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霄別苑(五)
我見他洗完了臉,接過他手裡的帕子在一側浣水,聽到他道:“清影,你可曾受過甚麼傷,傷到腦袋,失過記憶。”
我認認真真洗帕子,見他問的認真,也認真回想了下:“沒有。我從生下來就長在青冥,長到現在,來渺滄荒川這是頭次出門。”
這是實話,畢竟記憶這東西,若是中途有一段沒有或者被改過,是會很突兀很快被自己發現不對的,而我從小至大,雖記性不太好,每一年每一月具體發生了甚麼記不大清楚,但大致卻還是很有印象的。
我側頭看向若淮:“怎麼這樣問。”
若淮撫了撫自己眼睛,道:“沒事。”
他雖說沒事,表情卻算不上沒事,顯得有些疑惑不解。我看著他這幅樣子,想到在他神識仙府裡的那些事,他確實將我認成了誰。
難道,他的意中人其實不是言卿,而是個約摸和我有些相像的女子,他將我認成了她,還以為我是失了憶!
我將那一系列事情連起來想了想,竟覺得這個想法才是最通的,可我確實沒有摔破過腦袋,或者跟誰打過架把記憶遺失了,三百多年的魔生我確實一天一天過過來的,雖記不太清,還是尚能回憶,而這確是我和若淮頭次見面。而若淮這副風姿,我若見過絕不會沒有映像。
我大感不妙,他若將我認成他意中人,而我本就對他有歹心,這就很作孽了,要作大孽。於是我思索了片刻,決定給他堅定一下,道:“我頭出青冥,也是頭次遇見你們,記得很清楚。”
若淮略皺著眉,意味不明嗯了一聲,而後道:“我知了。幫我係上罷。”
我才清明的腦子,拿過那根綾看著他微仰著的玉顏,又迷迷糊糊雲裡霧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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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淮的眼睛養了大半年才好全視物。這期間蓮箬每天都來,這就導致若哪天我想偷個懶不去若淮就很有可能落在她手裡,所以我每天都早起陰惻惻的去空霄別苑點卯。
我在蘇木荇的影響下,已從一個早起早睡熱愛生活的魔變成了個晚睡晚起的邋遢魔了,所以那段日子我過得日夜顛倒很不順心,意識到誰讓我過的這麼不順心,我對她的態度自然就更惡劣了。
遂後來已發展出我還沒到,她已拿出劍在擦等著接我一槍的程度了。每天金烏灑輝從將蓮箬打出空霄別苑啟始。
宋雲樞會經常來看他家神君,見著我白眼要翻上天了,但他不能忤逆他家神君不要打架的聖言,每天銀烏出海是從和他打嘴仗結束。
我這樣每天按時按點去空霄別苑,讓我的鬼混搭子蘇木荇很不滿。但他無法動搖我還人情的決心和對若淮的歹念,自己又閒得無聊,只得跟我一起來空霄別苑鬼混,他一來,和他一起鬼混的男男女女都偶爾會來這裡坐坐打打魚骨牌,有一段時間,空霄別苑鬼來妖往,十分熱鬧,煩的翠寶啾啾啾的抗議了好幾天。
當時很怕打擾了若淮靜養,他這樣凌傲枝頭的寒梅一般都是喜歡獨自清美的,但意料之外的是他竟很能融入,話雖不多魚骨牌打的極好,不錯,他看不見牌靠摸也打的很好,我將其歸咎於神族天賦異稟的學習能力,做完課業就坐莊,沒有一次輸過。
我瞅著他沉靜的表情,那應當不算是討厭,而他一個神時我總會覺得他清冷孤寂,遂就這麼糊里糊塗的過著。事情轉變是在一天下午,我作了一個大孽。
黃昏之時,大家打完牌去飯廳用膳,我落下了個上次翻出去玩兒買的一個小東西,讓蘇木荇先去看菜,轉頭回空霄別苑拿。我來空霄別苑除了頭一次規規矩矩走門,其餘都是翻牆的,除了嫌開門關門麻煩之外,還有翠寶很容易趁開門時跑出去,它很難捉。我照例翻進去,若淮坐在椅子裡,白綾覆面,手撐在額角,呼吸輕緩。
我來到桌邊,這才發現他竟是睡著了。他身旁是翻飛落下的紅花,燦若金鱗的夕霞,而他素白的一身錦袍,鴉發垂肩,神姿清雅,夕陽的紅光給他渡上了一層豔影,波光粼粼沉坐在椅子裡,眼睛還看不見。
我餘光掃了掃這個院子,沒人,甚至連翠寶都不在。我心頭那壓不住的歹念真壓不住了,我想起那個讓我感覺到寧靜和舒適的擁抱,很快做出了選擇。
反正他也不知道是誰!我只是抱一下而已。我惡向膽邊生,略近了他些,盯著他臉看了半晌,確認他沒有要醒的意思,才俯身,將自己搭在了他肩頭。
寒梅縈入鼻息,我伸手穿過他支著的手,往後沿著背攀向他肩膀,結結實實摟住了。
那種好似秋日裡坐在松月下,看著清泉緩緩流過石階的舒適和寧靜襲來,讓我整個人抑制不住的沉淪和鬆懈。
為甚麼會這樣,我明明看著若淮時會有慾念,可當我真正抱住他時,卻只感覺到平靜。那種從內至外無法言說的平靜。
我有些受不住的越抱越緊,臉埋在他頸窩處,嗅著他身上那清淡的梅香。我放不開手了。
可若淮醒了。他收手放在了我肩上,似在查抱著自己的這是個甚麼東西。我這樣緊的動作,他不醒才怪了!回過神,我有些急切的鬆開了他,剛離了他身,一隻手精準抓住了我手腕,我心頭一跳,這不讓他摸出來我是個魔了!
我看著他略啟唇要說話,我可能腦袋裡哪根弦搭錯了,第一反應是堵住他不讓他說。於是我傾身覆上去含住了他的唇,掙開他抓著我手腕的手,將他壓回了椅子裡。
唇瓣一貼他,微涼柔軟的觸感,我心頭湧出一股難以抑制的悸動,我扣著他的手將他壓的緊了些,偏了偏頭,略啟唇探了進去。軟滑溼熱,幽香沁人。
若淮仍舊持著他那一身風平浪靜,任我壓著他對他為所欲為,白綾之下,唇色豔紅。
我怕他掙脫我又怕他說話,壓著他又急又狠親了好半晌,才回過神我這是在做甚麼。我回來真真切切輕薄了若淮!不止是抱了他一下,我還這樣親了他!我猛的抬起頭分開了彼此,若淮得了空隙輕|喘了聲,我垂眸一看,他顫顫喘息之際,我和他兩唇之間,一根晶瑩銀絲粘連。
我面色轟隆一聲紅了,又轟隆一聲白了。我抬袖顫抖的擦了擦他的唇,捂著滾燙髮麻的唇齒,連滾帶爬從他身上跌了下來,跑的丟盔棄甲。
入夜我睜著眼盯著殿頂之上琉璃的瓦看了整夜。第二日我實在無顏見若淮,可我每天都去,今天不去,若淮肯定就會猜到那個親他的人,不是甚麼喜歡和他對魚骨牌的姑娘,而是我這個男魔!我之前欺負他不屑他,而今呢,卻實實在在這樣欺辱了他!我不敢去想他知道這事後會怎麼做,但我和他這樣平靜溫和的關係會頃刻碎成渣渣,餘後魔生再甭想見他。
我很後悔,我竟是這樣行為惡劣沒有下限的魔。
我帶著濃重的黑眼圈,還是決定去見他,畢竟魔做魔當,要是他發現了給我兩劍,我也比在寢殿這樣煎熬來的痛快。
若淮一如既往在給翠珠翠寶梳毛,他神色平和,挽著袖子認真做事時,像一泓波瀾不興的淨湖。
我焦眉愁眼,來到他身邊,在院裡看了一圈,只有他一個:“刑櫻她們還沒來?”是神族的姑娘,因為要給他送課堂的筆記,一來二去也經常一起打魚骨牌,我在寢室磨蹭了些時間,平日這個點,這裡應該很熱鬧了。
若淮拿著梳子,沉默了片刻,道:“我讓她們回去了。”
我抓著頭,哦了一聲,沒理解到他的意思。若淮手掌撫著翠寶的羽毛,聲音低了些:“翠珠怕生也怕吵,不讓打牌了。”
我回憶起之前他尚不算討厭的神情,他自己打魚骨牌也很樂在其中,如今卻不讓人來了——
我身子一僵,難道他認為是邢櫻那幾個姑娘輕薄了他,所以把人趕走了,不讓來了?
這個念頭讓我卑鄙的內心竟起了一絲沒被發現的竊喜。
我心虛的撇他一眼,含糊:“哦,那確實是,畢竟空霄別苑主要是養翠鳥的嘛,確實不應該吵到它們。”
若淮意味不明嗯了一聲,而後輕聲道:“昨天。”他頓了下,“有人親了我。”
我身子又一僵,我不想讓我和若淮的關係形同陌路或者拔劍相向,所以我厚臉皮的決定裝傻:“啊?竟有這事?”
若淮沉默了瞬,道:“她在害怕。我不知該怎麼——”
我豎著耳朵聽他的怎麼,怎麼推開?怎麼找到?還是怎麼面對?卻沒下文了。我吞了吞口水,嗨呀了聲:“這個姑娘她竟能做出這樣膽大的行為,她必定是會慌張害怕的,畢竟她做出這種天理不容的事,心頭肯定也很後悔,很不敢面對你。”
若淮略蹙眉:“天理不容?很後悔?”
我抬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大抵是她對你情絲太重,一時情難自禁,才對你做出如此孟浪之事。這樣膽大真是豈有此理,你可知道是誰,我幫你打她一頓。”我恨不得給卑鄙的自己一槍然後挖個坑埋了。埋的厚厚的再不見光。
若淮皺著的眉慢慢鬆開。嘴角起了一絲弧度,他道:“清影,你覺得,這個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