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蒞臨後臺 她的立足處,比他們所有人都……
滿庭春後臺
“喂, 咱們班主這是吃錯藥了嗎?這麼狗腿的?”一眾後臺工作人員竊竊私語。
“系呀,班主以前看得起誰啊?向來都是天是老大,他是老二。連嚶其鳴那個白千聲他都沒給過好臉的, ”後臺人員一言難盡地圍觀班主, “現在……”
現在程雲笙的臉都要笑爛了。
宿雲微親臨滿庭春嘞!
他甚至覺得宿雲微一進來,整個滿庭春的後臺都變得光亮了許多!
新戲《穿書之馴悍記》排練得差不多了, 他就想著讓言少微來看看成果,順便給他們提提意見。
人是程和風親自開車去接來的, 一進門, 程雲笙就十分熱情地把人往裡面請,一路給她介紹滿庭春的各個部分。
“那個後生女是誰啊?人仔小小, 居然這麼大面子的?”眾人的注意力很快轉移到了言少微身上。
班主引路,坐艙作陪。
就算是給滿庭春打賞最多的那個金主, 也沒有這個待遇啦!
程雲笙說著,已經領著言少微進了排練室。
“我想起來了!”有個雜箱叔一拍腦門,“我在報上看到過她!她是宿雲微!”
“真的?”
“真是她?你沒認錯吧?”
那雜箱叔跑去把報紙翻出來,拿給眾人看:“你們看啦!是不是就是她!”
眾人圍成一圈,湊頭去看,報紙上印著的正是那天《馴悍記》成功上演, 宿雲微從劇場擠出來後,被一群學生簇擁著, 聽史蒂芬手舞足蹈地讚揚她寫的戲能媲美莎士比亞。
眾人立即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
“系哦!真的是她!”
“大作家居然來咱們後臺了!”
“那個後生女居然就是宿雲微!開《南歸雁》的師爺!居然這麼後生!”
“系咯,我看她那個樣子, 最多十幾歲咯。”
“真是天才出少年。”
“……”
排練室內,眾演員原本正在走戲,程雲笙一進來就把他們叫停,給他們介紹言少微。
除開上次就在天星號上見過宿雲微的鳳來儀以外, 別的演員都是第一次見到言少微。
一聽說這就是給他們開戲的師爺,是那個大名鼎鼎的宿雲微,個個都用既有些好奇,又有些緊張的目光看著她。
言少微笑著同大家打了聲招呼,問程雲笙:“現在開始嗎?”
“好,那就現在開始,”程大佬倌笑眯眯地應下,一轉頭,臉色就是一肅,指揮眾人,“現在從頭開始演一遍,都給我當是在臺上,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
“言小姐,這邊坐啦。”程和風把兩個靠背椅拉到正對著臺口的位置,請言少微過去坐。
待得言少微坐穩,程和風給棚面一個示意,鑼鼓聲響起。
故事跟之前慈善晚會上的版本,其實差別不大,只是從英文改成了中文,西式唸白改成了傳統風格的唱詞。
並且開頭因為沒有一個拔萃男中來把原版《馴悍記》演一遍,所以言少微將林娜旁觀看戲知道了自己的未來,改成了林娜穿越進了《馴悍記》,用口白的方式將原版的情節告訴觀眾。
戲曲界有一個說法,叫做“千金白,四兩唱”,即講口白的重要性與難度還要在唱之上。
這裡的大段口白,其實非常考驗演員的功底。
一般來講,開戲師爺要是這麼寫,那就是故意給演員上難度。
但是鳳來儀卻知道宿雲微這是信任自己的水平,才會這麼寫。她與宿雲微其實私下都沒有講過話,宿雲微卻如此信任她的表演水準,這讓她心中湧起一股熱潮,生出士為知己者死的豪情壯志來。
鳳來儀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表現,絕不辜負宿雲微的信任。
果然,在她拿出自己最高的水平表演後,她看到了言少微露出欣賞的表情,演得便更加用心。
而棚面那邊,自從知道來人是宿雲微後,更是像打了雞血一樣,異常賣力。
按說宿雲微的戲再是帶攜滿庭春,受益的也只是伶人,跟他們這些負責音樂的沒有關係。
但是他們依舊享受到了宿雲微帶給他們的益處。
之前因為戲班做慣提綱戲的緣故,很多時候上臺表演前,根本就沒有排練,所以棚面根本就不知道演員要唱甚麼、會用甚麼唱腔,那就只能等演員先唱,之後伴奏再跟上去,或者是看演員暗中比劃的手勢提示。(提綱戲時期,演員和棚面之間曾有約定,甚麼手勢對應甚麼板腔,這一套手勢到現在還能找到圖文記錄。)
是以看這個時期的曲譜,就會發現,提綱戲伴奏的特色多為在強拍休止,弱拍開始。
演員倒是隨心所欲了,爆肚爆得精彩還能得到掌聲,可苦了他們這些棚面了。
他們得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去貼合演員的唱腔曲調。
貼得好了,沒獎勵,貼得不好,落埋怨。總之是吃力不討好。
可是自從滿庭春改演宿雲微的戲後,一切就不一樣了。
所謂曲白俱全,除了演員要嚴格按照曲本設計唱唸做打以外,他們棚面也算是有了綱領了,再不用像踩鋼絲一樣,心驚膽戰地等著猜演員要怎麼唱。
他們只用照著定好的曲牌演奏就好,不用擔心出錯,不用擔心捱罵。
可以說,宿雲微當真幫了他們大忙。
是以在知道今天宿雲微在場後,哪怕是排練他們也出盡全力表演,算是一種無聲的道謝吧。
言少微看戲,還是她在後世養成的習慣,看就安安靜靜地看,中途不會以叫好、拍掌來干擾臺上的表演。
但是這麼一來,反而讓程雲笙忐忑起來了。
程大佬倌哪裡知道言少微的習慣,見她只是不出聲地看著,還以為是這臺戲做得不好,讓她不滿意了,演得登時更加賣力。
臺上用心,臺下自然是能感覺到的。
更何況以言少微的鑑賞水平,很多普通觀眾留意不到的精彩細節,都纖毫畢現地落入了她的眼中。
對於言少微來講,今天這場戲簡直就是一場視聽的盛宴,她看得簡直享受極了。
等到一臺戲終了,演員謝幕,言少微才給出了熱烈的掌聲。
程雲笙忐忐忑忑地走過來:“我們是不是有甚麼演得不到位的?”
程大佬倌其實今天請言少微來,多少有些炫耀的意思。
他就想讓言少微看看他們滿庭春的水準,那可比嚶其鳴強多了。
但是言少微攏共就鼓了一次掌啊!就一次啊!
言師爺肯定是不滿意了。
程雲笙心裡像啃了一斤苦瓜。
這怎麼可能呢?
自己做戲,就算跟白千聲不分高低,怎麼也不可能比陸劍錚那個後生仔差吧?
鳳來儀的水準,也不可能比花照水那個小丫頭弱吧?
言師爺到底哪裡不滿意了?
“我沒有不滿意的,都非常棒,真的。”言少微真誠地說。
程雲笙卻哪裡肯信,一定要言少微指出他們的問題。
言少微被逼得無法,只好說:“如果這要說可以改進的地方,你前面那段【反線二黃】稍微有點問題。”
板腔當中,【反線二黃】的旋律曲折,音域跨度大,低音要低得如遊絲不斷,高音要高得亮而不破。難度的確很高。
但是程雲笙功底厚,唱到這一段的時候有心炫技,他甚至在裡面加入了不少諸如顫音、滑音的修飾音。
他敢打包票,整個維島,能把這段唱到他這個水平的,絕對沒有第二個人。要是放到臺上,現場絕對能博得一片叫好聲好吧!
程大佬倌委屈上了:“我這次的【反線二黃】唱得出盡全力的哦!”
“程班主你的技法很完美,但問題就出在你光注意技法了。”言少微正色說。
“這話怎麼講?”程雲笙迷茫了。
“吶,這段戲之所以採用【反線二黃】,是因為文武生在這裡內心的情感波動是非常劇烈的,【反線二黃】很適合表現這種激烈又複雜的心情……”
程雲笙也不愧是維島最犀利的大佬倌之一,這一聽就聽明白了,正是因為【反線二黃】難度大,所以他在這裡光顧著炫技了,把人物情感全丟到腦後去了。
嘿!他自己還瞎得意呢!丟人嘛這不是!
“……所以這裡其實最好是收著唱,含著唱。儘可能把角色此刻那種又羞又惱又絕望的情緒融入其中。”言少微繼續說。
既然已經開口講了,言少微乾脆就沒有再保留,把自己剛才看到的問題都一一給大家講了。
眾人一聽,句句都切中要害,且言少微提出的改進辦法,更是讓他們有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雖然言少微講出來的改進辦法聽起來很簡單,但是在場所有人都是在演藝行業摸爬滾打了很多年的,他們如何不清楚,一句恰到好處的點撥,往往可以讓一個藝人少走十年八年的彎路。
言少微要是不講,讓眾人自己去琢磨,有些悟性差的,就是一輩子都開不了這個竅。
眾人從頭聽下來,全都是點頭如啄米。
程雲笙更是聽得心服口服。
雲隨棹會給嚶其鳴的藝人講戲、排戲的事情,其實程雲笙早就聽說過。
他相信雲隨棹有這個本事,但是程雲笙對自己的水平更有信心,在他看來,曲本就是寫得再好,在臺上也要看演員自己的發揮,開戲師爺講戲的作用不大。
也許經驗不足的新人或許需要開戲師爺講戲,但是像他這樣演了半輩子戲的大佬倌,是絕對不需要的。
然而現在他意識自己錯了,言少微也許不大會唱戲,但是她的立足處,比他們滿庭春所有人都高。她能就一個小小的點出發,看出來演員自己都未曾留意到的問題,而往往,這個問題就是阻擋演員更進一步的關鍵障礙。
這需要極其敏銳的洞察力,以及滿滿一肚子能信手拈來的真才實學。
程雲笙浸淫戲行半生,在這方面,卻也是自嘆弗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