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境神府(五)
我揉著心口,想著若淮莫不是有個甚麼意中人,這是把我認成她了,找她要甚麼東西呢,他這麼神志不清,我敷衍他:“給你了給你了。”
若淮眼裡亮了一下,繼而慢慢熄滅了:“我沒收到。”
我安撫他:“放你屋裡了沒在這裡。”
若淮指尖落在我心口之上,他身子顫了一下,繼而嘴角一縷血漬淌了下來,我心頭一驚,忙不疊扶住低頭去看他:“咋吐血了?!”
我還沒看清,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我頭一陣刺痛好似靈魂被人一把拽走了又揉進了身體裡,我眼前明明滅滅,湛藍的天幕下一個模糊的剪影正低頭看我。
我腦中一陣轟鳴,看清了眼前這人明豔的五官,他略皺著眉,便顯得更加豔麗動人,我伸手捧住他的臉,有些渾渾噩噩:“你,你生的怪好看的——”
那個人皺著的眉頭鬆開了些,他側眸看了看我的手,目光復雜的看我,嘆道:“小四,有時我真想抽你幾巴掌。你大哥我再好看你也不能甚麼時候甚麼場合都誇。”
我回神了。側頭一看,四周站滿了神神鬼鬼魔魔妖妖靈靈,聽到我那句話,表情都很精彩。聖覺執著雙弦弓單膝蹲在我身邊,表情很沉重。
而蘇木荇攬著我坐在地上,實在是個很曖昧的形容,我五味雜陳看了看我兩的姿勢,想起了渺滄一粟在文裡形容我很脆弱的那段:“那我看著再好摟,你也不能甚麼時候甚麼場合都摟嘛。”
我誇了他摟了,所以我兩彼此彼此。
那天之後,在場的人被單獨關了禁閉,總是在剛睡著就被搖醒,被一束強烈的吐真靈光照著眼睛問那天的事。我很煩躁,因為渺滄荒川認為是我對若淮下了那咒,因為我身上有韶音環。
他們變著法的折磨我,但我是個魔所以身上的刑罰就那麼回事,還不如青冥起大沙風吹的煞氣疼。主要很痛苦的是不讓我睡覺吃飯,不讓我睡覺我倒可以忍受,不讓我吃飯,這就有點讓魔生氣了。
我狠狠一拍桌子,手上腳上的鐐銬叮叮噹噹響,惡狠狠道:“你們他媽的要我說多少次!讓你們去查蓮箬蓮箬,你把我拘在這裡有個屁用!要真是我做的,憑你們那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速度,若淮在他仙府裡早就被我吃幹抹淨了,你以為他還能清清白白頂著完整仙元走出來?!還說那甚麼檮杌,學子帶的進去嗎!不去查老師在這查我,魔很好欺負嗎!”
不錯,若一個魔要對一個神幹些壞事,那總有一個是要消耗些東西的。而他們明顯查過老師了,我出來時聽說渺滄荒川清查了一大批老師。
也許是我的說法確實說得過去,那個舉著吐真靈光的人沒說話,但眼裡也沒信。
我說完,隔壁傳來一陣熟悉的嗤笑:“小四,我們竟如此有緣,你竟又住我隔壁?”
我側頭,還沒說話,聽到蘇木荇繼續道:“我就說那姑娘不是個善茬,這個善茬做事做的很乾淨,竟一絲對她不利的證據都找不到,看來你這魔註定是要背上這個禍害神君的擔子了。”
我確實經常禍害若淮,但是這次明顯是他禍害了我,我很無言,我很冤枉。
我還沒回答,那舉著吐真靈光的人顯然是對我兩這階下囚還有通訊自由的模樣很不滿,他一揮手拉了音障,又翻來覆去的盤問我。
不知過了多久,在某天,我被放出來了。我被放出來蓬頭垢面站在門口眯著眼睛適應了好久,才適應外面的光線,這才發覺不止我一個魔和蘇木荇一個鬼被關了,被關的還有那個柔柔弱弱的神蓮箬。
她明顯比我要在意儀容,渾身上下整潔靚麗,和她在外面時沒甚麼不同。想必蘇木荇關在我的左邊,而她關在我的右邊,因為我們三是一起出來的。
我想起神識裡看到若淮的那一幕,心頭一股很煩悶的氣頂了起來,若淮那樣一個高潔傲岸霽月光風的神君,失了那份從容沉靜和淡定流深逼成那樣,我很生氣。想到這竟不是被我逼的,我尚沒有這麼對他呢,我更生氣了。
所以我召出了銀衣,逼問蓮箬為甚麼要給若淮下那個咒,為甚麼做這一系列的事,這個柔柔弱弱的姑娘被銀衣指著喉嚨,笑的很淺,她說了些話,大意是她知道自己要甚麼,並且一定要拿到手。
蘇木荇見殿裡的執勤老師又要來拘我們,過來阻止了我。我猶記得蓮箬臨走之時對我說的那句話,她攏著袖子,恭順的低垂著眉眼,道:“禾公子,我是個光腳的人,我甚麼都沒有,所以我甚麼都豁的出去。”
我當時看著她那雙穿的好好的錦靴,不明白她為甚麼這麼說。等我明白過來時,也已晚了。
我出來好幾天後才在宋雲樞那裡知道,我們三能那麼快出來——,我覺得這並不算快了,因為餓的我肚子叫了好多輪我都沒數。反正宋雲樞說我們算是出來的快的,而我們這麼快出來是因為他家神君,因為強破欲咒沒收好息毒雖沒傷到仙骨但傷到了仙元根本,神識受損沉睡了一段時間,醒來聽說我們被拘了,爬起來為我們證明了。
傷到了仙府意識,重惶失衡,一般神爬都爬不起來了,若淮還是撐著眼前一片漆黑去找了渺滄荒川的老師,將他所知道的說了,但他畢竟不是蓮箬,不知道具體事情,但他向老師擔保此事絕不是我做的,他說我不是那樣的魔。
也就是那個時候,我發覺我對若淮的歹心有點壓不住了。我萬萬沒有想到,那個能透過我這個刻板的魔身看穿我良善內心的人,他是我一直維持我刻板魔身拿來欺負了好幾載的若淮。他對我對他做的那些無下限惡劣的行為拂袖而過,並一直很心性高潔霽月光風,我的良心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譴責。
我當時不知道,我當時和蘇木荇走出那個渺滄荒川所有學子的噩夢偏殿,在和他爭論是先去饕餮樓好好吃一頓還是先去澡堂好好搓一頓。蘇木荇他這個一向風流的鬼,他在裡面待的發臭他更想回澡堂好好搓一頓。而我是個女的雖然我也想搓一頓,但不能和他一起搓,所以我更想去吃一頓。
跨出偏殿大門,一道蹲在門口的人影迎了過來,她戴著面紗,我瞧著有幾分眼熟,但沒想起來,遂轉過了頭,走了兩步,聽到她小聲叫了句:“刀哥哥。”
她是言卿。她再也沒有那麼驕傲了。我當時瞧著她低垂的眉眼,感覺初見她時她那身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氣碎了一地。
她小聲的感謝了我,並越說越哽咽,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往我懷裡貼,等她說完了,人已埋在我懷裡抱住了我,她道:“我這樣對你,你竟豁出命來救我,我不是一個專一的妖,是個很蠢很笨修為也弱的妖,刀哥哥,我——”說罷她又嗚嗚嗚的哭了起來。
我慣見不得美人落淚。支稜著雙手嘆息了聲,收手拍了拍她的肩安撫道:“別哭了。我身上髒的很,你這樣摟摟抱抱像甚麼樣子。”畢竟我現在是個男的。
我話說完,感覺脖子上被戴上一個東西。我低頭一看,是一片五彩斑斕泛紫光的鱗,我拿起來看了看,聽見言卿堅定道:“刀哥哥,我知道我是個水性楊花的蛇,但你這樣待我,我也是個知恩圖報的蛇,從今日開始我再不會離開你也不會嫌棄你了,出了渺滄荒川,我便同父君說嫁到青冥去。不論你是甚麼樣的,我都愛你。”
一陣風過,我華麗麗的石化了,但現在不是石化的時候,我連忙道:“不不不!你誤會了,我——”
言卿一把握住了我的手,她拉開了自己的面紗,上面光潔如新,又是一張花容月貌她道:“那個小賤人以為能毀我的容嗎,我褪了皮長好了,能配上你。不然也沒臉說這話。”她握住我拿著鱗片的那隻手,“這是我的逆鱗,我將契約結給你,再不會看上其他人。”
我看著言卿那雙眼,我覺得我作孽了,我作了大孽。言卿她終於真真正正的愛上我了,愛上了我一個女魔。
我尚石化在當場,想著她的這個契約是要怎麼解,聽到言卿堅定道:“我的這條命是你給的,紫姣蛇的天命之契,非魂飛魄散不能解,刀哥哥,我一定會對你好的!我對你不好了,你不喜歡了,就把這條命拿回去!”
我心如死灰看她:“……真就只能那麼解?”
言卿目光閃爍了下,繼而堅定道:“刀哥哥!你不用再試探我,就只能是魂飛魄散才能解,你放心,我再不會愛上其他人了,我會對你忠貞的!”
我生無可戀拿著那抹鱗片,好似捧著個燙手的山芋,還沒說話,抬頭似看見若淮站在遠處的樹下,扶著樹幹站著,等我一眨眼認真去看,卻又空空如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