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煞地(三)
每天都要批摺子。也不知青冥哪裡來的這麼多事需要我處理,魔族又不像神族有那麼多規矩要守懸壺濟世的偉事要做,按理說,只要我不出去惹事做,我就不會有事可做,甚至還可以讓神族也逍遙沒事可做。
我一撩衣袍坐在案邊,提燈的侍女將燈燃在案頭,替我歸攏堆在房裡的摺子,眉眼清麗,專心做事時,十分動人。
我拿了筆,翻開摺子,看她道:“阿魂,一別兩個多月,你想不想我?”
阿魂嘴唇顫了顫,繼而抿了抿,挪開目光不看我,小聲道:“尊上,你快批摺子罷。”
我看著她這副含羞帶怯,有一絲緋紅的容貌,心頭滿意的嘆息了聲。阿魂不如阿魄經逗,也不如阿魄那頭老虎傲骨錚錚,我若再問,她就要捂著臉跑走了,屆時這一房子的摺子只能我自己來搬了,少了紅袖添香也少了樂趣,遂我住了口,開始認真幹活。
所幸經年累月,我這個生計人兒做這活兒已做出了經驗,青冥九百五十八個魔域支系,誰會寫些廢話上來浪費表情,誰又真的是有事求援,單看頭一句就知道了。
譬如一開頭是:問我尊聖安,這就不用看了全是廢話,最多就是轄區妖獸不夠獵了或是同鄰近魔民有了摩擦,扔到一側讓阿魂寫上大意是我現在很忙這些小事你們自己做主就是不要再浪費摺子遞上來,即可。
但若一開頭是:急急急!這就要重點看一下了,畢竟他們都說急急急了。那是的看看有多急。
但自從青冥落了伏魔大陣,魔族沒法子隨意溜達其他族也無法隨意進入後其實急急急的摺子也沒多少了。
除了這兩種,還有一種摺子需得格外注意,便是一眼看去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片,開頭為:問我主普天降世神通魔尊聖體康安,這就要格外注意了,因為這多半是他們又做了甚麼虧心事需要幫忙不好意思明說,在前面引經據典將你猛誇一頓,最後末尾用不起眼的小字寫上主要目的,譬如:捉到了個神使,一不小心自己死了天界來要人,叩問魔尊怎麼讓神使屍體神不知魔不覺的消失。
神族這一族,體內自帶仙骨,就算灰飛煙滅也會留下蹤跡,要讓其神不知魔不覺的消失,年少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年老的我也不知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我在渺滄荒川的課堂上其實積極的問過老師,天地良心那是遲到早退懶散混日子的我頭一次積極參與課堂,只是如此積極,也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猶記得那名老師是神界的,有一把很長的鬍子,大抵是我衝坐在一側那時整個渺滄荒川淡雅如雪,馥郁似梅的凌霜花笑的太過猥瑣,好似玷汙了他這神族天之驕子的新秀白菜,所以這位老師語氣很不善的說道:“神魔從某種意義來說算得上同根同源,仙有仙骨,魔有魔骨。若有朝一日,你能尋到法子讓自己神不知魔不覺的消失,我便告訴你,要如何讓一個神,神不知魔不覺的消失。”
如今幾百年倏忽而過,我好像找到了這個法子,只是沒機會驗證,而三息之變,將兩族的關係攪得水火不容,淪為宿敵,自然也沒機會再問這位老師了。
殿外煞風肆掠,吹的案上的燭火幢幢,抖得摺子上的字有些看不清了。
阿魂很上道的上前替我攏了攏燭火,小聲道:“尊上,天很晚了。今天的公務很棘手嗎。”
我疑惑的嗯了一聲,抬頭看了一眼案上放著的時輪,按照演算法,這是子時初了。我這個生計人兒身負幾百年批摺子的經驗,照理說就是方收攏魔域九百多部時也不會忙到現在這個點,遑論是三息之前,魔族在我的影響之下個個都淳樸敦厚,不怎麼敢惹是生非只知種地,想要力圖把青冥的水果種的好吃一些那時候。
我回神,心裡想了些事情竟看摺子看到這時間,我這心頭只能放一件事的單核性子,果然很不划算。
我含糊了兩句沒有,便收斂心神將案上的摺子極快批了,出了浮生殿往眠眠殿去了。
眠眠殿前栽了兩棵婆娑樹,在蒼白色殿前,暗黑鎏金,好似金霧。
阿魄站在門口等我,見我過來伸手替我解了外袍。我順著他的動作,把手串戴進了手腕裡將手從袖子裡撈出來,理了理中衣的袖口,撩開水晶簾往裡走:“那個若淮,今天干甚麼了?”
阿魄抱著我的外袍跟著我,當沒有聽見我在問誰:“尊上,你今天回的忒晚。”
我疑惑的嗯了一聲,意識到這確實不是我的作風,我畢竟是個很愛偷懶的魔尊,處理公務到這個點,簡直算得上是廢寢忘食,便道:“趴案上睡著了,一時忘記回殿——”
我話沒說完,撩著最裡面一層的紅珍珠簾,看著裡面的場景,沉默了。
這確實是我的寢殿,因我是個魔尊,魔尊的寢殿那自然是要極盡奢靡極盡浮華極盡有魔族的風格,而我本人是個很看中美色的人,所以審美不說很高還是稍有那麼一些的,寢殿之中我掛了些紅色幔幡算作屏風,擺著些典雅的盆栽,屏風邊放著書櫃和美人榻,也有一方月石座椅擺著茶盞可以用來待客。雖然這麼多年一直只我一個在這喝。
雖東西繁多,但我這寢殿其實算得上很寬敞,特別是把窗戶撐開,煞風穿堂而過,把那些掛著金環的紅色帷幡吹的叮叮噹噹的響,就愈顯孤清寂寥了。
可我這掀開珠簾,一眼看去,我這寢殿十分擁擠。擁擠的都是人。
站著的坐著的躺著的,巧笑嫣兮美目飛揚。
我不動聲色站在門口,在想難道那天是這個發展嗎,可我記得那日晚我攜了梵夜一同遊了大半個冥園,他對我態度太差我碰了一鼻子灰鎩羽而歸,毫無興致,所以回殿就洗吧洗吧歇了,連阿魄都沒調戲一句,這情形,又是為哪般?
我目光在裡面轉了一圈,落在站在窗邊的青年身上,他略側站在昏沉的暮光裡,欺霜傲雪的一身風姿,那雙眼涼幽幽盯著我,眉頭微皺,唇只抿成淺淺一線了。
我對著他這表情迷茫了下,繼而頓悟了,現如今我和若淮正處於柔情蜜意階段,任誰看見方確定了心意來找人幽會,一推開門,發覺她有這麼多相好陪玩的,都不會是個好看的表情。
我尚還沒開口,阿魄在身後幽幽道:“尊上,若淮神君說要在殿裡伺候你安寢,我怕他不會,所以讓嫋嫋殿的大家來教他一下。”
我又頓悟了。阿魄最是看不慣我和若淮走得近,神魔有別,他很怕我被若淮帶的改邪歸正了。主要原因還歸結於他是傳承擇星尊者振興魔族大業的唯一火種,他眼睜睜看著我陷進去了,只差一點真要改邪歸正了,著急的要命,但拗不過我,只得出些他力所能及的招式來阻止我。現下他這一招,就叫渾水摸魚,也叫殺神誅心。
這裡魚太多了,我自然摸不到若淮那條魚了。而若淮這條魚,看見我有這麼多魚,依照他一貫凌霜傲雪的性子,自然不屑也不可能和這些魚爭我一個摸。
忒精準忒毒辣。阿魄不愧是從小和我一起玩兒泥巴的,看人看事都目光如炬,一眼就叨中要害,這要是放之前,我方從封月山回來心頭又壓著事,還沒來得及清理嫋嫋殿,若淮本就對我這愛好心懷芥蒂,被他看到這一手,是得拿出玉衡劍,當場和我割袍斷義一別兩寬。
他開著窗,屋裡便有風,吹我臉上略有一絲涼意我還沒想透,一雙手扶住了我的右臂,一雙手又搭在了我的肩頭,一張張或俊或豔的面容都堆著笑圍了我一圈:“尊上,批摺子批累了罷,我替你捏捏肩。”
我側頭去看說話這人,他略一眨眼,笑成一朵花。我心頭湧出詭異的溫熱,嫋嫋殿,真是懷念啊。
我被人七手八腳簇擁著推到美人榻上坐下,又被幾十隻手捶肩捏腳,我露出滿意的笑容,挑了一側的人的面容,輕笑:“九月,你今日這個眉,倒很適合你。”
又看了看蹲在一側給我捶腿的人,道:“七月,出落得愈發標緻了。”
要知道魔族因為青冥的陰煞之氣,其實整體出落得並不如神族或者精靈一族,妖族好看,就連鬼族也佔著個羸弱病態,蒼白這類的美,就魔族,生的五大三粗,越下階的魔物越不堪入目,但凡有點姿色的,那都是離正魔一脈很相近的,而正魔一脈本就很能打,不能打也很能動腦,都有點能力,所以要在魔族收集齊這十二月份,還是長得好看的,其實很不容易。
我和蘇木荇在渺滄荒川便是很沆瀣一氣狼狽為奸的角色,還是他送了我幾個,聖覺自覺我們乃是渺滄四子,而我是他蹲守來的唯一禾弟,蘇木荇都送了,他作為我的覺哥,有他生病了我替他打飯的情誼,雖仍然無法理解我,還是決定尊重我,也送了我幾個。精靈一族更崇自由,在精靈一族尋了大半年,他要力圖送我的人是自願來青冥的自願對我有點那啥心思的,長得醜不行長得一般我又挑剔,其實有些為難他了,我本意只是開開玩笑,萬沒想到他兩真送了,送來了我又不可能撫了他們的好意,於是遵從魔尊的本性通通笑納了。
如此一想,我竟在回了青冥之後,因為若淮的介懷將嫋嫋殿遣散了,真是令人痛心疾首痛不欲生啊。
遣散之時,大抵是我這個魔尊實在是個很良善很溫柔很大方的魔尊,他們頗多不願離開,一定要留在我身邊給我端茶倒水,我還感動了好些天,誰知不久之後三息之變,魔族大敗,我再回來,冥殿裡別說他們了,除了阿魄和阿魂,連之前三步一人五步一崗的魔兵都沒了。青冥大亂,我也顧不上他們了。
甚麼魔啊妖啊鬼啊精靈啊,就連神這種自詡蒼穹之上最為高潔最為純淨的生物都會在關鍵時刻因為自己的打算給你一劍,遑論是他們呢。所以我並不覺得失落,反而覺得挺好,魔族慘敗,伏魔大陣一扣,魔族出不去了,青冥廣闊,但其實很窮,魔族九百多部囤兵分裂搶地盤搶資源,我整日都在打架,若留在身邊打完架回來手都沒洗就要分神寬慰他們,實在有點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