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臨危救場 “這不有我嗎?我來寫。”
“喂!聽說了嗎?白千聲來南洋了!”
小飯館裡, 一個正邊看報,邊扒飯的中年人忽然嚷了一句。
“白千聲?維島那個文武生?”答話的是鄰桌一個約六旬的老者。
老者對面坐著一個十七八歲的男仔,聞言問了一句:“阿爺, 是誰呀?”
“你們後生仔不知道, 我們後生那會兒,白千聲可是紅遍東南亞的大佬倌。他的霸腔, 我到現在沒聽過誰能及得上他一半水準的。”老者露出懷念的神色。
看報的中年人說:“可不是嘛,我聽過他唱戲, 那一開嗓, 不帶話筒都能震撼全場,好霸道的。不過我聽說他私底下斯斯文文, 很溫和的一個人,跟臺上反差很大的!”
“白千聲真來南洋了?來登臺嗎?”老者的眼中閃過一抹熱切。
“來了!報上登的嘛!明天就開演!”
“在哪兒登臺呢?”
“聽說在鴻運劇場。”
老者激動起來, 頗有一種聊發少年狂的意味,連連催促坐在對面的男孩:“快吃快吃,吃完咱們去買票!”
……
一個光頭魁梧的中年男子匆匆走進一家茶樓的包廂,對坐在窗邊品茶的男子說:“老闆,鴻運的張九疇還是不肯答應拿劇院抵債。”
那老闆放下茶杯,漫不經心地說:“不怕, 離最後的期限就剩下一個月,到時候他還不上錢, 不想答應也得答應。”
“可是……”光頭下屬有些猶豫。
“可是甚麼?”
“張九疇請到了白千聲。”
老闆嗤笑一聲:“白千聲也救不了他。你還不知道吧,白千聲早就塌中了, 現在就是在維島,也沒人看他的戲了。拿白千聲的名頭騙觀眾買票,白千聲要真敢上臺,就等著觀眾找他們退票吧。白千聲要是不上臺, 你信不信觀眾會把劇院給砸了。我們眼下甚麼都不用做,等著看好戲就行。”
張九疇眼下也在愁這個事情,他打著白千聲的名號,倒是把票都賣出去了,但是白千聲卻怎麼都不肯答應上臺。
“白哥啊!你就當是救我一命!你不上去,觀眾肯定能把我給生吞了!”張九疇差點就要給白千聲跪下了。
“哎!”白千聲苦著一張臉,“但凡我能上,我又如何不想上?只是我眼下這個情況,當真沒法滿足觀眾的期待。吶,我徒弟阿錚,跟阿水都很厲害的,他們在維島唱的《替嫁醫女》那也是非常受歡迎的,你信我啦!讓他們上,包管南洋的觀眾會喜歡!”
“現在不是他們厲害不厲害的問題,現在是觀眾買票都是奔著你來的,他們再厲害,這觀眾一看上臺的不是你,當場就要鬧起來,根本就不聽他們唱呀!”張九疇那表情,看著都快哭了。
白千聲其實也有些著惱,他早就說了自己上不了臺了,這個人居然先斬後奏!但是他一向脾氣隨和,又知道張九疇這是實在走投無路了,也沒忍心跟他翻臉。
兩人正僵持間,酒店房門忽然被敲響了。
“進來。”
進來的是駱清,後面跟著一個言少微。
駱清看了看屋內兩人間的氛圍,語氣輕鬆地說:“二位先別急,我剛剛碰到言師爺,把這個事情給他一講,他說他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甚麼法子?”張九疇忙問。
言少微說:“吶,票已經賣出去了,我們班主不上確實沒法給戲迷交代。所以班主上肯定是要上的。”
白千聲嘴角往下撇。
張九疇則喜上眉梢。
“但是我……”白千聲要說甚麼,被言少微抬手打斷。
“我確認一下,班主現在的狀況是高音部分唱不上去了是嗎?”
白千聲眼底閃過一抹黯然:“何止呢,音色也沙了。”他的嗓音早已失了以前的高昂清亮,只剩下沙啞。
之前在《穿成劉阿斗》裡面,他還能客串一把諸葛亮,這兩個月下來,他的嗓子倒了個徹底,怕是連這個角色都沒法演了。
張九疇心底一陣慌亂,多少觀眾是奔著白千聲的霸腔來的啊!到時候白千聲一開嗓,臺下不得直接掀桌子啊!
“我的徒弟得了我的真傳的,他的霸腔也是一絕!”白千聲趁機又安利陸劍錚,“讓他上啦!”
張九疇忽然眼睛一亮:“不如你在臺上演,讓你徒弟在虎度門邊幫你代唱啦!既然他是你的徒弟,模仿你的聲線應該沒問題吧?”
白千聲一口就拒絕了,他並不情願如此,這又騙觀眾,又拿自己徒弟當墊腳石的,他良心上過不去。
“其實阿錚雖然跟班主一脈相承,但是他早就形成了自己的風格特色,差別還是挺大的。”駱清說。
張九疇急得跺腳:“這又不行,那又不行,可怎麼辦喲!”
見眾人又吵吵起來,言少微舉起手來:“能聽我說完嗎?”
白千聲同駱清立即朝她看來。張九疇原本看她只是一個少年,並不如何放在心上,不過之前白千聲跟他著重介紹過這個開戲師爺,看得出來嚶其鳴上上下下都特別尊敬這個後生仔,這就不由他不重視一下面前這個後生了。
言少微見大家安靜下來了,都眼巴巴看著自己,這才繼續開口:“我記得班主有個花名叫做百變老倌,除了文武生,別的行當也是能演得很好的。”
張九疇點頭:“那倒是,就是花旦白哥都扮過,扮相不輸時下那些當紅花旦的。”
白千聲謙虛地說:“客串而已。”
“那,”言少微問,“程雲笙的苦喉腔,班主能唱嗎?”
白千聲一愣。
他跟程雲笙分庭抗禮多年,雖然兩人都是文武生,但是表演風格卻是迥異。
他愛演一些威風八面的人物。
而程雲笙卻向來愛讓他的開戲師爺給他寫一些出身很悽慘的市井小人物。
程雲笙的戲迷愛的就是他將這些小人物演得活靈活現,將底層人物的悲慘唱得感人淚下。
喜歡程雲笙的戲迷管這種悽悽慘慘慼戚的唱腔叫苦喉腔。
而苦喉腔有個特色,就是聲音嘶啞。
白千聲的眼睛亮了起來,這個他真的可以試一試!
他跟程雲笙對頭那麼多年了,對方的唱法他也是非常熟悉的,要模仿並不是甚麼難事。
但是白千聲立即想到了一個問題:“但是我的戲裡面沒有這個路子的。”就算是程雲笙的戲,他最多記得幾個唱段,撐不起來一場戲的。
“這不有我嗎?”言少微笑起來,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我來寫。”
她這一提議,當即得到了在場三人的一致同意。
白千聲跟駱清知道言少微的本事,他既然說打包票,兩人自然深信不疑。
而張九疇根本沒意識到言少微這是要寫新戲,他以為言少微只是改改提綱戲。
畢竟嘛,就一個晚上的時間,哪兒來得及寫新戲。他就沒見過哪個開戲師爺能寫得這麼快的。倒是拿提綱戲隨便改改,讓演員在臺上自由發揮,是戲行一貫的習俗了。
但是張九疇並不知道,那天晚上言少微房中的燈亮了一整晚,而整個嚶其鳴也陪著她通宵達旦了一晚上。
大部分人都聚集在白千聲的套間裡,甚麼六大臺柱、第二花旦、第三醜生等等,把他屋子擠得滿滿當當的。
每當言少微寫好一段唱詞,就會打發兩個小傢伙把唱詞交給相應的藝人。拿到唱詞的藝人就開始背誦,有嫌吵的就會回自己的房間去背。
好在白千聲培養這些藝人的時候,不光會提點他們的技藝,還會給他們掃盲,所以嚶其鳴並沒有不識字的藝人。
夜越來越深,屋內的人也越來越少了,後來言柳宿那孩子扛不住睡過去了,來送唱詞的只剩下言望舒了。
白千聲倒是一直看起來沒甚麼情緒,像個定海神針一樣坐鎮在這裡,但其實最緊張的是他。
他是信任言少微的本事的,但是他對自己沒信心,怕自己無法勝任言少微派給他的角色,帶累了整臺戲。
但是在拿到幾段屬於自己的唱詞後,白千聲一直懸吊吊的心終於鬆了下來。
言少微懂戲,也更懂他。
一個真正頂級的開戲師爺不是編個吸引人的故事,把唱詞填得文采飛揚就算完的,她需要融會貫通的東西實在太多了,諸如程式、排場、介口、梆黃板式……都得手到拈來。
但是言少微,在這個的基礎上還要更上一層樓。
對於自己要合作的藝人,她瞭解他們,就像瞭解自己的手指一樣,她太知道他們的長處和短板了。她會在編撰唱詞、選擇板式、安排走位動作等等的時候,儘可能地去讓他們發揮自己的優勢,把他們的劣勢藏起來。
所以演她的戲的藝人,個個都能出彩。而有些戲班把她的戲背下來,照著演,卻無法復刻嚶其鳴和花著錦的輝煌,就是這個原因。
而這一次言少微充分考慮了白千聲眼下的狀態,給他設計的角色主打一個輕唱重做。
在仔仔細細地看完自己的戲份後,白千聲長舒了一口氣。
唱他固然信心不足,可是論功架、講做手,他白千聲自問寶刀未老。
因為這次的曲本都是散的,每個人手裡都只拿到自己的部分,無法形成整體的概念。言少微寫完整個曲本後,又借用提綱的模式,將整個故事的大綱,人物介紹,出場順序等必要的內容寫下來,讓言望舒給白千聲送去。
此時天光已明,言少微這才精疲力盡地丟下筆,臉也不洗,直接就倒床上睡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