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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邠懲文殿(二)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邠懲文殿(二)

後來每每我想到那時候時都會很後悔,沒有按照我心裡那這姑娘危險,既然她不說,我給她殺了一樣可以杜絕這危險的念頭,一槍把她殺了。以至後面幾次三番栽到她手裡,也沒有那夜那般能輕易殺她的機會了。

而我當時,確是實實在在想把她殺了。她不知對我用了甚麼,能輕易激起正魔血脈,連我都不知道的事,她知道,在某種意義上,她能掌控我。這很危險也讓我厭惡。

我那一槍是奔著要她命去的,沒有成功,因為若淮來了。

雪亮的劍鋒橫過,在搖曳的藥草園裡颳起一陣寒涼的白嘯風,我被逼退了些,動了動因為相擊被震麻的手腕,抬頭,便看見了若淮。

他收了劍,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人,那雙眼仍舊沉靜:“你沒有聽進我的話。”

我負手執了銀衣,道:“若淮,此事和你沒關係,她若不說,我只有把她殺了,以絕後患。”

若淮沉默了片刻,聲音輕了些:“若我求你呢。你說你欠我人情。”

我一怔。

他朝我走了一步:“清影,我請求你,不要再追究下去。請求你,放過她。”

我欠若淮很多。不止是人情。遑論這件事,他是唯二兩個受害者中力挽狂瀾的那個。所以我的選擇顯而易見。

行在回空霄別苑的路上,我們都很沉默。若淮一貫少話,而我再不說話時,便顯得更寂靜了。

寒月升空,掛在棠樹梢頭,皎皎清輝投下婆娑的樹影,四周有蟋蟲蟈蟈的叫聲,夜幕深靜。

我低頭看著那一高一矮兩道影子,涇渭分明,獨自穿行。

一路走到空霄別苑外,我止了步:“你到了,我也該回去了。”

若淮略頷首:“好。”

我沉默了片刻,還是沒抑制住心頭憋了一路的煩悶:“若淮,你可是欠了蓮箬甚麼人情要還?你先是給她擋了芨芨草汁傷了眼,現又這麼維護她,為甚麼?”

若淮仍舊沉靜,他那雙眼在月下,好似一汪清潭,只露出表面的一點銀光,其餘情緒埋在深不見底的潭底,叫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甚麼。他沒說話。

我等了會兒,見他不答心頭更悶:“好,你又不想說。罷,我既答應了你,日後,我不會再找蓮箬關於今日之事的麻煩。”

我轉身:“很晚了,你早歇。”

若淮嗯了一聲,終於開了尊口:“清影也早歇。”

我揉了揉眉心,只覺心頭那股悶氣無處發洩,讓人心煩意亂,隨口道:“我?我還得去醫館看看蘇木——”我住了口,這才想起若淮身上有傷。

我轉身要去問他,若淮低聲道了個好,已推門進去了。動作乾淨利落,好似不想再聽再看我一般。

我一愣,想起下午同他說的那句話,沉默了。我自知那句想帶他回青冥是甚麼意思,而若淮也必定知道,但他說了不行,我是個很知趣的魔,這個拒絕,對一個男魔而言,已算很溫和。

蘇木荇和言卿是第二天,邠懲殿的護殿使來,才知道我把蓮箬打了,打的奄奄一息,肩頭一個血洞。

原本言卿還沉浸在蓮箬被清退再不可能礙她眼的喜悅之中,聞言只覺妖生險惡,當場怒斥渺滄荒川喪盡天良黑惡勢力龐大之類的。

蘇木荇只痛心疾首在一側數落我竟不知道先給他說,這打人大快鬼心的事他因病缺席沒參與就罷,回來也不同他商量,哀怨道這事沒誰看見必定是能圓回來的。

我將桌上的桃拿了一個,意識到這次進去恐怕要有段時間,不太放心若淮身上的傷,他說小傷,我也不知他那性子是一貫好強還是真的是小傷,銀衣使了全力,沒那麼好接。

我同護殿使告了一個時辰的假。原本他們是不同意的,奈不住我拿出了銀衣,要同他們較量幾個時辰,他們去請示了掌院,我這個魔在渺滄荒川最大的後臺,這後臺想必是覺得虧欠我,很快準了。

我熟門熟路翻上牆頭,對站在外面的護殿使道:“待會兒我出來時,走門,你們幫幫忙,把竄出來的那隻翠鳥逮一下。”

翻進院裡,紅花樹依舊,草木榮盛。

若淮沒在院裡,門半掩著,我敷衍的摸了摸蹭過來的鳥頭,將它一側身推遠了。

我至門口,見著他披著外袍坐在桌邊,手邊有一疊紙,他握著那疊紙,垂著眸,面色一絲蒼白,神情略有些恍然。

那紙張泛著褐藻色,倒很像是渺滄一粟的大作。

我屈指敲了敲門。

若淮似才回神,將那疊紙放在桌上,伸手把衣服拉正了:“清影。”

我進了門,看向他桌上放著的水盆和帕子:“怎麼不去靈醫館?”

他將衣服理順:“不是甚麼大傷,已好了。”

我至他身側,看著他那一身不染纖塵的素袍,聲音低了些,道:“你是仙,被魔傷了,你覺得我有那麼傻,會信這鬼話嗎?”

我伸手去翻他衣領:“我看——”手至頸邊,被他抬手抵住了:“清影!”聲音有些重了。

我看著自己這動作,也沉默了,半晌,我收回手:“抱歉。”

若淮站起身,自己理了理衣裳,站在窗前,微風吹的衣袍髮絲紛揚,又叫我了一聲:“清影,我有些話想問你。”

我想起昨天的我的問題以及他的回答,那半顆魔心慢慢跳的猛了,手指不由自主蜷縮了些:“你問。”

微風吹進不大的屋子,打了個轉兒奔出去揚起髮絲掃在臉上,略有些擾人的癢。

若淮略側頭看我,漆黑的一雙眸:“你當我,是甚麼?”

屋裡很靜。屋外翠寶繞著海棠樹噠噠噠的跑,偶爾啾啾啾的狂叫,可屋裡就是那麼靜,靜的我能聽見灰塵彌散,木傢俱蒼老的吱叫,還有我那半顆魔心瘋狂的掙扎跳動,而後漸漸平熄,平靜,如止水,再不起波瀾。

我將臉上的髮絲撫開,笑道:“你這問題,還能當你是甚麼?高風亮節的若淮神君,待誰都好,我還能當你是甚麼。我欠你很多人情沒還嘛。以前又老是欺負你,我都折成人情預備還你呢。”

我哦了一聲:“你是說昨天我說的那句話吧,哎,我,實在抱歉,我這魔就是這樣,一遇到事就容易緊張腦子發昏,喜歡說胡話,承了你那麼大的恩,我實在不知該怎麼回報你,只好想著邀你去青冥玩玩兒。一時忘記你是神,受不住青冥的陰煞之氣,抱歉抱歉啊。”

我抓了抓頭:“如今又欠你這樣大個人情,真是讓我都不知怎麼還了。”

若淮站在窗邊,面上慢慢白了,他低聲,似有些難以啟齒:“可你,為何那樣抱我,之前還——”

我拍了拍腦袋,慚愧道:“哎,抱歉,我,哎我這個魔是這樣的,見到長得好看的,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想摟摟抱抱卿卿我我,有些怪癖,你,你別往心裡去啊。”

若淮微微一怔:“怪癖?”

我雙手合十朝他作揖:“是我的錯,我色慾燻心。你給我幾巴掌,給我幾劍,只要你消氣,我都受著,我保證不還手。”

他站在窗前,似整個人都怔在了原地,好半晌,才伸手,將那疊紙抓了起來,輕聲:“好,那我只有一個問題了。”他聲音顫了下,“這裡面寫,你握著蘇木荇的手,給自己下針,說,不想再失去他,句句屬實?”

我回憶了下那天的情形,雖很羞恥的不想承認,但還是道:“有這回事。”

若淮身影晃了下,我一驚,忙抬手想扶他,他已很快止住了身影,錯開我的手:“別碰我。”

他這有些疾言厲色的模樣,頃刻讓我想起那年在試煉場上,他厭惡的目光和動作。不由自主,我竟想笑,我也真的低笑了下,若淮一直沒變,他是個光風霽月的神,他待誰都溫和有禮,就算是他討厭的魔,也是持有表面的禮貌的。

可他骨子裡,其實是很厭惡我的。

我收回手,往後退了幾步,退至門口:“好。你別生氣。”

若淮抬手,撫了撫自己眼簾,低聲:“清影,我有些事需要自己想一下,你能暫時離開嗎。”

我很上道轉頭往外走:“好。”

至門口,我替他拉上門,聽見他聲音很輕道:“你和他,以前也見過嗎。”

我拉上門,不知道他說的這是甚麼意思。在門口站了會兒,平復了心情,才翻牆又出去了。

兩個護殿使正坐在牆下的石頭上下某種畫棋,見著我都很驚訝,一人道:“不是說走門嗎?”一人道:“還沒到一個時辰呢。”

我上前,一腳將他們的棋盤踢爛了:“棋下的稀爛還要管閒事,老子愛怎麼就怎麼!輪得到你們問!”

兩個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目光,於是泡我的鹽牢更鹹了。我沉在齁鹹的苦水裡,察覺腦子和耳朵裡一片刺痛的轟鳴,才略感到一絲輕鬆的快意。我突然有些理解了言卿,她那受虐的小眾癖好果然不小眾,連我好似都沾染上了。

果然有些癖好存在於世,它確實是有原因的。

若淮是個高風亮節的神,不論我對他做出甚麼無下限的事,他好似都能輕易原諒我。可我卻不太能原諒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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