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古法手搓:拉帝奧的三步走
並非每個人都有資格直視星神的面容與光輝,即便希佩並非以本體降臨。
如此近距離之下,應星被同諧的歌謠迎面擊中,那陣古怪悠揚卻又異常協和的曲調從眼眶平滑地鑽進他的大腦,像撥弄琴絃一般撩動著他的血管,震盪出一陣叮噹作響的餘韻。
好在他不是第一次和星神打交道了,花了幾秒功夫與之對抗,沒有融入叢集意識的符號洪流之中,理智很快恢復到相對正常的水平。
隨後,他聽見希佩開口了,用的是歌斐木的聲線,背後卻彷彿疊著千千萬萬人的和音,異口同聲,萬籟一聲,唱詩一般念出了對他的稱呼:
“人子/鳥兒啊。”
應星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兩個稱呼指的都是他。
他沒怎麼猶豫,回憶著家族內部對神主的敬拜手勢,不緊不慢、不甚熟練地低頭俯身,簡單地行了一禮:
“尊敬的叢集星之母——應星,向您致意。”
應星哥平時固然蔑視權威,不假辭色,對歡愉星神更是擺著一副隨時能揍兩拳的臭臉色,但骨子裡是個懂禮數的小夥。面對希佩這種目前算作友好中立的陌生星神,自然要拿出仙舟人的待客之道。
希佩用著歌斐木的外觀,神色始終呈現恬然微笑的喜樂之態,瞧不出對應星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但有個神不滿意了,當場就跳了出來:
“憑甚麼你對同諧這麼尊敬,對我就呼來喝去的?阿哈要鬧了,我真的要鬧了!”
歡愉星神往地上一躺,像虎克一樣耍起了賴皮。
應星:“你甚麼時候擺出了神明的樣子,我就會發自內心的尊敬你了——我問你,同諧為甚麼會降臨在這裡?”
他當著希佩的面和阿哈大聲地說著悄悄話,反正希佩也不怎麼在意,只是微笑地注視著他們,自有永有著一種獨立的優雅和美感。
阿哈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蹦了起來,當真如應星所言,端出了幾分正經的架子,故意壓低了聲音說:
“我一向言出必行,闖關遊戲的贏家,理應獲得獎賞。同諧就是我為你準備的獎勵。”
祂側身一讓,做了個“請”的手勢:
“哦,偉大的叢集星之母,請你向小火鳥解釋,我在遊戲開始前提到的那件事。”
“我不明白,同諧和巡獵……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應星皺著眉說。
“請聽:蟲子飛昇之年,局勢瞬息萬變,眾神討伐繁育,一神獨自安眠。”
阿哈突然像個悲悼伶人一樣,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悼詞,唱完又恢復那副嬉皮笑臉:
“起碼就人類能觀測到的歷史而言,在那個不遠不近的時期,我們的新朋友【同諧】吃掉了老朋友【秩序】。我敢保證,在同化這方面,沒人比同諧更有經驗。所以嘛,你們幾個小天才,或許可以從祂身上取取經。”
這是把同諧當實驗調查物件了?但希佩為甚麼會同意?
希佩說:“人子/鳥兒啊,終末/末王沒有選中同諧/我,三條已知的結局/終局已被否定/證偽,命運/宇宙所行的道路/軌跡,便只有你眼前的這一條/一個。”
另一邊,橡木公館。
“諸位,根據摺紙大學的拉帝奧教授傳來的訊息,眼下能拯救匹諾康尼的路只有一條——關閉憶質黑洞,掃除毀滅餘孽。”
星期日將雙手撐在桌上,審視的目光落在兩位石心十人身上。
託帕舉著手機放大照片,竭盡全力辨認著拉帝奧在紙上寫的那手狂草,她和翡翠一樣震撼於匹諾康尼內域網的結實程度,竟然到這個時候都還能維持基本聯絡:
“首先,研發一枚能抑制憶質活性的炮彈;其次,將炮彈送入黑洞內部;最後,成功關閉黑洞……好生簡單粗暴的三步。”
就像如何把大象塞進冰箱?開啟門,把大象塞進去,關上門。
拉帝奧教授精通科學的簡單性原則,用最簡單凝練的語言,就能讓所有人領會他的意圖。
大戰爆發初期,己方陣營就有人想出了釜底抽薪的對策,無疑是個振奮人心的好訊息。
翡翠扶了扶寬大的帽簷,不疾不徐地潑下一盆冷水:
“但是,在這個計劃裡,有兩個必須要克服的難點。”
第一,抑制憶質活性的武器。
匹諾康尼肯定沒有現成的,這是拉帝奧提出的新概念新武器。就算危機爆發時就著手研發,到現在也不過半個系統時。
一件能投入實戰的戰略級武器,即便是博識學會傾盡人力、物力和財力,研發週期也絕非短短數日能解決的。
有打消耗戰的功夫,匹諾康尼早就被這支能夠無限重生的軍團踏平了。
第二,就算拉帝奧教授靈感爆發、加急趕製出了炮彈,但炮彈需要有人將它親自送進黑洞裡,才能達到最大效果的引爆。
可黑洞裡危機四伏、九死一生,不是誰都有像卡厄斯蘭那的好運,有應小星的力量護著全身而退。
說白了,送炮彈這活兒更像是個犧牲位,哪個傻瓜會主動去送死?
星期日毫不猶豫:“我去。”
翡翠毫不意外,只是問了一句:
“光憑你一人?”
“不。並非我一人。”
星期日抬起眼,一字一句地說:“還有家族的十萬七千三百三十六位成員。”
翡翠與託帕對視了一眼。
託帕大膽說出猜想:“莫非……你們要在匹諾康尼大劇院,提前召開諧樂大典,召喚同諧星神的分身降臨人間?”
星期日沒有否認。
翡翠啞然失笑:“此情此景,依然讓我想起了歌斐木。那麼,星期日,你會和歌斐木一樣,召喚那象徵著同諧怒火的無限夫長,眾命之阿伊裡涅夫嗎?”
“如今籠罩匹諾康尼的,是一群毫無意志的孤魂,無限夫長不會釋放無根的怒火。所以,我會與十萬家族成員一同,恭迎‘齊響詩班·眾願之多米尼克斯’,讓祂的光芒照亮匹諾康尼的黑暗。”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抉擇。
翡翠提出了最後一個現實性的問題:“大劇院正處在軍團的核心區域,橡木公館到匹諾康尼大劇院的距離不短,更何況還是十萬多人的轉移。你們想完好無損地抵達那裡,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翡翠女士,這個時候就該我們出馬了吧。”
託帕說著,掏出了她的存護基石。
翡翠頷首:“不錯,石心十人將與你們同在。琥珀王的意志,在今時今日,也將與同諧俱在。”
另一邊,摺紙大學。
丹恆放下手機,朝翹首以盼的眾人點了點頭:
“託帕和翡翠女士那邊回話了,運送靜默彈的人選已經敲定。他們計劃的場地在匹諾康尼大劇院,那裡與黑洞接壤,空間開闊,最為合適。”
“那個倒黴蛋……呃不是,我是說英雄是誰呀?”
丹恆念出了三個字。
“星期日?他看上去文文弱弱的,還沒我能打呢!能靠他腦袋後的兩隻小翅膀飛進黑洞裡嗎?”
三月七揪起了穹的耳朵:“你給我認真嚴肅一點……人家星期日和知更鳥小姐都是天環族,不是那勞什子的鳥人!”
砂金的下一句話徹底打消了穹的迷惑:“而且他是主動報名,人家是匹諾康尼的地頭蛇,怎麼可能沒點看家本領在身上?”
穹就不要鹹吃蘿蔔淡操心了。
最緊張焦灼的人選問題解決了,接下來,他們就等拉帝奧教授把存在於理論中的靜默彈造出來,計劃就能順利地進行下去,匹諾康尼的大解放也就指日可待了!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移向當事人,雖然沒人敢出聲打擾,但那眼神熾熱得彷彿要在拉帝奧身上燒出幾個窟窿,活像在看眾人的救世主。
無聲,但異常吵鬧。
正在古法手搓的拉帝奧額頭上蹦出一根青筋。
“你們要是很閒,就去外面蒐集有用的物資和無主的憶泡,帶回來給我做靜默彈的材料,別在這兒用眼神騷擾我!”
列車組三人連忙應聲,互相拉著往外走,砂金也準備跟著他們一起,卻被拉帝奧叫住:
“賭徒,你留下來,輔助我研發。”
哦豁。
砂金回過頭,一臉無辜,著重咬了兩個音節:“教授,你忘了我現在的人設嗎?”
他現在是從小沒上過學的埃維金人,雙眼空空,大腦也空空。要他輔助研發?別了吧,一想到那令人頭大無比的天文,那還不如直接殺了他。
“我當然知道你現在的水平還不如小學生,我沒想過用你那缺了一塊的腦子。”
“教授,那你要我輔助甚麼?”
拉帝奧頓了一下,難得一次沒有開門見山,反而先講了個故事來引入:
“你應該知道,在學術界裡,有些明明實力不錯的學者,終其一生也做不出大成就。”
“而有些人,卻能在某個平平無奇的早晨出門買菸草,回來路上把煙罐往空中一拋,再接住的時候,洶湧爆發的靈感和本人一塊兒張著嘴巴大喊——這就是學者們夢寐以求的‘尤里卡時刻’。”
砂金挑眉:“我一直管這種現象叫天上掉蜂蜜,沒想到你們學者還專門給它起了個文縐縐的名字。”
拉帝奧沒接茬,繼續說下去:
“我這次來匹諾康尼,沒帶助手,沒帶助理,就我一個人。為數不多的隊友,又是對科研一竅不通的白痴。光靠自己從頭摸索,不知道要走多少彎路。”
“可匹諾康尼沒時間了,一次、兩次……頂多三次嘗試,我必須成功。”
他那雙赤紅色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砂金,眼底卻翻湧著絕地反擊的賭徒般的狠勁,從這個角度來看,二人幾乎不相上下。
“所以,我需要你,卡卡瓦夏,我需要你的好運。哪怕你一個字都不認識,儘管憑直覺幫我選。”
等到一口氣全部說完,拉帝奧如釋重負:“雖然這是我深思熟慮的結果,但一想到科學要靠玄學來破局,心裡還是略微不爽……”
砂金卻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既不答應也不拒絕,更沒有對一向理智的拉帝奧做出這種不理智的決定發出半句嘲諷。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悠悠地開口:
“教授,那這算你欠我一個人情?”
“當然。”拉帝奧答得乾脆,“你想提甚麼條件,我都可以答應。”
砂金哦了一聲:“這樣吧,以後萬一你發現我幹了甚麼讓你恨不得掐死我的事……”
拉帝奧警覺:“嗯?”
“我在提條件,別嗯來嗯去的。我是說,這種事萬一發生了,你不準用粉筆頭砸我腦袋,更不準罵我笨蛋傻瓜白痴!拉帝奧,你能做到嗎?”
“哼,我說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