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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渺滄荒川(二)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渺滄荒川(二)

這麼幾次,我明顯感覺渺滄荒川在這場博弈裡是佔上風的,因為這個酷愛養生的老魔頭在玄樹下和禾老頭聊天的時間越來越晚,臉越來越黑了。

某日,我將外袍搭在肩頭從外面鬼混回來,哼著小曲踏入院裡,看見禾老頭在和執禮尊者猜丁殼。

我進去時,正逢執禮尊者仰天大笑,禾老頭鬱郁蹲在地上,明顯是輸了。

我憐憫的搖了搖頭,因為明天要去更遠的地方鬼混,所以我沒辦法安慰禾老頭我要緊的是去養精蓄銳。

當在渺滄荒川猛補落下課的那一年我埋在書堆裡睜著一雙血紅的眼奮筆疾書時回想起這時候,無數次後悔我這個選擇。要是當時我選擇去安慰安慰禾老頭而不是為了有更好的精力鬼混去養精蓄銳,說不定能喚回禾老頭的良知,終止這場鬧劇,那麼我就不會來渺滄荒川受這罪了。

我第二日畢竟沒有出去鬼混成功,因為禾老頭神色嚴肅說要和我說玄樹的秘密。

而他所謂的玄樹的秘密便是,他和我是玄樹的秘密守護人。我那才知道秘密這兩個字在他嘴裡便是整個青冥魔族都知道的事,只要別族不知道,都叫秘密。

但這個秘密我從記事起聽到三百多歲,所以我不想再聽,我要緊的是出去鬼混,阿魄還擱原地兒等我。

禾老頭語重心長訓了我一頓,並向我強調了素質教育的重要性,以及素質教育對守護玄樹的重要性,以及玄樹對魔族的重要性,我問玄樹為甚麼對魔族重要。他給了我一錠子,並語重心長道這就是你需要學習的,我誠懇發問,我應該去哪裡學習呢,結果顯而易見。

我那時畢竟年少,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深覺自己肩負魔族的大任,乃是個十分熱血充滿理想的少女。而我本就覺得渺滄荒川是個頗嚴謹厲害的地方,所以我張口就答應了。

臨近入學,禾老頭去找了本書,給我化了一個男相。並語重心長的叮囑我,萬不可讓人發現我是女子。

我雖長在青冥,但也時常看點流進來的凡間話本子。其中一個具體名字我忘記了,主要記得的便是一女子喬裝成男子去書院讀書斬獲了幾段轟轟烈烈藕斷絲連三角之戀的故事。他這麼一手,我自然認為渺滄荒川這地方是隻收男學生。雖然我也有疑問,想著要是繼承人是個女的該怎麼辦,渺滄荒川這樣不公正的行為,讓我對它的濾鏡少了一層。禾老頭又給了我一錠子,並說別管那麼多,反正你不能讓別人知道你是女的。我對我這正是在風月裡打滾的好年華要去一個集結了五族青年才俊的好地方充滿期待,遂沒有過多質疑他。

我將化形術練了幾天,出門前夕,禾老頭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叮囑我要在外好好照顧自己,並仔仔細細在我臉上捏了捏。我深受感動,他還從來沒有這麼細緻的看過我的臉,他一向覺得我長得很醜。想到要和禾老頭青冥分別這麼久,也不覺悲從中來。

辭別了家鄉,我滿含激動的熱淚踏上了求學的道路。

我自不可能像那個幹勁十足的少年一般僅靠自己的雙腿跋山涉水,我帶了阿魄,阿魄那時還是個暖心黏我的小白虎,馱我正綽綽有餘。

這還是我頭一次出這麼遠的門。我自長在青冥,魔族也有教授常識課業的老師,但談到青冥之外的景色,也說綠樹藍天,碧水青山,但最後都會用一句不如青冥雄壯巍峨結尾。

我靠在阿魄身上,見斑斕的霞光鋪滿天幕,金陽噴薄而出,其實有些理解魔族的老師為甚麼那麼說,如果外面美成這樣,東西也好吃成這樣,青冥可能便沒魔可待了。可青冥畢竟是崑崙山君給魔族劃的地盤。

我尚在愜意的賞景,一頂榴花繞著綵帶蝴蝶花的步輦落在了我的不遠處,這段被那些八卦之魂熊熊燃燒的精靈族寫手所津津樂道的情史,之一的主角言卿登場了。

我當時自不知道她是妖族的公主,也不知後面她也入渺滄荒川。我要是早知道,就算我站在個四面無路的懸崖上,我見著她的步輦我也會毫不猶豫跳下去並且把阿魄也拉下去,變成鬼了也要把摔成一灘爛泥的屍體處理乾淨,免得她發現這裡有人來過。

我當時只看提著燈籠的侍女圍繞之間,一雙雪白的玉腿交叉搭著,腳腕上帶著金色鈴鐺,穿著一身露肩的紫色衣裙,她歪著頭靠在上面,委實是一副很香豔很美妙的畫面,我這個人一貫愛看美的東西,大抵是看的太入迷了,連一側一直剜我的侍女我都沒看見。

那侍女眼睛都抽筋了,見我仍然目不轉睛,只得惡狠狠上前:“哪裡來的毛頭小子盯著我們家公主眼睛都不轉!快滾,不要在這裡汙了我家公主的鳳眼。”

我震驚了。就算是在青冥,名聲在外的魔族都沒有這樣辦事的。

我畢竟年少,被人這麼不分青紅皂白的一上來就找茬,心情實在算不上好,何況這地兒本是我先來的,但我秉持著出門與魔為善的良好傳統,看了一眼她閉著眼的公主,誠實問道:“你家公主閉著眼呢,這怎麼汙?”

我又一看她們個個提著燈籠,現在青天白日的,哪裡需要提燈籠嘛,我思索片刻,又頓悟了,我曾見過一個案例,是說這個人的眼睛在有光的情況看不見,在沒光的時候卻能一清二楚,喚作陰陽眼,是一種病,而我,恰好會治這種病,於是我頗好心道:“你家公主可是有病,我其實會治點病。”

但我這好心並沒有得到好報,因為這個侍女指著我你你你你了半晌,明顯是被氣到了。後面我發覺我其實惹人生氣有點天賦,而她們多不會應對這情況,只會說你你你你,要是我生氣了就不會一直站在這裡你你你你,若說不過直接一槍斬了即可。

我萬沒想到,言卿這個人,其實是跟我一個路子的,因為她生氣了,也是先出手。我本以為她在睡覺,沒想到她只是閉著眼假裝在睡覺,聽到我那句話,丹鳳眼一眯,比她那惡狠狠目光先來的,是一根連著銀鏈的金錐。

她那雙眼靈動有神,自然不是有病。我張了張嘴,本想說句你沒病啊,但看著她那動怒的表情還是覺得閉嘴的好,便一掌翻身而起,抽出銀衣槍,同她對了兩招。

阿魄在一側一隻虎乖乖坐著,間或舔一舔自己的爪子。

我畢竟是魔,在青冥便算能打得了,遑論是她這明顯剛過線的水平,打鬥間我也發覺這是妖族的了,執禮尊者曾說過妖魔一家親,遂我留了些手,拽了她金錐將她從步輦上拉了下來,她明顯更生氣了,想要拽回去卻又拉不回,咬牙切齒一跺腳鈴鐺便叮鈴鈴的響:“還給我!”

她那麼一跺腳,那身紗裙飄飄然實在好看,混著金鈴頃刻把我有點不耐的心情看散了。嘖,有的時候長得好看那就是會讓人想要格外優待她,我略鬆了鬆手,輕笑:“我放了手,你站得穩嗎?”

她略用了些力,纏著鐵鏈往回拉,明顯更氣了:“你看不起誰?!”

於是我唰啦一聲放了手,於是她嘭的一聲就要掉地上了,我默唸了兩句妖魔一家親,將她扶住了。避免她同地面來個親密接觸,她面上浮出一絲緋紅,但在看清我的臉之後,理智了,而後抬手一巴掌扇在了我臉上:“流氓!”

我承認,我被這一巴掌扇蒙了。從小到大,這是我第一次挨巴掌。我舌尖頂了頂有些刺痛的腮,眯著眼睛去看她。

她像被我這一眼看的有些目光閃爍,繼而又跺了跺腳,接過侍女遞過來的毯子坐回了步輦,略有些氣急敗壞,道:“走了!還在等甚麼!!”

明明被打的是我,她卻好似一副被欺辱的表情。那些侍女回過神連忙驅使巨鳥起飛,往空中去了。

我站在原地,還沒在上去給她兩巴掌和妖魔一家親裡面做出選項,她已經只剩個黑影了。

我五味雜陳,撓了撓被她扇的發麻的臉,對阿魄義正言辭道:“現下這個世道真是夠無理的,我如此不計前嫌幫她,她倒給我一巴掌,以後不做熱心腸的魔了。”

阿魄嗷嗚一聲,不知在說甚麼,大概是贊同我。

我摸摸摸,摸下了一塊麵皮。我驚異了。我甚至懷疑方才這位公主手上莫不是有甚麼劇毒,打了我一巴掌還讓我毀容了!

須知,我是個對容顏要求很高的人。我手抖了抖,到處看有沒有水潭,心道這下妖魔一家親已經保不住你的小命了,要是我毀容了一會兒我就追上去給你那張臉也撓花!

阿魄嗷嗚一聲,端端正正坐在一水潭邊。

我讚了一句好虎連滾帶爬跑過去,跪在水潭邊一瞧,這不是我自己的臉。這張臉微有些眼熟,但我記性一貫不好,沒怎麼記起!我顧不得那麼多,掬了捧水洗了洗臉。越洗越疑惑,因為麵皮越掉越多。

言卿畢竟沒給我撓花她臉的機會,我的臉一點事沒有,只是上面又多了一層人皮面具,做的不行,一打就掉渣。洗罷,我憶起臨出門禾老頭對我又抱又捏的親暱行為嘴角抽了抽,這是誰的傑作已無需多言。

又想起方才那公主的舉動,禾老頭莫不是在這麵皮上弄了甚麼讓人覺得冒犯的東西,不然我普一救了她,她怎麼還說我是流氓。

洗乾淨了臉,我依著水面照了照,把落在鬢邊的頭髮都理了上去,心道若有機會,倒可以問問,又略感遺憾想著自己要去渺滄荒川十年,一時半會應該沒有機會遇見。我當時不知道這個能問的機會來的那麼快那麼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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