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霄別苑(八)
我感覺著針尖刺入面板,那源源不斷衝擊頭腦的煞魔血滯了一下,喘了口氣,極快下了第二針,第三針,三針之後,蘇木荇先鬆了口氣:“好了吧?”
我咬牙,察覺四肢有些痠軟發麻了。清明並沒有湧上來。不對!這不是情緒控制不住的那類,這針紮了沒止住。
我視線掃了一遍四周圍著一圈的人,因為有人圍觀,便吸引了更多的人,我心頭慌了一下,低下頭:“走!”
蘇木荇扶住我:“甚麼?”
我聲音大了些,道:“走開!”
蘇木荇面上有些疑惑:“走哪兒去?”
我蓄了些力,狠狠一掌打在了地上,煞氣如水波驟然盪開,將四周的人都掃的四散開去,歪倒在地上哎唷連天。
蘇木荇畢竟是個鬼,還是個有些道行的鬼,他輕飄飄落地,收回遮臉的扇子,又過來看我:“這到底是怎麼了?怎麼發這麼大氣?”
我推了他一把:“走啊!我讓你們走!!滾!滾開!!”
蘇木荇略皺眉,一把按住了我,迫使我看他:“小四!你還認得我嗎?!”
我眼中明明滅滅倒映著他那副面容,想起那些事,鼻頭酸澀,哽咽:“離我遠點……”
蘇木荇一怔,極快側頭對要圍過來的人冷聲道:“退開。退到樹外去!”
他這是頭一次以這麼嚴肅的語氣說話,四周的人都止住了步子,面面相覷之後,依言慢慢往後退了。
我沉了沉呼吸,將他推開:“蘇木荇!走!離開!!讓,掌院來……”
他扶住我:“你這副鬼樣子讓我怎麼走?!”他側頭對一人道,“去請掌院。”
那人明顯不知道掌院是誰,蘇木荇低頭看我:“除了掌院,別人不行嗎?”
我手腳酥麻,手腕卻慢慢來了力氣,我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心頭絕望了瞬。
我沒說話,蘇木荇已知道了:“掌院,必須是掌院,去找!”
他說完,低頭來看我,安撫道:“去請掌院了,你現在怎樣,還要怎麼做?”
我顫抖的已抬不起手了:“你走!蘇木荇……你快……我控制不住了…”
“我不想再失去你——”這個朋友。
舌尖麻住,最後四個字凍在了口腔之中,手腕一翻,銀衣槍握在了手心,我絕望的閉上了眼。
我閉著眼,不想再看眼前的畫面,幾個起落間,只覺銀衣對上了鋒刃,猙的一聲脆響。
一直到有人在動我脖頸之上的針時,我才睜開眼,見到了若淮那雙幽靜如墨的桃花眼,澄淨而不顯多情,他眉頭皺了一下:“息毒?”
銀衣槍震開了玉衡劍,他劍法輕盈,飄若游龍極快又架住了我,手指搭在針上,像是疑惑:“不是?”
我艱難的將視線挪向他,他看清了我的面容,一愣,繼而伸手,指腹細細替我擦了甚麼,一手冰涼的水澤:“清影,你能聽見我說話?”
我能聽見,但我回答不了。銀衣槍出,又快又狠,玉衡劍鋒翻飛,他手指搭在我頸上:“你這三根針,要取,這樣強行堵住,反而不行。”
我艱難的轉了轉眼珠。他聲音輕了些:“你在怕甚麼?”
銀衣在地上嘎啦一聲拖出火花,我轉了視線往外看。
若淮視線在外一望:“不想傷他們,還是不想他們看見?”
我閉了閉眼。
若淮屈指,氣浪迸裂,髮絲衣角翩然翻舞,淡藍的星屑瞬間四散,一層紗似的雲霧彷彿帷幔垂了下來,四周陷入一片雪白寂靜。
他硌住了銀衣,腿一彎穩穩踩在了腳下,拿玉衡按住了我,另一隻手隔著劍鋒避免玉衡碰到我脖頸:“現在你傷不到他們,他們也看不見。我幫你把針拔了,你儘管發出來,有我在,你不會傷到人。”
我看著他,眼前又起了一層薄薄的霧,眨了眨眼。
若淮伸手,指縫握住了那三根針,繼而一起,抽了出來。源源不斷的魔氣衝上腦海,我眼前陷入一片血紅,呻吟了聲,站不住的軟了下去。
中途被一雙手環住了,一隻手托住我的頭,將我穩穩搭在了一方寒梅的肩上,額頭被兩根冰涼的手指抵住,下一刻,洪水洩閘似的仙力湧入,同我身體裡的魔力衝擊,相斥,噼裡啪啦的爆炸。
我痛苦的仰起頭,本能想去推這個人,他攬住我的力氣用的很大,手掌卻撫著我的腦後輕輕拍著:“忍一忍,不消掉這亂衝的魔力你靜不下來,馬上就好。打那麼久,累了罷,睡一下。睡醒了甚麼都好了。”
他聲音輕緩,懷抱也好似有種奇怪的魔力,如清流撫過,讓我整個躁動的心情乃至血液都漸漸平息了下來,我渾渾噩噩歪著頭靠在他肩頭,絕望的發現,我恐怕,再也放不開對若淮的手了。
我以往以為凡間那種英雄救美的劇情是最俗套的了。而我自負至極,認為這世上根本沒有誰會讓我陷入絕望的境地,如果有,我也可以依靠自己爬起來。可若淮他就這樣,沉靜淡然的出現,知道我在怕甚麼,很快消解了我最擔心的情況,將我這樣溫柔的擁進懷裡,讓我睡一覺,只用睡一覺。
我伸手,環住了他,將自己緊緊貼進了他懷裡。寒梅沁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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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醫館裡,蘇木荇支著手大爺一般倚搭在床頭,指使我給他端茶倒水捶肩捏腿:“若淮這哥們兒,倒也能處。你都那般欺辱他了,他竟還是那麼深明大義本著同窗情誼要救你,委實是個高風亮節的神。”
我以手掩面,沉著肩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言卿手搭在腰間的金錐上,在大廳裡快速踱步,銀鏈隨著她動作叮叮噹噹的響,口中唸唸有詞:“賤人賤人賤人——”
蘇木荇撐著頭來看我,目光灼灼:“小四,你和大哥說說,你當時痛哭流涕抱著若淮,衣裳都要給人家扒了,說要他跟你回青冥時,腦袋是不是被針扎傻了?那是個做那事的場合嗎?”
我繼續一動不動。
言卿走至窗前,一掌把窗臺上的花劈了,提著手掌陰惻惻道:“給她下個屍骨水溶了算了,也免得礙眼!”
蘇木荇目光略帶憐憫看我,拿了銀叉紮了一個桃塊放在嘴裡嘎嘣嚼了,囫圇:“若淮說不行時,你是不是一時受了刺激,面子掛不住才假裝暈了?連累我也要在這館裡躺幾天。”他略有些幽怨,“你知道我和阿瀟約好了這幾天花前月下游渺滄嗎?”
阿瀟,便是精靈族那第一美人。
我捂著臉,坐的像個木雕,依然一動不動。
言卿辣手摧花並不解氣,疾步過來,瘋狂搖晃我的肩膀:“刀哥哥!你不能這麼一蹶不振啊!現在不是消沉的時候!那賤人都當眾承認是她做的了,我們要報仇!要雪恨!你給她一槍砍了消消氣,順路給我做個狐貍褥子也好過冬!”
蘇木荇聞言道:“這倒奇怪,依著那善茬的性子,她做事一貫不留痕跡,這麼當眾承認是她做的,倒很反常。”
言卿繼續瘋狂搖晃我:“刀哥哥!你醒一醒啊!一會兒掌院給她清退了,我們就砍不了她了,我們現在去掌院門口堵她,等她一出來就抓緊動手!”
我察覺腦子從聽到若淮那句不行時,就好似一碗漿糊豆花了,現在被言卿搖的更碎了,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得伸手虛虛止住她:“別搖了……”
我方說完這三字,一道白影跑了進來,宋雲樞扶著光柱喘了口氣,道:“禾清影,掌院,掌院說你若醒了,就去一趟。”
言卿噌站了起來,目露精光:“報仇雪恨的時候到了!刀哥哥,你可別心慈手軟!”
蘇木荇半倚起身子,又哎唷的鬆了下去:“身負重傷,大哥身邊離不得人,小四,快去快回。”
我瞥了眼他肩頭至手臂的皮肉傷,無奈的扯了扯嘴角,便同宋雲樞一起出去了。
在路上,我一直在反思,我為甚麼會同若淮問出那句,‘你能和我回青冥時時同我在一起嗎’抽風的話。最後得到結論,是若淮他雖表面是個清冷孤傲的神君,實則性子和軟好說話的緊,對我亦很寬容,我欺負他欺負出了慣性,總覺得我說甚麼他都不會拒絕,色慾燻心又處在腦子渾噩的階段,於是不由自主脫口而出了。
所以當他沉默了會兒拒絕之後,我才回過神,發覺我到底在掌院到來之際眾人睽睽之下說出了甚麼驚世駭俗不同凡響的話來。
若淮他一貫高風亮節光風霽月,對誰都持著神的悲憫,而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在瘋狂的欺辱踐踏他。
我愧悔萬分,只得一暈了之。
我有些麻木的將手指伸入發裡,抓了抓髮根,撇見宋雲樞在一側拿白眼翻我,忿忿道:“禾清影,你以後能不能離我家神君遠點,受那麼重的傷傷口都沒來得及處理,就要配合來掌院這裡說事,你不能看我家神君好欺負,就真的天天欺負他啊!你有點羞恥道德心吧!”
我一愣:“若淮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