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新戲還魂 這臺戲對於南洋粵劇屆來說,……
“聽說白千聲在維島已經連著兩三個月沒上過臺了, 說是倒了嗓子,怎麼到咱們這兒又上臺了?”
臺下,有南洋當地的記者也在看錶演。
白千聲這種國際聞名的紅伶來了南洋, 當地報社必然是要寫份新聞稿, 報道一下的。
而對於白千聲在維島的登臺情況,這些記者要打聽到, 也不是甚麼難事。
他的同事冷哼一聲:“還能為甚麼,不敢糊弄維島觀眾, 但是出埠斂財就沒甚麼心理負擔了唄。得罪了我們馬國的觀眾, 最多以後不來就是了。”
這位記者一臉不滿:“他以為咱們這兒的觀眾好欺負,他要是敢欺臺, 我回去就寫文章,我罵死他!”
“就是, 他們以為就維島有個掀浪他們不敢惹是吧,今天就是要讓他們知道,咱們南洋也有自己的掀浪。想欺負咱們南洋沒人,到時候叫他們好看。”
兩人正嘀咕,那位南洋掀浪無意間朝著臺上一瞥,猛地一驚:“白千聲上臺了!他甚麼時候上臺的?”
在四十年代經常看戲的人都知道, 舉凡大佬倌出場前,都有一段專門的鑼鼓提示, 觀眾就知道接下來要出場的定然是某某紅伶。
而剛剛,就算他們在聊天, 那也是留著一隻耳朵在聽著的,分明沒有這一段鑼鼓,所以他們才會差點錯過白千聲的出場。
南洋掀浪的第一反應就是氣憤,甚麼意思?想賺走xue的錢, 結果不光你白千聲欺臺,棚面(音樂)也偷懶?真當我們南洋觀眾人傻錢多?
“先看,先看,”他的同事安撫說,“看清楚了才好寫文章。”
今天這臺戲,考慮到當地觀眾對白千聲的追捧,言少微讓白千聲做了文武生。
不過白千聲今天這個文武生並沒有以前的角色光鮮,他演的是一個老年乞丐。
老乞丐衣衫破爛,瘦骨支離,抱著一隻破碗,踩著一段淒涼蕭瑟的二胡,蹣跚地走了上來。
白千聲上臺後,並沒有立即開唱,先是按照曲本的設計,進行了一系列的動作。他不說話,觀眾也能看出來,他這是想要要飯,卻被人當做蒼蠅一樣驅趕、嫌棄。
“白千聲的功架真沒得說。”已經有戲迷開始讚歎了。
所謂功架,就是表演當中伶人的身體動作與姿態,分文武兩個方面,這文功架主要就是塑造角色形象,表達人物的內心情感,而武功架則指武打動作方面。
這文功架紮實的,只要一個動作、一個神態,角色就活了。
這也是言少微考慮到白千聲的實際情況,專門為他揚長避短而設計的“重做、輕唱”的角色表演方式。
不過唱還是得唱的,老乞丐在街上跌跌撞撞,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在滿場觀眾的期待中,開聲唱了一段蓮花落。
不是大家熟悉的嘹亮霸道的嗓音,而是喑啞卻富有磁性的聲音,悲愴蒼涼,飽含著不堪人事的苦楚。
白千聲的確是嗓音不再圓潤,可是他的聲架技巧卻早就老辣嫻熟,他太知道怎麼把情感融入聲音裡面了。
舉重若輕的一個滑音、一個顫音,直接戳中了觀眾的淚點。
“好慘吶!”
“陰公咯!”
“太悽慘了!”
“…………”
有觀眾甚至心疼地往臺上擲錢。
有一個帶動的就有第二個,很快臺上就落了不少硬幣,有些力氣大的甚至砸到了白千聲的身上。
在虎度門邊提場,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場景的言少微:“…………”
想要等到白千聲開唱後,就立即喝倒彩的洪祖安:“…………”
試圖挑刺的南洋掀浪:“…………”
劇情走向了第二幕。
白千聲唱完蓮花落,斂了一把打賞,還待要再唱點甚麼,卻忽然碰到太子殿下的儀仗路過這裡,一隊威風八面的護衛在前開道,將老乞丐從舞臺另一邊的虎度門推下場。
看完伶王的表演,有的觀眾還被慘染的情緒牽扯著,但是有的觀眾就不滿了,他們可是奔著大名鼎鼎的霸腔來的,誰讓你白千聲原地變成程雲笙了?
不管臺下觀眾是如何想的,臺上的表演卻絲毫不受影響,此時飾演太子的陸劍錚回到東宮,為了慶祝訂婚大開宴席,卻又在訂婚宴上忽然昏倒,再次醒來卻發現自己不在東宮,而是在一個破廟當中。
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他居然上了老乞丐的身!
此時,臺前表演的是飾演老乞丐的白千聲,而為了表現內裡已經換了個靈魂,負責演唱的是已經回到後臺的陸劍錚。
震驚的太子殿下用一段【快中板】來表達自己的驚詫,甫一開口,就是大眾期待已久的霸腔!
陸劍錚的聲音激越高亢,如金石相擊,極富有穿透力,將此時太子殿下的無措、憤怒表現得淋漓盡致。
“好!”
臺下登時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
“是這個味道!就是這個味道!好!唱得好!”一個大娘有些激動地嚷起來。
陸劍錚畢竟是白千聲親自帶出來的衣缽傳人,雖然他早已形成了自己的風格,但是刻意模仿之下,跟師父也有七八成相似,加上臺前表演的是白千聲本人,恍惚一下,竟是難辨真偽。
一陣叫好後,觀眾很快又被劇情給牽扯住了。
臺上師徒倆配合得宜。太子殿下想要回到東宮,可惜他眼下是乞丐的容貌,哪裡進得了門,反而被人打了一頓,丟了出來。而這個時候,太子殿下發現自己肚子餓了。
可他不是真的老乞丐,他不會唱蓮花落,也拉不下臉面去要飯,更不知道要去哪裡尋個遮風避雨的場所。
太子殿下在街上晃悠了兩天,風吹日曬,顆粒未進,最後無力地委頓在牆角,眼看著再這麼下去,就要被餓死了。
白千聲的表演出神入化,劇情節奏更是拿捏得恰到好處,將臺下觀眾的眼球抓得死死的。
此時主角已經身處絕境,觀眾們也跟著揪心起來。
洪祖安一瞬不瞬地看著臺上,早就忘記了自己是來砸場子的了。
而那位南洋掀浪卻留意到了更多普通觀眾未曾留意到的地方。
比如舞臺上沒有了來來回回搬抬桌椅的雜箱叔。
比如轉場分幕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硬生生被斷開的感覺,而是一氣呵成,讓觀眾一直沉浸在劇情裡。
比如臺上居然到現在沒有一次爆肚!那些口白、唱詞一直保持著同一風格,文采斐然,卻又富有韻味,一聽就知道這是水準一流的開戲師爺打磨過的,絕非伶人忘詞後能即興編出來的。
比如……
他猛地想起最開始白千聲上場的時候,那段淒涼蕭瑟的音樂。所以那根本不是棚面偷懶,漏掉了那段用來展示大佬倌身份的鑼鼓,而是開戲師爺的刻意為之,令棚面用二胡獨奏來烘托老乞丐的悽慘境遇。
南洋掀浪目光灼灼地望著臺上,他收回之前的話,白千聲絕對不是來掘金的,他沒有糊弄南洋的觀眾,甚至於今天的這臺戲,還刪除了太多的糟粕,改進了太多的東西。
這是真正的用心之作!
南洋掀浪的一顆心怦怦地跳動起來,他已經意識到,這臺戲對於南洋粵劇屆來說,是顛覆性的。
南洋的大戲表演即將迎來一場巨大的質變!
普通觀眾大多還沒有留意到戲臺上到底做出了多少改變,他們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此時的專注早已遠超平時。多少人帶著瓜子花生的,都忘了拿出來吃,一個個瞪圓了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生怕錯過了甚麼關鍵劇情。
此時臺上已經演到太子殿下絕望之際,正遇到未婚妻的儀仗路過街頭,太子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不要命地去攔轎子。
不出意外,他又被準太子妃的侍衛揍了一頓。
這一幕演得悽慘,臺下已經有人開始抹眼淚了。
準太子妃是個心善的,見他可憐,令侍衛停手,又賞了他一些銀錢,讓他自去療傷。
眼瞅著未婚妻就要離開,絕望之際,太子用老乞丐沙啞難聽的嗓子呼喚著未婚妻的乳名,終於引起了準太子妃的注意。
“黎娘!黎娘!是我啊!我是你的檀郎啊!”
準太子妃心中狐疑,自來閨閣女兒的乳名從不外傳,又怎麼會被一個老乞丐知曉?
她將審視的目光投向他,兩人四目相對,一時誰也沒有說話。
……她會信嗎?
……她能認出來嗎?
……太子殿下能得救嗎?
臺下觀眾的心提得高高的,竟也無人說話。
所有人的忐忑當中,準太子妃忽然下令,將這老乞丐帶回自家府邸。
回到家裡,準太子妃的弟弟只道姐姐被個江湖騙子糊弄了,氣得要揍這老乞丐,卻又被太子說出自己的小秘密,而怔在當場。
這一段情節編排得有趣,既有笑點,又有淚點,惹得觀眾一會兒笑,一會兒哭的。
最終,姐弟倆確認了太子的身份。他們將太子養在別院,又暗中查詢,終於知道,原來是有人給太子下了降頭,才會出現靈魂離體的情況。
這“降頭術”是東南亞特產的一種巫術,言少微這麼寫,也算是入鄉隨俗了。果然,一些觀眾聽說降頭後,便露出了會心一笑。
接下來,姐弟倆打探清楚了下降頭的人居然是三皇子後,弟弟——也就是季北鴻扮演的永安侯世子,便打算以做客的名義混進三皇子府,破壞害人的法壇,以幫助自己的準姐夫魂歸原身。
臺上永安侯世子以更衣為由,甩開了三皇子,自己偷偷摸摸在府中摸索。
臺下,洪祖安的手下跟自己老闆咬耳朵:“咱們還動手嗎?”
他們眼巴巴地看著洪祖安,不是說好了一起起鬨,攪亂這臺戲嗎?老闆怎麼一直不給訊號。
洪祖安眨巴了一下眼睛,他不好意思說,他還想繼續看下去。
就在這個時候,臺上永安侯世子那邊變故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