邠懲文殿(一)
宋雲樞白眼要翻到後腦勺去了:“你知道你當時那模樣有多‘厲害’嗎,這渺滄荒川若不是我家神君去接你的槍,只怕在場的都要被你斬於槍下!他要近你身,怎可能不受傷?!你那一身煞氣都夠他……”
宋雲樞喋喋不休,我不想在聽後面的話,也知道正魔血脈不受控制時的破壞力,他若想近我身,確實不可能毫髮無損。回想起方才的事情,可他表現的從容之極,身上又一個血點子都沒有,便給了我他能輕輕鬆鬆接下我招式的錯覺。
想到除了蘇木荇,若淮也受了傷,他又不像蘇木荇一發現哎喲連天理所當然使喚我給他做事並趁此機會佔我便宜,而是一聲不吭連醫館都沒去就因為這事配合掌院調查,他怎麼那麼光風霽月啊。我面色更差了。
宋雲樞仍舊在嘚啵嘚啵說話,他一張嘴好似倒豆子,爭先恐後的冒,生怕哪個字少說了便體現不出我罄竹難書的罪行。我心頭煩悶,聽的一股無名火起,一忍再忍,忍無可忍,終是開口道:“你家神君你家神君,你家的你怎麼不守好了?要讓他在外亂晃,你家神君好一副綽約風姿,我也愛那不是很正常嗎,怪只怪你家神君太好了讓我這個魔看中了,我是不會離他遠點的,你不如回去,讓你家神君不要生的那樣好。”
我這番混不要臉的言論,大抵是有些驚世駭俗,連善言辭的宋雲樞他都聽的憋紅了臉,手顫顫巍巍指著我:“你你你你——”
一般他們說你你你你的時候,多半後面就是罵人的了,沒甚聽頭,我擺了擺手:“一邊兒你去,擋路。”
宋雲樞狠狠一甩衣袖,氣的面紅耳赤:“混不吝!你——簡直無可救藥!”
我負著手踏入殿內,對他擺了擺手,示意知道了,才轉入暗廊。
屋外叢叢珠光亮起,透過雲母貝的窗灑下銀輝,好似一條波光粼粼的水路,我低著頭走在上面,沒行兩步,視線落入一席雲紋暗星的白袍。
我心頭猛的一跳。看著那雙錦靴動作輕緩的止在面前。
抬頭一瞧,若淮正站在面前。披著一身雪色的清輝,如凇如霧。
我身子一僵,猛的想起方才在外面同宋雲樞說的話,這暗廊平行著那條小徑,他若從裡面出來,想必是已經聽見了。
這念頭一起,混著這些天的事,竟反而讓我平靜下來了。當一件事壞的不能再壞了,反而會更輕鬆,有種罐子已經滿布裂痕,那摔不摔的,都沒差。
四周寂靜無聲,只剩夜明珠的輝光安然流轉,我抓了抓頭,道:“聽,宋雲樞說你受傷了。”
若淮那雙眼一如既往的澄靜幽深,只是現下眉頭微微皺著,不是副從容的模樣,聽到我這樣問,他似才從沉思中回神,道:“小傷。無礙。”
我又抓了抓頭,不敢再看他,囫圇:“哦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先去找掌院——”
我錯身將彼此的距離拉開,還沒走,被他按住了肩膀:“清影。”
我被他那冰涼的手指一按,整個魔冷不丁打了個寒噤,止住了自己強烈想逃走的腿,僵硬看他:“嗯?”
若淮面色有些發白,他那雙桃花眼在暮色之中,顯出微微的幽亮,道:“今日之事,希望你不要追究下去。”
我一愣,有些沒明白他說的話。
若淮放下手,聲音沉了些:“不要和掌院對著幹,他說甚麼,你就做甚麼。”
我又一愣,還沒問他,他已抬步讓出了路,道:“去吧,掌院還在等你。”
我看著他背影消失在暗廊盡頭,才收回目光,有些疑惑的往內殿去了。
須臾,我坐在一橡木樓屋蒲團之上,麻木的看著那長衫的老頭兒吒吒喝了口茶,吐出了茶沫子,聽著他興致盎然繼續說的東西,忍無可忍:“諭掌院,這段關於房中雙修的道你已講過五遍了,你叫我來,是覺得我在這道之上修的很差嗎!”
不錯,從我踏入這屋中,被他和藹可親壓著坐著,他和藹和親問候過了我的身體,便開始滔滔不絕講道了。
他恨鐵不成鋼將茶杯磕在桌上,道:“你若不是修的很差,難道我這個老頭子是自己感興趣要給你講嗎,你悟性天資之差,我不多講幾遍,你怎能領會其深奧精妙之處?”
他恨鐵不成鋼剜我一眼:“我給你講了五遍,你更得參透參明參紮實,參出精華,參出哲理,參出大道。以身有形見靈無形,於浮淺肉|欲中窺見天靈脈升,你可知?你可明?你可清晰?”
我:“……”
我不知我不明我也不清晰。所以我很慚愧的閉了嘴。並突然明白他為甚麼是掌院了。他說的我無法反駁,但我一個未經雙修的黃花大閨魔,實在不想在和這樣一個老頭子論雙修之道了,於是我在聽到第八遍時鼓足勇氣舉起了手,委婉道:“掌院,我覺得雙修這個道我們可以往後挪一挪,關於下午我被下了藥突然發狂差點禍害同窗的事,是不是更緊急一點,應該先論一論?”
老頭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似才想起正事,和顏悅色道:“哦這個呀,你不說我都忘了。”
我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渺滄荒川這個培養五族未來花花草草的書院是怎麼在他手裡過活的。但凡下午沒有若淮,當場必定是銀衣一怒,花草同枯的。
老頭吒吒抿著茶,喝一口嘆一口舒適的長氣,未了道:“這個蓮箬同學,確實做得不對,我已經嚴厲的批評過她了。”
我等了半天,依著之前息境試煉裡事的反應來看,以為會等來一個清退或者入邠懲殿大刑伺候的結果,等了半晌沒聽到他的下文,迷茫的看他:“嚴厲的批評?”
老頭放下茶杯,嚴肅頷首:“非常嚴厲,都給她罵哭了,哭的梨花帶雨,實在可憐。”
我:“……”
我還在迷茫之中,他繼續語重心長道:“不過你,你也做的不對啊,公然在大道與同學打架鬥毆,影響很惡劣,看在我兩的關係上,我就不批評你了。”
我:“……”
我陷入震驚和迷茫之中,老頭已自顧自又開始喝茶,興致勃勃:“剛才我們講到哪兒了?”他想了一下,擺了擺手,“算了,我們還是從頭講起,這個雙修之道啊——”
我眼前一黑又一黑,從地上爬了起來,指著他:“你是說蓮箬她當眾承認了謀害我的事實,間接導致兩名學子受傷,而你只是嚴厲的批評了她?!甚至連我來對峙的環節都沒有,就這麼輕飄飄把她放出去了?!”
在得到了確定的答案後,我回憶起若淮的那句,不希望我再繼續追究下去的話,心頭大震。連魔族的掌院都如此包庇她,蓮箬哪裡是低階又赤貧,她這後臺簡直大的離譜,囂張到在眾目睽睽之下面對言卿的逼問,中氣十足說出,就是我做的,我給他下了東西,讓他發狂這種話之後,還能毫髮無損!?!
我覺著突突狂跳的額頭耐著心聽老頭嘮叨完,笑嘻嘻表示我對學院的處理絕對的服從毫無異議後退出大殿,問到蓮箬現今在藥廬裡溫習下午錯過的藥理課,對她這好學的態度表示了崇敬,而後提著銀衣一腳踹爛了門。
魔族一貫不會把希望寄託在旁人身上,渺滄荒川不能幹的事,沒關係,我自己去幹,受了屈不收回來我枉為一個在陰煞之氣里長出來的魔,正巧我也有些問題要問她。
灰塵彌散之間,我勾腳將那把劍從她手邊踢遠,噌的一聲脆響削入藥廬的木柱裡,我俯身蜷住她領口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我不想問第三遍,給我下的甚麼,你又為甚麼知道?”
蓮箬歪著頭咳了一聲,柔弱蒼白的臉上有血跡斑斑,她微微笑了:“禾公子,你或許不知道,我是最想告訴你這答案的,可惜,我承了一個重要之人的諾,不能給你說。”
銀衣沒入血肉,蓮箬單薄的身子抖了抖,仰頭呻吟了聲,我聲音冷了些:“這裡沒別人,而我禾清影要想殺一個甚麼,還沒甚麼攔得住。你想好了說。”
蓮箬伸手握住了銀衣,聲音一貫柔順,她那方蒼白羸弱的面上沾了血,又帶著笑,無端有些妖異:“禾公子,人和人的命,你說,怎麼就能差那麼多呢,你看你,是個魔,卻有那麼多好朋友,鬼族三王子是你肝膽相照的同袍,精靈族少聖主是你三哥,妖族公主對你痴情不已,就連——”她頓了頓,住了嘴,繼而道,“連殺人,都不必像我似的,要謀劃好不讓人看出端倪。想殺就殺了,反正有人給你收拾攤子。”
她嗆了口血水出來,對著我柔軟的笑了:“禾公子,你這樣的命,可真是讓人又嫉妒又憎恨啊。”
我嗤笑了聲:“是啊,這麼好的命,怎麼你投胎的時候沒看準呢?”我蓄了些力,低聲,“不過沒關係,我給你第二次機會。這次,可要看準了青冥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