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境神府（六）
息境試煉這事過後，渺滄荒川處置了個老師，原因是將學子試煉的檮杌獸錯煉了階數，致使學子殞命。又重新嚴格了試煉考境的規則，列了很多條禁止禁止禁止之類的銘文便算揭過了。若淮受傷的事因他本人不追究並極力袒護我這個幕後黑手也不了了之了。
若淮靜養沒來上課那段時間，我晚上睡夢之中總夢到星屑閃爍輝芒迸裂之中的那個擁抱，那個讓我感到滿足和寧靜的擁抱，魂牽夢縈，歷歷在目。我甚至產生了想再抱一下的衝動，想著若淮應該不讓我抱，我又想或許可以給他打暈了抱。這個念頭起了，我覺得事態不對了，我沒有這樣控制不住自己的時候，我對若淮起了很深的歹念。
我在受刑接受盤問那期間禾老頭破天荒來信，我沒收到，他大概以為我又犯了錯在關禁閉，出來後我收到了他洋洋灑灑說的諸如執禮尊者沒錢了青冥很窮我再搞破壞下去魔族已經供不起了，玄樹都要賣出去給我平賬之類的話。我才被冤枉出來正一肚子氣聞言大怒，將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他，尤其是我報恩這段，意圖讓他誇一誇我。
禾老頭是我朋友，再是我父親。他在信裡斬釘截鐵的提出，我整日毫無理由欺負人家一個天之驕子，又不許別人欺負他，只是想吸引他的注意讓他的情緒只能為我動，我愛上他了。而後以父親的身份苦口婆心教導我他是個神，我是個魔，他還是個要掌三垣二十八宿的神，我們在一起註定沒有好結果，讓我另尋一個妖啊魔的良配，早日為禾家延續香火繼承玄樹。
我拿著那封信三天沒睡著。我竟愛上若淮了？我竟愛上若淮了？！！！他這個光風霽月心性高潔的神君——，我為甚麼要誇他啊！我明明很不屑他，可每次看到他都是這些冰清玉潔獨傲枝頭的詞，而見著蘇木荇只有狼狽為奸同流合汙這些詞啊！
我咬牙切齒焦眉愁眼，又因為很久沒看到若淮沒欺負他而鬱郁不得勁。
宋雲樞來幫他神君提交作業，於是我知道了若淮為我擔保的那句話，我知道我壓不住我的念頭了。我那半顆魔心抑制不住的躁動了。
我在空霄別苑外面蹲了很久，想著偷偷看他一眼或者把他打暈了抱一下，也許能確認一下這個事情，便翻了進去。
翻上牆，正和拿著梳子在翠鳥堆裡站起來的若淮四目相對。因為是修養，他裝束很隨意，頭髮沒有用冠束起來，只用髮帶綁了，長髮垂落，絲質錦袍在紅花裡翻飛，眉清目淡，仙氣傲然。
他好似很招那些小翠鳥的喜歡，那些翠鳥時而繞著他噠噠噠的跑，時而用頭頂去蹭他手心，他輕輕張開手撫了撫，看著騎在牆上的我，那雙桃花眼黝黑如墨，澄靜幽深。
這就很尷尬了，我本來還認真觀察了他在院子沒有，防的就是自己落到這境地，萬沒想到他蹲在那堆鳥裡面。
我搜腸刮肚在找一個能出現在這裡的理由，半天沒想到只得坐在上面沉默，他已慢慢走到桌邊，將梳子放在了桌上，輕聲道：“待著不下來，那上面風景很好嗎。”
他聲音輕緩，或許是病中沒有力氣，沒聽出甚麼不高興的意思，這給了我一點勇氣，便翻身下來了，拍了拍身上和手上的沙土，含糊：“確實不錯。”
若淮坐在桌邊，攏著廣袖倒了兩杯茶。我和一個一人高的翠鳥三目相對，它偏著頭來瞧我，越離越近，黝黑的圓眼珠都要捱到我臉了，我生怕它啄我一口，給我這如花似玉的臉落下傷口便往後退了一步。它反而更開心了，啾啾的叫出聲，好似對我有所求，但我不知道它是甚麼意思，只能迷茫的看它。
它很著急，啾啾啾的更大聲了，我和它大眼瞪小眼，聽到若淮輕聲道：“不要嚇她。這是我客人。”
我心頭大感驚奇，若淮不愧是個心性高潔的神，他做人做事都忒高潔忒志趣奇特，自己養的鳥也可以是自己的客人。沒錯我對自己的定位很精準，我應該沒那個地位稱得上是若淮的客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發表對這件事的看法，因為在青冥，鳥一般是打來吃的，若是十分好看稀有的那類，也可以打來做做衣裳。
我沒說話，那隻翠鳥便小聲啾啾了兩聲找他去了。
我一看他桌上放著兩杯茶，驚為天人，不知道原來這種翠鳥它還是個會品茶的。
我沒說話，若淮也沒話說，那隻翠鳥偏頭瞧著我又去瞧他，我兩互相沉默。我這樣突然翻進來又不說話，實在很怪，於是我抓了抓頭，想起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息境——”
“那日——”
誰知我出口的同時，拿著茶的若淮也同時出聲了，我兩同時出聲，又同時發現了對方也要說的情況，又同時住了嘴，空氣靜默了一瞬。
“息境——”“你先——”
我兩又同時出了聲，又撞在一起了。我略有了一絲無奈，這麼兩次，也衝散了我兩之間古怪的尷尬，兩個人都鬆了些，我屈指小小撓了撓臉，瞧著他沒再準備說話，開口：“你先說。”
若淮將那杯茶推到了他面前的位置上，表情一如既往的沉靜：“那日，多謝。”
那日。我回憶起在他神識仙府的一切，略有些心虛，我一個明面上的男的給他親了，他還要謝我，我除了說這個神深明大義我沒有甚麼好說的了，於是我打哈哈道：“嗨，小事小事，之前你也幫過我嘛。”
我感覺口有點幹，看著他推到面前的茶，離我很近，那隻翠鳥站他身後去吃樹葉了，應該不會喝了。於是走過去坐了，拿了那茶灌了口，隨口道：“也算還你人情嘛。”
若淮拿著茶杯，聞言似怔了一下，半晌沒動，也沒說話。
我抬頭去看他，他那雙眼一貫沉靜，只是面上好似有微微的驚愕。
我瞧著他，好心道：“你身體還沒養好嗎，臉色很差。”
他垂下眸，放下茶杯手指蜷縮在桌上捏緊了，聲音低了些：“還人情。”
我撐著頭看他，他這副樣子委實有些養眼。對他這高潔心性的敬佩又重一分，想必是若淮平日依性做事根本不知道他做的事對對方是施予恩情，做的太多亦忘記了，這得是多深明大義霽月風光啊。我感嘆。便提醒道：“那次，教室你，咳，借了我衣服那次。”
若淮垂著眼，面色白了些沒說話。
他不說話，又陷入尷尬了，我只得把方才想的那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搬了出來，繼續道：“息境的事，我聽宋雲樞說了，能這麼快從邠懲殿出來，也多謝你。”
若淮不知在想甚麼，面上有一絲恍惚，嗯了一聲便不再搭話。
他這不說話的性子一如既往，但我現在又不能潑他一臉水嘲他一句獨傲枝頭的寒梅果然從不跟閒雜魔等多言而後拂袖離開，我抓了抓頭，看著他身後噠噠噠跑的翠鳥，打哈哈道：“哎，這又欠你一個人情，我怎麼老是欠你人情啊。哈哈。”
這也太尷尬了。這還能說些甚麼？我拿過茶壺心虛的開始倒茶，意圖掩過空氣中這十二萬分的尷尬。
若淮卻好似想通了甚麼，抬起眼看我：“又欠了一個嗎。”
他這樣式兒怎麼瞧著要讓我幹甚麼似的，不知道他要幹甚麼，我只得佯裝口渴開始喝茶：“是啊，總是欠你人情，也沒機會還。”
若淮卻沒說話了，目光直直落在我脖頸胸前。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原來是翻牆時掛在脖子上的東西翻出來了。我伸手摸到了幾次三番被言卿抓住沒戴在脖子上，硬給我下了咒不讓取的鱗片，還沒說話，若淮轉過了頭，語氣有點悶：“你不喜歡她，應該和她說清楚。”
我將那鱗片放回衣服裡，有些疑惑，他這是在說言卿？我霎時感動的差點痛哭流涕了，若淮不愧是這渺滄荒川最正常的一個，竟只有他看出我這不舉的男魔是真不喜歡千嬌百媚的妖族公主言卿！
但是，我疑惑道：“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我真的很疑惑，畢竟連蘇木荇都覺得我很愛言卿，愛到能把心掏給她。
若淮眼風掃了我一眼，略皺眉似有些難以啟齒：“你，如何能，喜歡，你兩——”
我看著他這副略有些難言的模樣，說那句說清楚時悶悶不樂的神色，想起神識裡他一直將我認錯的情況，晴天一個霹靂劈下來，一個萬萬不可能產生的念頭產生了，難道若淮他將我認錯的那個意中人，她是言卿！？！
我兩，我兩咋，我兩不相配？！他這副模樣，是覺得不舉的我配不上言卿？！
我心頭驚濤駭浪，不知道他這凌傲枝頭的寒梅空谷的幽蘭原來是喜歡言卿那款的。這樣想，話本子上確實很有這種的情況，性格大相徑庭的兩個人反而很能吸引對方，言卿確也有一張花容月貌。難怪初次見面，他見著言卿掛在我身上是那副嫌惡的目光，他不是覺得我兩光天化日摟摟抱抱傷風敗俗，而是他單純嫌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