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霄別苑(七)
當時我兩私以為這媚靈可能是甚麼媚藥之類的,會分泌甚麼奇怪的物質,讓她只愛他,眼裡只有他,不知道所謂的只愛他一人,是指將其他的情緒或者對其主人的不耐削掉啃食。
見著她英年早婚,我很是憂鬱。意識到以後我兩之間竟會時時橫著這個只和她玩兒了半月就比和她玩了百多年的我還要親密的男人,我更憂鬱了。在她大婚當日,我見著了那個俊美的公子,他確實長得美,卻委實算不上俊美,只能算是清美,眯著眼笑的很開懷。他也是真心愛她。
我這位朋友成親之後,和她夫君黏著的時間多了,和我便少了。這讓我很不習慣,遂對她這位笑起來眯眯眼的夫君更看不慣了。我去她們家的次數便少了很多。
如此過了十多年,我這位朋友看他看膩了,回想起自己之前的花花世界,感懷了。而青冥的煞氣終究讓她那位夫君很不習慣,我後來才曉得狐族是神族,神族待在煞氣裡就更痛苦了,煞氣侵蝕仙骨,心悶噁心神魂不寧都是淺層的。這樣想,那狐確實待的很痛苦。他這樣痛苦便見不得我朋友沒心沒肺,就愛強調一下自己的付出,意圖讓我朋友良心痛一下,但我朋友是個魔物,她根本沒良心,就更不可能痛了。遑論她一直奉行,你要是覺得是為我付出,那你便不要付出的念頭過日子,對他這說法更鬱悶了。他一味唸經,我朋友一味找我喝酒。
喝了兩個月,我聽著她嘮嘮叨叨的細數往昔,終於忍無可忍:“過不下去就散,左右魔族青年才俊一大把,和你在一起過的魔魔妖妖還少了?”
我朋友深以為然,抹了把臉,回去找那人商議了。
結果自然不是很好。因為狐族認定了人是不會輕易改變的。遑論他兩之間還有媚靈牽著。但我朋友回去後很長時間沒來找我,我覺得奇怪去找過她一回,她躺在她夫君腿上在讓他喂她吃李子,瞧著正是濃情蜜意。我意識到這是又和好了,大感憤怒,給我酒喝光了說完了他壞話這就和好了?!和好了也不和我說一聲就恩恩愛愛了?!遂懷著一肚子氣拂袖而去,沒再主動去找過她。
又如此過了半年,我聽聞我朋友要搬出青冥,和她夫君去某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過活。這就很奇怪了,魔族因為世代住在青冥,以玄樹為基,玄樹和魔族的關係,類似樹與葉的關係,玄樹給予魔族抵抗煞氣事半功倍的修煉之力,魔族住在青冥,圍在玄樹周圍讓其顯得很……生機勃勃?沒錯我一直不知道魔族到底對玄樹有甚麼作用,總之禾老頭是說的這理由。玄樹是個害怕孤獨寂寞的樹。
現在我這位朋友要離開青冥,離開這個在這裡修煉一天抵得上在外面修煉半月的風水寶地?這不像她做出來的事,畢竟像她這樣見一個愛一個的性子,很容易被打,她為了自己的小命對修煉這件事和我一樣看重且努力。
我找到她,朝她詢問這事,很快看出不對勁。她冷冰冰的,說話做事一板一眼,很有條理。除了跟她夫君恩恩愛愛笑一笑,對旁人根本沒個笑臉。
我試探後否決了這魔是假扮的疑惑,同她交涉,她越說越讓我膽戰心驚,譬如‘此生只愛郎君一個,餘生再不敢對旁人動心’,譬如‘以往前塵錯事盡愧,只願郎君康健’,譬如‘為他洗手羹湯,育子恭公婆,再不談修煉這等閒事’。
我覺得她失心瘋了,沒瘋也多半是中甚麼咒了。是疑惑,但她夫君我本也看不慣,遂執槍逼問他對我朋友做了甚,我朋友大驚,當即要用身體來擋。我這下確認了,她確實應當是中咒了,她再失心瘋,也不會失心瘋成這樣,不會沒看出,我只是拿拿架子。
我動了怒,質問三尾狐對我朋友做了甚麼,他說出了媚靈的事,說我朋友變了心,只是媚靈生效,讓她又專一了。
我想起我朋友說的那句‘再不敢對旁人動心’,她說的不敢,而不是不會。她大抵在向我求救,我私以為我朋友被媚靈困在了這具軀體之中,讓那男子解了媚靈。狐貍說媚靈一旦種下,沒有所謂的解,只有這麼跟他過一輩子,並怒罵我朋友水性楊花朝三暮四,他這樣背井離鄉為她來了青冥忍受煞毒之苦,而我朋友還移情別戀之類的,我那時畢竟是年少的年少,忍不住脾氣,不想聽他說話,只想讓他解了媚靈。
他洋洋得意稱,若我要殺他,必定是要先殺我朋友的。畢竟現在他是她最愛之人。幾次三番,煞血直衝上頸,衝的頭腦發暈,我失了控。
我殺了她夫君,繼而,她也死在了銀衣之下。
我不太想記得那天具體的細節,回想起的,只有那狐貍死了,媚靈消逝,我朋友握著我的手,笑著嘔血安撫我道:“沒關係,沒關係啊影,你,千萬不要怪自己,不要給自己壓力啊。我,我巴不得重輪一次呢,魔神那裡走一遭,我又是個鐵骨錚錚的魔,下次,我再不要惹上狐貍了……”
她最後叮囑我:“影啊,你,若要見一個愛一個,你只愛美色,可別真愛上人了,不然,沒我在你身邊,你很容易受騙的。”
我跪坐在血泊之中,耳中轟鳴作響,又失了控。後面是禾老頭聽過路的魔說了前去給我紮了一針,將我帶了回去。
從那以後,我開始學著壓制自己的情緒,而且一直做的不錯。平易近人在魔域是出了名的。來了渺滄荒川,只在飯廳欺辱若淮反被言卿試探那裡有點沒忍住,傷到了言卿,也沒傷到性命。我一直認為我做的還不錯。
我沒想到兩百年前我失控是因為栽到了三尾狐貍手裡,兩百年後,我失控,又是栽到了三尾狐貍手裡。我大抵同他們三尾狐貍世家犯衝,普一見到,若是沒人流血,是不會掠過去的。
也是在那時,我發覺蓮箬這個姑娘,她委實細緻記性好,也聰慧,她若生在一個很顯赫的階級,她必定是個響噹噹的人物。
那日黃昏,天清氣朗,金烏輝輝,是個很不錯的時辰。
我和蘇木荇吃完飯從饕餮樓出來,和一通狐朋狗友插諢打岔,影子重重疊疊,一派安詳。
蓮箬提著劍來了,說要接我一槍。我前些日子在空霄別苑確實天天配合她練劍,若淮眼睛好全後就沒再去過。萬沒想到她竟被打上癮了,看來言卿那小眾的受虐癖好,它其實不小眾。
於是我慷慨的答應了。因是切磋,我留了手,對招之間,蓮箬伸手,朝我脖頸處涼涼的貼了個甚麼,我冰的一激靈,將她開啟,站遠了些。
蓮箬提著劍,另隻手曲二指,搭在自己脖頸上,探了探,而後衝我彎起了嘴角。
這個動作我做過,在空霄別苑裡,當時面對她也面對著那曾經的媚靈有些控制不住怒氣,我做了這個動作,是提醒自己,不要失了控。
她那麼輕飄飄的一搭,好似在說,她都知道。我這情況誰也沒說,連魔族都只有禾老頭清楚。她到底是怎麼知道的我尚沒想明白,下一刻人已悶哼一聲倚著銀衣單膝跪了下去。源源不斷滾燙的血流直衝上腦,讓我有些受不住握緊了手。
蘇木荇已俯身感嘆的扶我了:“你今天飯吃脹了,倒還打不過她了?”他手一觸我,頃刻發覺不對了,“怎麼了?怎麼抖這麼厲害?”
我視線在人群中一掃,沒有看見聖覺的身影,低頭咬著手腕上的護腕扯開了,顫抖的去拿隱在腕裡面的針。
蘇木荇看著我這顫顫的動作,他是個很能看人眼色的,雖不知道我要幹甚麼,看我這副冷汗淋淋的模樣,頃刻幫我拿了出來,捏在手裡,聲音沉了些:“拿出來了,然後呢!”
我扒開領口,將側頸挪了上去,聲音低啞:“天鼎,天窗,天柱——”
蘇木荇拿著那針,扶著我表情很複雜:“小四,你是個好學生,我卻不是啊!你說的是甚麼東西!都在哪兒?!”
我眼前黑了黑,察覺氣湧上來,已有些壓不住了,一起鬼混的同窗也都反應過來蹲下來瞧我了:“四哥這是怎麼了?”
“像是犯病了。”
“啊?四哥身上咋那麼多病。”
“是要扎xue位嗎?”一位摩拳擦掌,“我略會一點,只是技術不好。”
我沉了沉呼吸,看著他那張躍躍欲試很好奇的臉,還是信不過他。覆住了蘇木荇的手,帶著那根針顫顫抵住了我面板。
“啊——”
我閉了閉眼,聽到四周的人嚎:“大哥你嚇我一跳!你叫甚麼啊!扎的又不是你!!”
蘇木荇側著頭,身子挪的老遠,一副閉著眼不忍直視的模樣,吼道:“我第一次扎魔啊!!好奇怪的感覺啊!我感覺比扎我自己都痛!!這針怎麼這麼長啊!”
我穩了穩心神,心力交瘁,啞聲:“閉嘴!拿住!!我手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