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滄荒川(八)
蘇木荇很久沒說話,將藥瓶塞我手裡後,他搖著扇子道:“我覺得你這個魔當的,委實是很善良天真。你們魔族都這麼天真嗎?”
我自然知道我很善良天真,但我不知道我這樣善良天真,跟若淮討厭我有甚麼關係,難道他很討厭我善良天真?於是我誠實回答:“倒也不是個個都像我這麼天真。”
蘇木荇似覺得我沒有領悟他那高深莫測語言的慧根,於是他明說了,邊走邊道:“妖魔鬼族,其實算是同源的,精靈一族嘛,不怎麼問世事,只居在南荒這塊,他們神族嘛,個個眼睛長在頭頂上,自己住在九天之上自然就以老大自居囉,看不起我們,豈不是很正常?”
他忿忿不平看我,目光有些幽怨:“也就是你,過得天真無邪,他看你的眼神一直都很不對啊!”
我震驚了。我竟不知道若淮一直是討厭我的,他毫沒掩飾而我毫沒看見,我還湊上去幫忙礙他的眼。我五味雜陳,深覺今天被他劃了一劍是應得的。我在魔族沒人討厭過我,都爭著和我玩兒,在妖族人緣不說很好也是不錯的,這倒是頭一次有人對我表現出莫名其妙的惡意。
那也是我頭一次知道,原來五族之間還會有鄙視鏈。魔族是鄙視鏈的底端。神族他們是神,神這個字,我想到禾老頭對我說的魔神,說身死魂滅的魔都要去見魔神,連魔都有一個神,那豈非表明,神本來就是高我們一等的。我不太想接受這個說法。我決定相信崑崙山君的。五族平等,只是各有差異。
蘇木荇給我說了一個故事,說他小時也像我這麼天真,當然我覺得他現在也不大,不知道他的小是有多小。反正他在天真爛漫的小時,因為好奇去過九重天一次,九重天上光芒太晃眼,他其實不大喜歡,但因為在這途中結識了一個神使,這個神使和他玩也和他笑,經常送他些奇珍異草,他覺得很開心很高興,拿他當朋友,自然也去的頻繁了些。小孩子一貫喜歡新奇的東西,沒見過神,自然就稀罕了些。
後來他深覺投桃報李,也要送這位神使朋友一些東西。於是精挑細選,但他那時畢竟年齡小,沒甚麼東西能挑,又覺得應當自己親手做來更加有意義,遂用鬼族上空的銀絲霧氣織了半個月做成一個可以伸縮自如的乾坤袋,平日不用還能壓縮了當戒指,興沖沖拿到九天之上送給了這位神使。這位神使笑眯眯的收下了。
蘇木荇和他玩兒過之後回家,在路上發現乾坤袋配的一根裝飾羽落在他袖裡了,他便又返回去想著送禮要配套才好。
看見他那個神使朋友身邊圍著一圈人正在嘻嘻哈哈的笑,他那位神使朋友笑的尤其開心,笑罷,一人抹著眼淚水兒道:“這銀霞天光,天宮到處都是,看都懶得看,虧他還當個寶織來送你。”
他那位神使朋友道:“也不怪他,貧瘠荒蠻之地,沒甚麼好東西,我隨便扯兩根天草給他,他也當個寶,每次來和我說不知道給它澆甚麼水,要死了呢。”
又有人道:“是鬼族那鬼君的三兒子?這麼沒有見識?”
他那神使朋友道:“九幽之地,除了天宮和南荒那邊,哪有甚麼好地方,也就他們這些魔啊鬼的住的慣。”
我聽罷,想起青冥那片昏沉的天和難吃的水果,沉默了會兒。跟著他往饕餮樓走,看著他搖著扇子,誠懇道:“經過這等事,你見了若淮,竟然還對他以禮相待了頗久,我敬佩你。”
蘇木荇舉起扇子斜斜遮著樹蔭落下的陽光,嗤笑了聲:“那時畢竟年齡太小,確實懷恨在心遷怒神族,但後面長大了我便也懂了,每一族都有些爛人爛事,只是他們神族格外的多格外讓人看不慣。我私以為若淮是那個例外呢才對他以禮相待,我長大了是個很擰得清看得透的鬼絕不做遷怒之事。”
我其實不太相信若淮那身氣質,竟然是個鄙夷其他族的人,但他那行為,那赤裸裸的目光,以及給我這如花似玉臉上落下的傷,都讓我很不爽了。
我在渺滄荒川待了半年,早已熟悉這裡了,而這裡又沒有風月可滾,看著隔壁寢室已經三三兩兩和漂亮姑娘成雙入對,而我們寢室除了我個個都會收穫很多漂亮姑娘的禮物以及信件,而我因為不舉的傳聞人盡皆知,沒一個姑娘和我說話,男的也沒和我說話的興趣,我壓抑我鬱悶我很煩躁。
所以我決定順從本心要當一個魔了。要讓那些鄙夷魔族的人看看,魔族它名聲在外那不是蓋的,那就是不好惹的。我們待在青冥並不是我們沒有能力待更好的地方只能待在青冥,只是我們良善聽從山君的規劃願意待在青冥。
我對蘇木荇道:“我要給若淮點顏色看看。”
蘇木荇雙眼露出期盼已久的精光。我凝重道:“也要給渺滄荒川一點顏色看看。從今天開始,我魔族才是眼睛放在頭頂上看人的那族。”
蘇木荇故事裡的那句,九幽之中,除了南荒和天宮,沒甚麼好地方刺激到我了。我在青冥勤勤懇懇種地翻土,種出了最難吃的果子,而他們甚至不用幹甚麼,山上就自己長果子,他們還說這不是好地方,那青冥在他們眼裡算甚麼?
於是我開始了和蘇木荇在渺滄荒川狼狽為奸打家劫舍雞飛狗跳的日常。
劃傷我臉之後,若淮晚上沒有歸寢。這倒是他頭一次犯了戒律,犯了戒律就要受罰,所以他被罰去關了禁閉,又半月沒回來住,我那要給他點顏色瞧瞧的話一直沒有機會實施。
給他點顏色瞧瞧的話沒實施,給渺滄荒川的已經開始實施了。我把墊在蘇木荇床腳記錄渺滄荒川書院院規的冊子抽了出來,翻開,開始比著一條一條犯。
等若淮回來住時,我已將:頂撞老師,損壞公物,破壞課堂以及擾亂正常教學計劃這幾條犯過了。
他方回來,我正靠在枕上看到下一條是欺辱同學。我一面蘊了魔力在烘我手上戒尺的傷一面在腦中思索怎樣才叫欺辱同學。
那道白影也不知道在我床前站了多久,我冥思苦想來了睡意,拿開冊子預備明天課上隨意發揮才見著他。
他垂著眸看我,那雙眼澄靜且幽深,面上有些蒼白。
我對這他這目光愣了一下,心道這是怎麼,現在討厭不避諱人了這是要打我?又心道打就打,誰打不贏似的。畢竟這幾天我打架的次數已經很多了,銀衣槍法又上一層新境界,保證被打的人外表看不出內裡全是傷。
他眼裡情緒太多太重,但都不是甚麼好情緒,我還沒問,他已一轉身從屏風隔斷出去了。
我半倚在床上,不知道他這是演哪一齣。還沒想透,蘇木荇散著一頭長髮穿著白色裡衣扒著隔斷居高臨下來看我。
他這樣真像一個鬼。一個來幽會的豔鬼。我被我這想法嚇出冷汗,心道我怎麼如此飢不擇食,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我和蘇木荇已經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誼,我真拿他當兄弟了,兄弟如手足,對手足當然是起不了歹心的。有這樣的想法,我將其歸結於他那張臉的強大,以及我實在是太想要在風月裡滾一滾了。
他朝我極有深意的略一挑眉:“你對他幹嘛了?”
不錯,蘇木荇一直在等我給若淮一點顏色看看,他期待的不得了。我將冊子扔在桌上:“甚麼都沒幹。”這是實話。
但他明顯不信,他整個人趴在隔斷的櫃頂上,道:“沒對他做甚麼他表情那麼難看。”
我回憶了下,驚了。他一聲不吭進來盯著我瞧了半晌,還把自己瞧生氣了?真是夠沒天理的。
於是我道:“明天給他點顏色看看。”
蘇木荇目露精光:“哦?”
對面隔斷傳來一聲淡淡的:“熄燈了。”
我又驚了。若淮竟還在這裡,按著蘇木荇這旁若無人的詢問,我以為他又出去了。我看向蘇木荇:“他在寢室你還問我。這下把我們的計劃洩露了。”
蘇木荇抿著嘴笑的很討打:“我們哪裡來的計劃?”
我還沒說話,聽到若淮冷淡的重複:“熄燈了。”
熄燈了要禁言。
我仰面躺了下去,道:“若淮,明天我要欺辱你,你做好準備。”
蘇木荇朝我伸出了大拇指,從隔斷的櫃頂上消失了。
許久,聖覺弱弱的聲音道:“禾弟,我覺得欺辱同學這個事情,有損兄弟情義,就不做了吧?或者,換一個人做?”
聖覺就是這樣,他不太明白我為甚麼要犯院規,卻還是嘗試理解我這行為,想必他熟讀渺滄荒川的院規,知道我下一條是欺辱同學,既不想傷害我們渺滄四子的兄弟感情,又擔心影響我的計劃,所以這麼一說。
但我也是個有原則的魔,畢竟其他同學跟我沒有仇,本來就要給他點顏色看看,這下一舉兩得正省事,於是我道:“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