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章 青冥煞地(二)

2026-05-28 作者:斑斕拾貳

青冥煞地(二)

在玄樹之下,我渾渾噩噩望著蒼穹之下騰飛的幻影鳥,其實有在想就這麼死了挺好,但我終歸沒死成,玄樹讓我留在這世間,護著青冥,護著魔族和它。而這本也是老師對我的遺命。

往事真是不堪回首,而我也真真是個大度的魔尊,若尋常魔尊再見著他只恨不得當場要把他剁碎了餵狗了,想來我竟是個十分良善的魔尊,再次見到他,想的竟然是他原來長甚麼樣來著?

我想恨他,卻發覺,早已恨不起來了。愛和恨,都需要太多的心力和精力,我現下,其實並沒有那麼多精力來恨一個人。

從玄樹底下活過來後,我恨過,恨的要命,恨不得要戳破這天了,伏魔大陣鎖不住我。渺滄荒川裡,若說設陣我論第一,連門門霸榜的若淮也只能稱第二,遑論這個陣的核心,本就是我告訴他的。我翻出青冥,發現了些在三息之變那些纏繞的雜事底下的端倪,連帶著老師的那些奇怪行為,都讓我發覺,老師的死委實怪不上若淮,魔族的慘敗他也不過是明面的楔子,我沒道理恨著若淮,他只是一直站在了他該站在的位置,唯一殘忍的,不過是從始至終,從未對我有情罷了。

我站在陰風陣陣中,深覺自己之傷情,命運之多舛。抹了抹眼淚花,望著冥山之上,高聳入玄雲的玄樹看了一會兒,而後身子猛的一震。

阿魄一直在一旁瞧我,看著我掛著兩滴淚笑的滲人目光漸漸有些憂心忡忡了,略扶住了我,道:“尊上,可是身體不適,回殿休息休息罷?”

我反手握住了他手腕,激動的拍了他三下:“三息之前啊!禾老頭還活著,他還在守著玄樹啊!!”

他明顯更加迷茫,他道:“禾大人?禾大人一直守著玄樹啊,尊上,你到底是——”

我沒說話,越過他略一閃身往玄樹那邊去了。

阿魄在身後追了兩步:“尊上?去玄樹那邊嗎?那這些人怎麼辦?”

我已聽不見他在說甚麼了。我迫切的想看見那個身影,這兩百多年裡我無數次想夢見卻從未入過我夢的人,我有太多疑問和不解想要問他,我的老師,我的朋友,亦是我唯一的親人。

自從兩百多年前我翻出青冥之後,我許久未曾跑的這樣狼狽了。

至玄樹外圍的紫靈光陣,我卻突然不敢撩開陣光上前了。凡人有句話叫做近鄉情怯,這句話我初看見時只覺矯情,思念的家鄉正在面前,我恨不得飛撲過去,還怯個奶奶的腿兒啊。

可我真的站在這緩緩流淌若細沙的紫芒裡,卻是理解了這四個字。近鄉情怯。

我小小吸了口氣,撩開了陣光,心裡默默道,若這不是天道安排,而是為了囚我用的甚麼術□□回陣,也煩請下手的這人細緻辛勤一些,將他一併做出來罷,這樣,我知道事情原委後也不會怪你囚我,我畢竟是個很良善的魔尊。

可你若將我誆進來,連他都不做出來,我心情恐怕會很差,而我心情一差,就指不定要做出甚麼來了。

陣光掀開,入目的是一座略挑高抬起的木屋,一根渾身漆黑筆直的樹幹正立屋旁,說是樹幹卻沒甚麼枝葉,更像是甚麼撐天的柱子,極其粗壯,那木屋在它旁邊,好似一個微型的耍玩意兒。

木屋旁邊,一個挽著袖子露出小臂的青年背對著我坐在矮凳上,弓著身子在鋸木條,頭髮用布條在頭頂綁的結結實實的。

沙沙沙鋸木頭的聲音在這方天地響起,我只覺四周都靜了,我甚至能聽見我鼻頭呲呀一聲擰出了酸水。

我眼前湧出了些水澤,我抬腳跨了進去,敲了敲一側圍著的擋板,道:“禾老闆,今天生意還好嗎?”

青年聽見聲音轉過頭來,眉頭淺淺一挑,笑意便漫了上去,他隨手一扯旁邊的菁菁草含在嘴裡,將鋸子擱在了腳下,嘆道:“承蒙尊上惦記,今日只倒虧了九個魔幣,比昨天進步了一大截。”

我慢慢朝他走去:“倒是越虧越少了,難道是你最近手藝變差了,做的這些椅子板凳不合兄弟們的心意了。”

他伸了伸懶腰,扶著腰左右扭了扭:“老胳膊老腿了,不合心意也很正常嘛。”

我終究沒有控制住,至他面前,伸長手抱住了他,將臉埋進了他懷裡,我閉了閉眼,察覺眼角溼潤了他衣衫,我聲音啞了些:“禾老頭。”

禾老頭支稜著手,似愣了一下,而後用手肘碰了碰我的頭,驚道:“喲喲喲,這是哭了?!我們家叱吒九幽的混世魔王掉小珍珠了?!稀奇稀奇太稀奇,這比玄樹開花都稀奇!快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我扯了扯嘴角,無聲哽咽了聲。

他見我並沒有同以往一樣和他調笑,才正經了些,放柔了聲音拿下巴一下一下戳我的頭頂:“怎麼啦?誰敢讓魔尊不痛快,嗯?”

我慢慢掀開眼皮,輕聲道:“禾老頭——,我,我做錯事了。”

禾老頭和藹的哦了一聲,而後久久未語。

我那靈敏的第六感大覺不妙,眼疾手快一把從他懷裡掙了出來,一個黑漆漆帶著酸臭的物體嘭的一聲砸在我耳側,要不是我動作利落,這一下正打在我如花似玉的臉蛋兒上,他舉著那東西,雄姿英發舞的虎虎生風:“又出去鬼混惹禍!你一個月不給我惹個五六十個禍事你是安不了生!”

我捂著口鼻艱難躲避,被他那東西燻得眼淚鼻涕一起流,頻頻乾嘔:“我,嘔——你,你把你這,嘔,鞋收起來——嘔——”

我一路連滾帶爬,他一路敲敲打打:“你都能承認是錯事的事,那不得給青冥把天翻了?!你一天吃飽了淨出去惹事,我今天就把你腿打斷!看你還惹不惹事!”

這方空間好似都被他手裡那源源不斷的毒氣染透扭曲了,我掐著喉嚨艱難扶著玄樹雙眼翻白:“爹,我親爹,你,你再不收了神通,我要——嘔,我嘔——,恐怕是要去見魔神了——嘔——”

須臾,我面上映著一個黑漆漆的鞋影子,一隻手撐在身後,一隻手拿著芋頭啃著,看他繼續鋸木頭,道:“哎,禾老頭,問你個事。”

禾老頭將腳踩在那木頭上,拉著鋸子,順著呼吸吐字:“問。”

我啃著這隻芋頭,抬頭看那望不見頂的玄樹,道:“假如有一天,你想死,你會因甚麼事尋死?”

禾老頭鋸著木頭,斜我一眼,心無旁騖:“尋死?沒想過。”

我撐著頭看他,目光嚴肅:“我說假如嘛,禾老頭,這是個嚴肅的問題,你會為我尋死嗎?”

禾老頭笑了一下,將我打量了一遍:“你?”他又笑了一下,這下我看懂了,他這是輕蔑的表情,他不會。

據我所知,禾老頭確實不會。他先是我的老師,才是我的朋友,最後才是親人。

我咬著芋頭,食不知味的嚼了嚼,看向那黑漆漆的樹:“那玄樹呢。”

禾老頭擦了擦額角的汗,順著看去,像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老友,道:“也許會也許不會。”

我道:“你這個回答,還不如不回答。”

我翻身從桌上跳了下來,捧著芋頭往門口走:“走了,本尊政務繁忙,不陪你了。”

禾老頭取了一側的帕子擦汗,看我道:“我以後是自殺嗎?”

我一怔。

他望著玄樹,略有些感慨:“這結局,真不像我。”

我說不清自己心頭是甚麼感覺,只得側頭囫圇他兩句疑神疑鬼想得太多容易老的快,便撩開陣光出去了。

我站在陣外後知後覺的想起,若這一切重來,我自然可以知道,禾老頭他是為甚麼要去做那些事,又為甚麼決絕的赴死,他是被逼的,還是自願的,這些困擾了我兩百多年的謎團,會解開。

我尚在失神,一隻雪白修長的手又斜斜伸了過來,他手上放著一方手帕,上面繡著一支吐蕊的臘梅。

我順著看去,青年垂著眸看著我,那雙眸沉靜如墨,只徒留一星半點的光華流轉。眉眼如晴光映雪,清幽滌淨。

我委實太久沒看見過這張臉,普一見到,竟生出陌生的情緒來。我還記得在渺滄荒川的寢室裡,我見著這方容顏,頭一次對神族衍生出神不愧是神的念頭,要知道我貫來是眼睛安在頭頂看人的,就算真覺得他們比魔族好我也嘴硬說不好,但見著他,我想我印象中的神,大抵就是會長成若淮這樣,乾乾淨淨,素白的一身衣袍,頭髮永遠規規矩矩束在頭頂,只搭一縷在肩頭,如凌霜傲雪,看人時帶著距離卻不顯得冷漠。

我看著他,腦袋終於拐過了彎,他怎麼取了梵夜的容貌,換成他自己的了?再有,他一個神君,怎麼在我這青冥魔域裡隨隨便便就可解封仙法?

他解了梵夜的易容,這和之前不一樣了,我看了一眼身後的紫靈光陣,怕他生出變數擾亂亂到禾老頭,緩緩道:“啊,若淮,你怎麼在這兒?”

這個時候,三息之前,正逢我和若淮說開了某些事情蜜裡調油又乍然分別的那段時間。想起來,無端牙齒有點酸。

若淮拿著那方手帕,離我近了些,自己抖開手帕拿著,要來替我擦臉:“你既認出了,再裝,有何意思。”

他說話也是一貫清潤,帶著神君的淡緩。

我裝作腳滑哎呀一聲側頭躲過了他的動作,古水無波點了點頭:“來幹嘛?找我幽會嗎?”

我有些狐朋狗友,但不論是魔族的還是其他族的,時常讚歎我演戲的演技是一流的,我若想瞞住甚麼,演起戲來就連若淮也是看不出的。我心知現下我這表現不對,忒冷淡忒冷漠忒平靜,完全不似當日那乾柴烈火小別重逢的情緒,但要我面對若淮演出之前那副對他情根深種要死不活的模樣,我只覺頗累,只要想想就有些頭痛了。

可他明顯是這裡最大的變數。

若淮並沒有被我的這小動作分去心神,他伸手,闆闆正正把我的臉扳了回去,為防止我再腳滑,他伸腳抵住了我的腳,垂著眸拿著手帕細細替我擦臉:“幽會?這個詞,倒也符合。”

他眼底盛著溫柔的眸光,實在是很養眼的一副形容,我卻看的索然無味,任由他將我的臉擦了。

我漫不經心在看四周,玄樹周圍設了陣,我走的挺快的,他總不能是跟著我來的,阿魄沒攔住他就罷,怎麼還讓他晃盪到了這裡?

我霎時又清明瞭些,若這重過一回三息之變的事情不是天道所為,而是某人蓄意為之,有沒有可能,是若淮?他像是有這能力。

這想法起了一瞬,又被我壓下了,無稽之談,若淮要重來一次作甚,他已做了最好的結果,得到了他所想要的,重來一次,難不成只是享受看世道無常蹂躪我?

哇,這麼多年真是沒看出來,你真是個變態的神君。

我如是這般想過,若淮已替我擦乾淨了臉,捧著我的臉拇指指腹拂過我唇瓣,睫毛顫了一下。

他這模樣,我倒還有點記憶,這動作,神態,下一刻他要做甚麼,我也知道,所以我咳了一聲,打斷了他的動作,繼而裝作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將他一把推開了:“這天兒,容易著涼啊,真是太容易著涼了——”

我一邊說一邊往浮生殿走,道:“若淮,你可別近我身,我好似是著涼了,萬不可傳染給你了啊——”

我沒回頭去看他,但他那道目光落在我身上,一直跟著我老遠,直到我轉過簷角那如芒的感覺才消失。

我一路疾行回了眠眠殿,遇到了阿魄,我揪住他的領子,咬牙切齒道:“不是說他沒跪,第一個砍他嗎?嗯?沒砍就罷看都沒看住!怎麼讓他跑玄樹那邊去了!”

阿魄眸光復雜,而後浮出迷茫震驚頓悟五味雜陳和我懂我都懂的表情,道:“砍他?行行行,要鐐銬是吧,要不要腳鐐?尊上你也收斂一點——”

我無能狂怒,這個時候依著我和若淮的感情,我說要砍他,委實是有點像小情趣。而我本也一開始就下過旨允他隨意在冥殿出入。

我無奈扶額,只得道:“給他收拾間屋子,身邊不能離人。”

阿魄不耐的哼了一聲:“哪有那麼多空閒的人去照顧他。沒空。”

我給自己倒了茶,道:“給我看住了,去哪裡都要向我稟告。”

阿魄恨鐵不成鋼更重的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