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滄荒川(三)
趕了幾天路,終於在入學當日下午趕到了渺滄荒川。南荒多雨林,那些白牆金瓦的建築沿著山脈錯落,剛下了雨又出了太陽,七彩斑斕霞色中不知名的靈鳥託著長長的尾羽在虹林裡盤旋脆鳴,整個山林都金光閃閃,澈靜明亮。
飛的遊的走的各色服飾獸類人流在門口穿行。
我眼疾手快見著一隊沒人的入口,在阿魄身上掏掏掏,掏出禾老頭給我準備的入學貼,還沒開啟看,一個著白袍的青年站在旁邊摸了一把阿魄,道:“不可以帶寵物啊。”
阿魄聽懂了,他可憐巴巴看著我,輕輕嗷嗚了一聲。
我震驚的啊了一聲,我不知道有這條規定,原本是想讓阿魄和我入渺滄荒川作伴的,我將入學貼放在桌上,去看他:“他不是寵物,是魔物。”
那青年揹著手道:“要入學,魔族是一百萬魔幣。”
我摸在阿魄頭頂堅定的手顫顫巍巍了起來,沉重:“阿魄,你回家一定注意安全。”
那坐在椅子上的人在自己面前的桌上點了點,像是一個法器,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入學貼,道:“怎麼長得不像。”
阿魄乖乖坐著,可憐巴巴舔了舔我的手,將虎頭放在我手心蹭了蹭。
我一面在憂心阿魄的去留,一面回憶起禾老頭好似沒給我弄甚麼畫像,難道是小時候的畫像,還是說我男相和女相差很多?便隨口道:“男大十八變嘛。那是我小時候的畫像了。”
那坐在椅子上的人哦了一聲,又看了看我,似又對比了法器。法器發出叮的愉悅的聲音,這是透過的意思,他過了好多遍,面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看向那揹著手的白袍青年,道:“你們這裡沒有暫放寵物的地方嗎,我放在你們這裡,放假了我就來提。”
那青年盯著阿魄思忖了片刻,道:“沒有。”
我和阿魄一起可憐巴巴看他。他沉吟片刻,繼續道:“這條新生入學須知上沒寫,算我們的問題,我們會負責的。”
我問:“怎麼負責?”
他低頭露出垂涎的笑容,邊摸阿魄的頭邊諂媚道:“你叫甚麼名字啊,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我無語凝噎。
阿魄鬱郁的將頭別開,衝我小小的嗷嗚了一聲。
身後咔噠一聲,像是甚麼嵌合的聲音,坐在身後的人將東西推了出來:“好了,進去吧,裡面有接引的人,跟著他走就是。”
我猶豫的在看阿魄。阿魄走過來,繞著我蹭了蹭,哀傷的嗷嗚了聲。
我摸了摸他,心情悲涼,畢竟阿魄從小跟我一起長大,我兩一天都沒分開過,我不習慣,他也會不習慣。我看向那青年道:“我住在青冥,青冥離這裡挺遠的,你要把他安全送回家啊。”
那青年邊摸著阿魄的毛邊露出瞭如痴如醉的神情,囫圇了兩句我們一向很有責任心的。我不是很信,因為他重複了一遍說青冥是吧,記住了,青檸,然後摸著阿魄說,小可愛,你家聽著挺酸啊。
我只得把希望寄託在阿魄身上,對他凝重道:“阿魄,你可記得回家的路?”繼而有些擔心,“路上不要和其他飛禽走獸打鬥啊。我們做魔,主要還是要與人為善。”
我話一說完,一聲嗤笑傳來,一個著灰衣的少年拿著把扇子遮著太陽款款而來。他長得過分好看,我從沒見到哪個魔或者妖能長成他這樣渾然一體的美豔絕倫又自帶無骨的風流,我是個看臉的貨色,於是就這樣和我在渺滄荒川無惡不作的狐朋狗友蘇木荇認識了。
來了新人,那坐在裡面的人開始催促我了:“行了行了,告別了就快進去,堵著路幹甚麼,別的學生還要進去呢。”
我捧著桌上的東西踏入陣內,同坐在外面的阿魄眼淚婆娑話別:“阿魄,這十年,你要好好做虎啊。”
阿魄眼淚婆娑嗷嗚了聲。我當時私以為他是答應了,但等我回去再見到他時,他明顯沒有好好做虎。
我看著那青年興高采烈跟著阿魄走了,心頭一陣緊張,生怕他把阿魄拐走了阿魄不高興給他吃了,這樣很容易影響魔族和其他種族關係的。
我想的太入迷,以至於身前一直有道灼熱的目光在看我,我都沒發覺。蘇木荇掏出了金石,金石這種東西在五族都是通用貨,讓人替他搬東西,他有太多東西了,跟了一長串人,他很好心的替我也搬了,雖然我只有一個破包袱,但我依然很感激,遂對他這招搖的行為並沒發表意見,他已自來熟道:“還沒問你這與人為善的魔叫甚麼。”
我心不在焉:“禾清影。”
他念了兩遍,道:“你這個魔的名字,怎麼女裡女氣的。”
我心頭咯噔一聲,一不小心竟忘記取一個英氣的名字了,他眼疾手快抽了我的入學貼:“那個禾哪個清哪個影?”
我被他抽走入學貼,想起就算現在改了,入學貼也有,索性不管,道:“正是魔太過英氣了,所以要取個女氣的名字中和一下。”
我說完這話,終於感覺到了那道灼灼的目光,我順著看去,繼而臉上青青白白五光十色十分精彩。
臺階之上,一個紫裙的姑娘抱手而站,手裡閒閒甩著個金錐在玩兒,目光灼灼落在我身上,嘴角帶著意味不明的笑容。
她身側,那個拿眼睛剜我的侍女道:“公主,會不會是認錯人了,他雖然穿著一樣,坐騎一樣,髮型一樣,連破包袱也一樣,可是他長得不一樣啊。那人,長得蠻醜,這人——”
她附耳對那公主悄聲說了,沒讓我聽著。
我好似見鬼的盯著她兩,又看了看四周形形色色的少男少女,面色慘白。這一瞬間,我意識到禾老頭對幼小的我幹了甚麼,又對我幼小的心靈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那公主自信開口:“就是他。我記得他這雙憂鬱的眼睛。”
真巧,我也自覺我有一雙看透世事憂鬱的眼睛,若是平日,我肯定要奉她為知己和她促膝長談徹夜長談,但現在,我正遭受了巨大的騙局且是個男的!
蘇木荇摸著下巴嘶了一聲,將入學貼遞到了我面前,斟酌道:“你們魔族的文字,我好像有點看不懂,這上面寫的好像是屠閔刀。”
他又委婉道:“你們魔族長相隔一段時間就不一樣嗎,你和小時候,唔,差別挺大。”
屠閔刀,我時稱刀哥的那位仁兄,那位十三歲揚言要一統魔界的人中龍鳳魔中霸王。
我回憶起那晚回來禾老頭和執禮尊者兩個猜丁殼的畫面,我當時見著禾老頭鬱郁的神色,尚在猜測他這是把甚麼輸出去了表情這麼難看。現在有答案了,他把我輸出去了!
執禮尊者叫不回他兒子,於是讓我來代了!
我咬牙切齒看著入學帖上那張我前幾日在水潭裡看見的眼熟的臉,咬牙切齒將入學貼撕成了兩半,咬牙切齒道:“我們魔族,一般,有兩個名字,這是我,小名。”
蘇木荇大為震驚:“原來小名是要取霸氣一些的嗎?”
我咬牙切齒將那入學貼撕的更碎了,一口一口嚼了,面無表情掃到蘇木荇一臉欲言又止,他默默看著我嚼紙,未了嘆道:“算了,這也來不及了。”
我狠狠嚼著那入學貼,盯著眼前的臺階,恨不得把它盯出一個洞,道:“你要說甚麼?”
蘇木荇搖著扇子,道:“入學貼進寢殿和武場要用,要錄入資訊,你這把它撕了——”
我霎時腦子靈光一閃,扶住了他的手,目光炯炯:“就不用唸了?”
蘇木荇憐憫的看我:“不是。是要去補辦,補辦很麻煩。而且要錢。”
他慢慢吐出一句讓我更心梗的話:“換成魔幣,是三千二百多個。”
三千二百魔幣。我捂著心口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它奶奶個腿的渺滄荒川,真是不多不少,剛好把我從禾老頭那裡領來的坑來的以及我的存款都吃進去了,難道我這十年都要在渺滄荒川當牛做馬還債嗎?!
這絕不是我要過的生活!禾老頭你不義休怪我不仁了。我呸呸呸吐掉嘴裡的紙,扶住蘇木荇的手,道:“蘇兄,我想問下,要是這個人不對帖——”
我話沒完,一道紅色的影子咻的躥了出來,跑的虎虎生風:“老子念你個大頭鬼的書,念!抓得到我再說吧——”
眼看這位仁兄就要飛出階梯,衝破大門,空中一道晶藍的光幕瞬間包裹住了他,將他一把彈了回來。
我肉痛的看著他砰的一聲栽倒在了地上,被人七手八腳按住了,一個穿著冷硬金甲的男子走了過來:“想跑?入了渺滄荒川,除了學成那日能踏出這道門,還沒人能踏出過這道門。”
那紅衣男子明顯是個能屈能伸的角色,見硬的不行立馬上道來軟的,他一抹眼睛,痛苦的皺起臉,抱住了那金甲男子的腿哀求:“甲大人,我,我其實是替我族中一個兄弟來的,那入學貼不是我的,放我出去吧,啊,我是被騙進來的——”
甲大人一腳撩開了他,居高臨下道:“別同我說這麼多,管你是不是,進了這道門,就是你這人。剛開學就想跑,壓到訓練場,貼逍遙遊,那麼愛跑,先跑半天。”
蘇木荇明顯是個很愛看八卦的鬼,也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把瓜子,正在磕,聞言有些憐憫的搖頭:“貼逍遙遊,這半天下來,這位兄弟的腿只怕要痛十天。這是你們魔族的嗎?”
我無言凝噎,他不是魔族已勝似魔族。看著這個為我趟雷的仁兄,想落兩滴慈悲的眼淚。
蘇木荇回過了神,看我:“你剛想問我甚麼?”
我雙目無神望天:“……只是想問,怎麼補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