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沼澤(一)
我聽見她笑,心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妖族和魔族的關係並沒有因我起甚麼隔閡,我心情好了些。言卿這個姑娘忒大度忒明事理,我對不能和她義結金蘭深表遺憾。
她手背在身後提著果籃,眼睛亮亮的跟在我身邊,過往的路人對我們投以八卦且熱烈的目光,我側著頭尚在疑惑他們在看甚麼,聽到言卿說:“刀哥哥,你真可愛。”
我當姑娘時是有人誇我可愛,我還高興了幾天。可現在我是個男的,這聽著就有點彆扭了,但畢竟這還是個誇獎,於是微有些汗顏的含糊道:“那是那是。”
我目光掃過經過我們人群手裡拿著的眼熟紙張,我對他們為甚麼那樣看我和言卿頓悟了,看來這些人很是渺滄一粟的忠實讀者,難怪我覺得今天這條路上的人格外的多,也格外的閒。
我尚在看這些人中哪個是那個天殺的渺滄一粟時,聽見言卿揹著手站在我面前又說了甚麼,我含糊道:“好說好說。”
有的時候和姑娘說話是不能開小差的。譬如我現下這個狀態,我回過神,想起了她方才說的那句話,整個人又石化了,她說的是:“刀哥哥,如今你放開手,我倒真站不穩了。”
我當然知道我說過類似我放開手這話,可當時我拽著她那金錐,確實只是一句平常的疑問,但是現下她又不是站不穩,為甚麼說出這樣一句話?
我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大感不妙,作孽了,我作大孽了。言卿這個妖族公主,大概是在族裡順風順水的過從未有人給過她臉色看也沒受過折磨,萬沒想到她是這麼一個獨特的品味受虐的傾向,我打了她一頓,倒把她那顆心真真兒的打到了我身上。
她喜滋滋道:“刀哥哥,你真可愛。”而後踮腳,一口親在了我臉上,繼而哼著小曲蹦躂著回去了。留下了石化的我,被風一吹,就嘩啦啦的碎了。
我一時想起了渺滄一粟,他的下回分解,我的這顆魔心,應當是放在言卿這兒了。在回寢殿的路上我心頭大感震驚,我不知道這世上竟有生物是喜歡被打的,是喜歡痛苦和折磨的,我深覺族類差異之大,竟大到了超越九幽生物的本能感受。
我五味雜陳。後面我曾聽蘇木荇說,一個人小時候越是沒有甚麼長大就越想要得到甚麼。他說這話時是在探討我當時對若淮的感情,在聽過我在青冥的生活之後,他斬釘截鐵的說我對若淮的愛,乃是一種因為年少缺少母親,所以想在若淮身上尋的母愛。我想起這個畫面有點辣眼睛,所以沒有和他展開討論。而將這話用在言卿身上,深以為然,她那順風順水的妖生,自然沒有血淚和折磨,她沒有,她想要,我可以給她,於是她纏上了我。
給言卿道了歉,我卻不敢去找若淮道歉,因為自覺欺辱他欺辱的有點過了。回來之後我有些不敢面對他了。可他不愧是九天之上遺世獨立的一顆冷輝星辰,深林朝露之下的一株空谷幽蘭,就算髮生了被一個男的當眾親了一口這樣的事,他依然保持著他那份澄淨流深的從容,每天按時上課吃飯,做每一科老師的得意門生,並且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特別是我和蘇木荇,特別裡的特別是我。
他這個做法其實我能理解,而作為心裡有愧的我,好的做法是順著他,有眼力見的不再去招惹,我們安安生生涇渭分明度過十年同窗生活然後各回各家。可我這個魔是最介意別人這樣對我的,我明明在你面前,你若不舒服就來打一架,做出一副哀莫大於心死悽悽慼慼目中無物的超凡模樣,難道我不知道我做錯了嗎,難道我就很好受嗎,我心頭很壓抑很不爽很煩躁,就像貓抓。
我非要他那方毫無波瀾的臉上起點波瀾。於是我開始了我在渺滄荒川招若逗淮惹是生非的生活。
初時我只是言語招惹一下他,我這個人在惹人生氣上算有點天賦,可對上了若淮,這點天賦就有點不夠用了,這時,蘇木荇就彌補了我剩下的天賦。後面我簡直是邪火攻心,甚麼招數都使出來了。譬如畫他的春宮圖。
如今這樣一想,我對若淮做的事實在是惡劣且無底線,但凡是一個正常人被我這麼招惹了一兩年又突然面對我的刨心表白,是個人都會覺得我有病並且罵我一頓,而這個人若是在你是個男的的情況下還表現出答應的模樣,也應該是基於想報仇或者是給對方比報仇更深的顏色看看的目的,而不是真的看上了我。
這個事情是三息之變後,我在重新收攏魔族部落時想通的,那時我便不恨若淮了,畢竟回頭一想,我這個魔挺壞的,給他在渺滄荒川時添了不少堵,可能也給他幼小的心靈造成了極大的傷害。畢竟他和我同一天被孕育出來,年齡相仿到一天不差,我深知這個年齡的心靈是有多容易受到傷害的。而我當時沒想過來,大抵是因為若淮那張臉太過權威,我選擇性忽略了很多東西。
我開始了折騰若淮的生活,言卿開始了折騰我的生活。聖覺作為我的覺哥,他當個事兒辦的事很快在第二年有了苗頭,我深覺聖覺交給他精靈族靈醫仙這支脈讓一個魔要舉起來這個任務委實很為難精靈。他們一個精靈族,住在南荒,同青冥遙遙相對,平日一個魔都見不著,遑論是一個不舉的魔,他們又身負不能傷害我高傲自尊的聖令,以至不能把我拖過去扒光了研究。抓耳撓腮,舉步維艱。半年後決定糊弄糊弄他們的少聖主,隔半個月就推出新藥讓我嘗試。
言卿每半個月都會準時顫顫巍巍捧著一碗冒著騰騰紫氣的粥讓我喝下。初時,她還細心的攪勻了不讓我看見藥劑,後面她懶得攪了就隨便了,到最後她都忘記了以至於我喝到一半,她才想起來當我面放進去了。
我不得不說精靈族做的東西真的很好吃,就算是藥也沒有怪味兒,而且浪費糧食很可恥。青冥就種不出這樣好吃的糧食。所以我每次都很認真的吃完了。我是一個魔,且是個正魔血脈,旁的族不曉得,但若抓一個魔族的問就會知道,正魔血脈相當於一池粉蓮當中的一朵紫並蒂蓮,一群翠鳥之中的一隻紅雙頭鳥。通俗來說就是變異了變強了。魔族血脈傳著傳著,變異了,但為甚麼變異了要叫正魔血脈,為甚麼不叫異魔血脈。這個問題我在一百多歲時曾經過深刻的思索,然後頓悟了。須知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魔族血脈變異了的這支血脈很強,很能打,他們勝利了,所以很義正言辭的說自己才是正魔血脈,旁的是異魔血脈。魔族是一個今天你打服了明天我又不服的種族,但若天天被打天天輸也難免會對自己的能力產生懷疑,這個理由便很能平復心態了,譬如難怪我打不過他竟是因為我不是正魔血脈,我是一個平平無奇的異魔血脈啊,嗨呀瞧這事鬧的。
由此可見魔族的魔都覺得魔天生就是很能打的,不能打主要是因為自身魔的血統不純。我不知道為甚麼這支正魔血脈傳著傳著只剩禾老頭了,然後只剩我了。總之正魔血脈十分好用,除了能打算得上百毒不侵,但這東西要你發現了才會起作用,譬如言卿給我下藥時我沒意識到她給我下藥了,我就會中招,但若是我知道眼前這東西下藥了,我喝下去就會屁事沒有。
我不知道這個神奇的正魔血脈為甚麼是這樣的機制,我懷疑它和精靈族的靈醫仙糊弄他們少聖主一樣,只是糊弄糊弄我這個少身體。就像我腦袋裡有一個意識傳輸線,我意識說:這東西下了藥了啊。然後我正魔血脈的防毒機制就罵罵咧咧從床上起來去幹活。
遂言卿每次給我端粥我都欣然接受,並告訴自己這裡頭下了藥了。想必我的防毒機制那段時間罵我罵的很多了。前三百多年沒幹過的活都在那一年多幹完了。這樣想,言卿在我生命中真是個重要的角色,給了我太多以前沒有的經歷。
我喝了差不多一年半的時間,沒甚麼起色。我不知道沒甚麼起色這個結論言卿是怎麼得出來的,畢竟上次我說再給我下藥我會弄死她,她雖有些受虐的傾向也沒準備受那麼大的虐,把自己的小命受沒,所以沒再偷偷給我下甚麼藥。又或者她有想過受這麼大虐,不聲不響又給我下了但被我的防毒機制消滅了也不一定,總之她得出了這個結論,我明顯感覺聖覺表情更凝重了。
因為我和和氣氣的和言卿相處,言卿和和氣氣黏在我身邊,連渺滄一粟那樣悽婉的文筆都有些溫情了歲月靜好了。
我的覺哥深覺自己這行為之深明大義之未雨綢繆之疼愛小弟,只要我漸漸好起來,他這禾弟就會一直這麼和和氣氣和言卿待下去而忘記折騰若淮。這樣渺滄四子的兄弟情就會一如既往一往情深。誰知世道無常,萬沒想到他那靈醫仙做的藥一點效果沒有,我漸漸好不起來,眼前這和和氣氣的生活不知哪天就會分崩離析瞬間破碎。他很凝重,他很擔憂。他又去給靈醫仙壓力了。言卿又帶著藥來了。
我和和氣氣的過日子明顯讓渺滄一粟的日子不那麼和氣,他悽婉悲哀的文字變得溫情了,看的人不得勁就要鬧了,遂頗多讀者反饋不狗血了不刺激了,要求退錢。想必是天道實在憐愛渺滄一粟,很快就把刺激狗血的素材送到了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