打我幾巴掌消消氣。”

言卿目光更驚異了。我這樣好說話,她明顯沒有做這方面的準備,良久,才捏著鱗片道:“我,我其實也沒那麼喜歡你,只是你給了我魔心,我覺得應該報答你一下。”

我頷首:“我知道。”繼而我道,“其實當時那個情況,不論是誰,我都會給她魔心的,你不用如此介懷,一定要報答甚麼。”

言卿盯著我看了好半晌,才道:“你真是刀哥哥,你不是假扮的?”

我失笑:“難道我之前在你心裡,是個很殘暴歹毒的魔?”

“那倒不是。”她嘟囔了一句,繼而將那片鱗從繩子上摘了下來,貼在了腰間,哼了一聲,“實話告訴你吧,其實一開始我只是覺得你很能打,長得也不錯,才說喜歡你要把契約結給你的。後面是因為你給了我魔心我為了報恩才把契約結給你,再後面我來青冥找你,也不過是,看你是個魔尊,有點地位,配我正好罷了。我沒有那麼喜歡你,你上次說不喜歡我,我也一點不在意。”

我笑了笑:“嗯,你會找到更配你的。”

言卿又冷哼一聲:“肯定的。”

她看了眼在桌邊喝茶的若淮,百無聊賴甩著金錐,終於問出來了:“他為甚麼在這裡。”

我哦了一聲:“若淮來這裡做客。”

言卿視線飄了一下:“那我以後也能來做客嗎?”

我頷首:“當然。”

她心滿意足哼了一聲,趾高氣揚要走了:“你這破地方,我才不想待呢,風都吹的臉疼。再也不要來了。你請我來我都不來。”

我見著她背影,意識到,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見面了:“言卿。”我還沒想明白,已出聲叫住她了。

言卿轉頭看我:“嗯?”

我頓了頓,輕聲:“謝謝你。”

言卿迷茫看我:“啊?”

我笑了笑,道:“沒事,只是想謝謝你。”

言卿露出看傻子的表情,甩著金錐跨出了大殿。她當然不知道這之後她做的事,其實不止我說一句謝謝。言卿是個很好的姑娘,若我是以女兒身進的渺滄荒川,我們真會義結金蘭,成為最要好的朋友。而現在,或許我們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朋友罷。

當三息之變後,魔族與神族敵對,大戰一觸即發,若淮拿走了落翎三十三羽,下了伏魔大陣,魔族必敗無疑。其餘三族都不願沾染上魔族這一身腥,言卿同她父親割發斷親,叛出妖族,孤身一妖揹著一個破包袱就來了,包袱裡帶了一套衣裙,是她預備嫁人的嫁衣。

雄赳赳站在天兵之前,連我在哪兒都沒看見,就要執著金錐說給我撐腰。我當時很後悔,我竟真不是個男的,我若是個男的,我真的會遂她心意娶她回青冥。可我不是男的,且如此欺瞞她,而當時,我也不能再讓她入青冥。

當日她舍下一切要來助我,說她本就欠我一條命,要與我生死與共。伏魔大陣落下,魔族再無出去的可能,而其他族也無法進入。我站在厚厚的光瘴之後,將言卿那片逆鱗,居高臨下扔給了她。

那時我已在魔尊這個位置上待了幾百年,對拿捏一個兇狠魔尊的架子尚有點心得,我對她說了些誅心的狠話,譬如根本就是覺得她傻,蠢的要死很好騙所以玩弄玩弄了她的感情,讓她滾回妖族,我不需她這麼個修為低下的妖在我眼前礙事。

時至今日,我也覺得我那番話說的實在難聽到驚心動魄,如果不是那光瘴,我那神族每個都想得到的小命,極有可能會交代在言卿手裡。

而青冥煞氣叢生,昏天黑地,她隔著伏魔大陣的光瘴大抵還是沒看出我其實是個女魔。她被我那番言論聽的呆滯在地,很久沒說話。

後面蘇木荇來了。他那時已是縹緲法界,幽安淵的鬼王,他孤身一鬼,只說為朋友而來。當時我滿腔熱血全放若淮身上,經他背叛,心灰意冷,打著的是同歸於盡的想法,讓他將言卿帶走,我和若淮的賬,魔族和神族的糾葛,誰都不許插手。

那後面的事,我不太想回憶,大概是我和若淮交了手,我輸了。因為神和魔這樣那樣之後,總有一方要失去些東西,我那時捨不得他在青冥受陰煞之氣的侵蝕,想全他的仙元,好來讓他抵抗煞濁。而愛一個人,就是會甘願讓自己付出的。

我力竭昏迷,一覺醒來,滿盤皆輸。魔族被伏魔大陣永鎖青冥,盛怒之後,大亂。

伏魔大陣這個陣,困不住我。我拖著一身在玄樹下受的刑傷翻出去,卻發覺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怪不到若淮,他一直在做他認為正確的事,而魔族,本就不能離開青冥,禾老頭,也沒死在神族手裡。

我回了青冥,在玄樹下面睜著眼躺了七日,魔域大亂,為爭奪青冥僅剩的水源或者土地大打出手,一片烏煙瘴氣。我只得重新爬起來,重新提著銀衣坐上魔尊的位置。

又是幾百年倏忽而過,我在青冥待的無聊,聽聞億兆凡塵裡繁華美景很能撫慰人心,我在伏魔大陣上開了只能我自己透過的空壁,後面蘇木荇來過,我又給他開了一個,經常這樣翻出去玩兒或者換個身份入塵世耍耍。

可我萬萬沒想到,有一天,言卿路過了這裡,她看著這傳聞中堅不可摧的伏魔大陣,來了要看看到底多堅不可摧的念頭,她動手了,而且毫不費力進來了。

她身負我半顆魔心,我開出來的那空壁,將她認成了我,並欣然接受了她。

我那日正坐在冥河邊百無聊賴釣食人魚,言卿就這麼大搖大擺進了青冥,大搖大擺來到我旁邊,朝我有些忐忑的問路:“哎,你們這是青冥了吧,這伏魔大陣瞧著也不怎麼厲害啊,對了,上次打架冥殿又打的稀巴爛,你們魔尊現在還住那兒嗎。”

我支著手看著言卿那張花容月貌,差點沒嚇的一頭栽河裡,我一動不敢動,盯著她半晌露出活見鬼了的驚悚表情,沒說出話。

言卿盯著我臉瞧了半晌,而後面色一變。

我見著她這表情,以為她認出我了,一把拿了一側的木盆擋住了臉,一句別打臉還沒說出口,言卿伸手拍了拍我肩膀,驚喜道:“你是刀哥哥的妹妹吧?難怪我總聽人形容刀哥哥是個女子,原來他有個妹妹,你們長得可真像啊!很容易搞混!”

而後疑惑道:“你拿著盆擋臉做甚麼?”

我訕訕放下盆,面不改色胡謅:“哦,照下鏡子看看你說的真像有多像。”我放下盆,看她,疑惑,“你怎麼進來的?”我是真疑惑。

言卿抱手,腰間銀鏈叮叮噹噹的響,她毫不吝惜對自己的欣賞:“就這麼一打就進來了唄,我也不知道,可能我最近修為精進的厲害。”

伏魔大陣自不可能讓她這麼輕鬆就進來了。我尚在思索到底是怎麼回事時,她已喜滋滋拍我肩膀了:“我來找你哥,你應該叫我嫂子。小姑子。”

我眼前一黑,顫顫支著手扶了扶額:“……沒,沒聽說我哥有你這麼個嫂子。”我清了清喉嚨,又道,“我哥朝三暮四男女不拒有好些相好的,個個都說是我嫂子呢。”

言卿抱手,冷哼一聲:“那些歪瓜裂棗露水情緣能和我比嗎,我是你哥真愛。”

我眼前有一黑,求教:“何解?”

言卿露出追憶往昔悲情的模樣:“當時你哥在兩族陣前那樣說我,我確實很生氣很氣憤,再不想和他往來了。”

我誠懇點頭:“就是呢。”

言卿撫了撫面上的發,露出個溫婉悲傷的表情:“可我回去之後,看了些話本子,我竟還沒有渺滄一粟那個局外人懂他,刀哥哥他一直對我很痴情很好。小落也說,他這才是真愛我的模樣,刀哥哥,他不愧是個頂天立地的男魔,那個孤立無援的境地,寧願讓我恨他,再不見他,也要保下我的命和自由,不願我失了妖族的錦衣玉食來這青冥和他受苦。”

我:“……”渺滄一粟你別讓我知道你是誰。這麼久了你竟還在寫這本子!

言卿一抹臉,露出慚愧的形容:“我當時太笨了,竟毫沒看出他的意圖,真的離他而去了。我很後悔沒有堅定的和他站在一起——”

“哦,我哥幾百年前已經死了。”我在她沉浸於懊惱愧悔之際,面不改色,“死了好久了,屍骨都化完了。”

言卿明顯不信,離我遠了些面色煞白:“怎可能!”

我繼續面不改色:“真的,魔族大敗,九百多部落的怒火都落在他身上,我哥他又只剩了半身的魔力,很輕易就死了嘛。”這確實是實話,只是沒死成,又在玄樹下活了。

言卿往後退了一步,顫聲:“可,我聽聞,這魔域還是禾清影的魔尊啊!”

我依然面不改色:“哦,那是我。我繼承我哥遺志又收復了魔族,為了紀念他,我決定以後也叫禾清影。以後當魔尊的,都叫禾清影。這名字寓意挺好,大家都愛用這名字。”

言卿又後退一步,呢喃:“難怪,他們說起,魔尊是個女子,我還以為,他們是在譏諷刀哥哥不舉的病。”

我:“……”倒也能圓。

言卿那天頗失魂落魄了會兒,我好心安慰她:“沒事的,雖然我哥死了,但我還在呀,你可以把我當成我哥,我兩長一樣,你若想他了就來找我——”

言卿露出不堪入耳的形容,趕忙啐了我一口止住了我胡言亂語:“我刀哥哥高大偉岸是個頂天立地的魔尊,怎能和你這娘們唧唧的形象相提並論!長一張臉他也比你俊美瀟灑!休要再說把你當他的鬼話!呸!”

我抹了把臉上的口水,心情複雜看著她出了青冥。

從那之後,我再沒見過言卿。這段孽緣,之前從她吐了我口水結束,而這次,從她跨出冥殿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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