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開臺例戲 只要她想,她能捧紅任何一個……
言少微這一晚上腦力消耗過度, 一覺沉沉睡到了傍晚才醒來。
“姐你醒啦!”言望舒正趴桌子上默寫短文,聽見動靜一臉開心地撲過來。
“嗯?你沒睡嗎?”言少微半眯著眼睛,揉了揉妹子的腦袋。
“我中午起來的, 跟著阿水姐姐他們吃的飯。咱們去看戲嗎?這時候快開鑼鼓了。”
“吃了就去, ”言少微爬起來,發現言柳宿沒在屋裡, “老三呢?”
“跟著錚哥他們去後臺了。他聽講要做神功戲,他沒看過, 人家一叫就跑了, 我叫都叫不住他。”
“你也沒看過吧,怎麼不跟著去?”
“不要, 我要跟著你。”小望舒沒有講,她才不放心在異國他鄉, 把昏睡不醒的姐姐一個人丟在酒店裡。
言少微失笑,又揉揉她的腦袋:“那咱們兩姐妹去吃頓好的,吃了再去看戲。”
“好!”
兩人去酒店餐廳點了一堆當地特色的食物。
這個酒店算得上比較高檔了,點餐的價格也絕不便宜,但是對於言少微來講,算不上甚麼。
吃到一半, 言望舒就頻繁地看人家酒店掛在牆上的鐘。
“姐,咱們去晚了會不會錯過你的戲?”
“不會, 今晚是新戲臺的第一晚,照例要演到天光, 咱們晚點去沒關係的。”
聽大姐這麼說,言望舒也不急了,慢慢吞吞吃著東西。
兩人吃完趕到鴻運劇院的時候,已經差不多將近八點了。她們講明身份進了後臺。
此時第一場戲就要開始了。
因為是新的地方, 新的舞臺,按照戲行的慣例,這兒第一臺戲是《祭白虎》,講的玄壇伏虎的故事,當然故事倒在其次,演這個戲主要是為了祛除舞臺周圍的邪祟,祈禱接下來的演出能順利進行。
所以這個戲也被稱為“破臺”。
言少微剛一進後臺,就有伶人上來請教昨夜曲本中不甚理解的地方,言少微要給人講戲,便放妹子去虎度門邊看戲,只囑咐她不要擋住工作人員做事。
臺下,張九疇的債主洪祖安已經穩穩落座,等著看好戲了。
看著看著,他就嗤笑了一聲:“還以為請到白千聲多有能耐,老張這是搞甚麼?拼盤嗎?”
光頭下屬也跟著笑:“看來張老闆這是真不行了。”
原來此時臺上《祭白虎》早已結束,正在表演的依舊是個換新舞臺時的慣例戲——《六國大封相》。
這個戲要求整個戲班所有行當所有人都得輪流上場,一一去展示每個行當的獨特功架,順便還要將戲班的所有行頭都在臺上展示出來。
是戲班實力的一個展示。
對觀眾來講,一口氣能看到一百多個藝人的表演,也是一種享受。有經驗的觀眾,甚至能透過一場《六國大封相》,判斷出這個戲班的真實水準。
這臺戲要是演不好,後面的戲就是再精彩,也不會有人買票來看了。
但是省港的戲班早年因為經濟蕭條,戰亂頻仍,不得已經歷過人員的精簡,從最開始的二十五個行當一百多個藝人,到後來的十個行當,再到現在的六柱。
嚶其鳴現在加上充當“拉扯”、“手下”的,攏共也就幾十個藝人,根本撐不起《六國大封相》的表演規模。
是以現在臺上演戲的除了嚶其鳴的藝人,還有鴻運劇院自己養的戲班。拼拼湊湊的,好歹能把這臺戲給撐下來。
“誒!坐車那個是不是白千聲?”有資歷老的觀眾發現了白千聲。
所謂坐車,其實並不是真的坐車,而是由一個伶人手持兩個小旗,假裝是車,坐車人讓小旗擋住自己半蹲的下半身,假裝自己坐在車裡。
推車人表演推車的一系列動作,坐車人則要配合著動作,一會兒愜意地喝點小酒,一會兒被顛得東倒西歪。
因為幾乎沒有道具配合,極為考驗表演者的功架。
白千聲卻表演得極為絲滑愜意,就好像他當真坐在車裡一般,惹得觀眾連連叫好。
有個阿伯很大聲地議論:“是他!他的表演還是這麼精湛!我早都說過啦,南洋那些人演的坐車就是不行啦!都還是得華夏那邊的藝人才行!”
旁邊一個年紀更大的阿伯也說:“我十幾年前見過他的表演,他今年有沒有五十了?真是老當益壯哦!”
張九疇就守在虎度門邊,聽到臺下的喝彩,悄悄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他的這個劇場很久都沒有這麼熱鬧過了。但是想想後面的表演,他心裡就忐忑得不得了。
白千聲是答應要唱了,現在他又開始擔心觀眾聽到白千聲現在的嗓音,會不買賬了。
臺下,洪祖安就放鬆多了,在聽到下屬憂心地說白千聲看起來狀態不錯的時候,他說:“坐車又不用張嘴,我就等著看白千聲今天開不開金口。”
他洪祖安就把話放這兒了,白千聲要是敢唱,他頭一個喝倒彩,但是白千聲要是膽敢不唱,他帶來的這些人也不是吃素的。
大家都是衝著白千聲買的票,他不唱豈不是溜著觀眾玩兒?
藝人欺臺,觀眾砸鍋,那也是天經地義的。
誰來了也不能說他們不對。
鴻運劇團今天一定完蛋!
他就等著一個月後,將這個劇院收歸己有了!
快到半夜的時候,開臺例戲終於演完了,輪到新戲要上了。
觀眾也等得有些不耐煩了,臺下傳來一陣陣的叫嚷。
“白千聲怎麼還不上啊!”
“快叫白千聲上!”
洪祖安叫得最歡:“白千聲!出來!白千聲!出來!白千聲!出來!”
很快聲浪融為一體,全都是呼喚白千聲上臺的。
張九疇心中忐忑更甚,他一個箭步奔到白千聲面前:“白哥!”
白千聲自己也很緊張,卻依舊錶現出一派淡定的樣子,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心。
其他要上臺的藝人個個都繃緊了一根弦。
他們接下來要演的可是言師爺寫的戲!整個嚶其鳴誰不知道言師爺對錶演的呈現要求非常高——
首先,也是最基本的,就是唱詞口白必須嚴格按照曲本來。錯一個字兒,言師爺都不答應!
其次,身段、走位、角色情感等等,樣樣都得到位。
這要是演不好,豈不是辜負了言師爺昨夜辛苦通宵!
而且萬一在臺上出錯,讓言師爺以為他們不重視曲本,故意怠慢,以後的戲不帶他們怎麼辦!
那可是一個曲本就能叫藝人立地飛昇的雲隨棹!
他們可是眼睜睜看著言師爺寫出的三個曲本直接捧紅了四個大佬倌!讓兩個即將分崩離析的戲班,一躍成為了維島最受歡迎的戲班!
想想在演言少微的戲之前,陸劍錚重傷初愈,深陷白冰河丟擲來的爭傳人的謠言中。
花照水想要轉行當,卻直接被觀眾喝倒彩。司搖光只能在一個隨時要解散的兄弟班裡面打轉,演完上一場都不知道下一場要去哪裡演。
木秋聲更是早就過氣,身材樣貌也不復當年。
可是演了言少微的戲之後,一切都變了。他們每一個人都紅到發紫!
之前還有人拿白冰河跟陸劍錚比,現在連程雲笙、白千聲這樣的老一輩大佬倌的熱度都被他壓在腳下。
再沒人說花照水沒有正印的氣度了,她那種細膩多情的表演手法,甚至被封為一個嶄新的流派。
還有司搖光,在她之前,誰想到過一個女人做文武生,居然能有出頭的一天?那些女戲迷瘋狂地叫著想要嫁給她,人氣高到那些男文武生都要自嘆不如的地步。
木秋聲就更不用講了,言少微寫出來這麼一個男扮女裝的角色,徹底扭轉了維島人民對男旦的觀感。他們對木秋聲從厭惡直接轉變成了愛憐。
這說明甚麼?
說明只要言少微想,她能捧紅任何一個伶人!
換句話說,如果不能得言師爺青眼,他們的演藝生涯再好都有限。
是以從昨晚拿到曲詞後,每個人都非常認真揣摩角色,記誦臺詞,生怕出一點錯。
就連白千聲這樣經歷過大場面的大佬倌,“坐車”的時候都要在心裡默他的詞。
整個後臺最放鬆的,大概就是言少微了。
雖然新戲給大家準備的時間非常短,她也沒機會帶著大家排戲,但是言少微對他們倒是挺有信心的。
嚶其鳴劇團開始曲白俱全的表演也不過小半年而已,之前他們可都是要演提綱戲的。
提綱戲最誇張的時候,演員在臺上表演,開戲師爺在後臺現寫戲,演員下臺喘氣的功夫就得去背新寫好的詞兒。
當然,這種提綱戲肯定不會要求演員逐字逐句複述唱詞,記不住的就自己爆肚。
爆肚的水準甚至一度成為衡量一個藝人夠不夠優秀的標準之一。
當然,絕大多數情況下,藝人臨時爆肚的內容都不怎麼樣。甚至有些藝人就愛爆一些鹹溼段子,十分粗鄙不堪。
但不論如何,這種環境鍛煉出來的藝人,言少微相信他們絕對沒問題。
眼瞅著藝人們一個個按照上場順序登臺,言少微攬著妹妹,腳邊還蹲著一隻弟弟,笑嘻嘻地在虎度門邊給他們揮著拳頭加油鼓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