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公費旅遊 拯救鴻運劇團
一眨眼就快要過年了。
《我要平等》的故事也終於到了收尾階段。
這天言少微早早到了東昇後臺, 一口氣把結局寫完。
這些日子,她已經寫了沈蘭時到達維島後,透過寫文章抨擊某些黑暗腐朽的思想而在維島展露頭腳, 這令得她得到了王況的青眼。
而後, 因為王家人的到來,王況發現了她就是自己的原配妻子郝青萍。
再然後, 就是沈蘭時正式向王況提出離婚被拒。
在報紙上公開發表離婚宣告後,一時間她與王況的婚姻成為了全城熱議的焦點。
有人支援她的果敢勇氣, 有人抨擊她不守婦道。
王況被公開分手後, 一開始並不肯放棄,他憋著一口氣, 他想要證明,一個女人讀書習字後, 最好的歸宿就是給男人做賢內助。
寫文章這種事情,女人的那點見識,又怎麼可能比得過男人?
於是他開始關注沈蘭時,沈蘭時發表對甚麼事情的文章,他就跟著這個命題也寫一篇文章。
兩人文臺比武,一時竟成為維島上的一個風景線。
但是寫著寫著, 王況就發覺事情開始有些不對勁了。
在文壇他早已小有名氣,也有一點號召力, 以前每次他發文章,那些進步學生、那些文化圈的文人都會交相稱讚, 然而他期待著的,沈蘭時被自己的文章壓過一頭的情況並沒有發生,反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說,從文章來看, 王況的思想深度確實比不上沈女士嘛,怪不得人家不要他。
再然後,就沒有人討論王況的文章了。
而沈蘭時的每一篇文章出來,都會被交相傳閱。
有人甚至說,沈女士把她的一支筆化作了一把劈向封建腐朽的利刃。
她就像是照向舊社會的一束光,帶給了無數被壓迫者新的希望。
在王況沒有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走得太遠、太高了,高到王況只能仰望……
言少微正為沈蘭時輝煌的成就而感到心潮澎湃的時候,白千聲敲門走了進來。
“班主?”言少微有些驚訝,“你找我?”
“是呀,有個事情想問問你,”白千聲笑容可掬地走到她旁邊,拉過一條凳子坐下,“過兩天就過年了,我在南洋有個經營劇院的老友,想要請咱們劇團到他那裡去演出,也就兩個臺期,說不定還能趕回來過元宵。想問問你要不要一起去?”
言少微以前倒是聽說過,這個時期維島的戲班會出埠表演,也算很有歷史感的一個行為了。她自然是不願意錯過體驗的機會,更何況這可是公費出遊!
言少微當即答應下來:“去呀!去呀!”
忽然她想到甚麼,又問:“我可以帶家屬嗎?”如果要把倆孩子丟維島,她還真有些不放心。
“當然可以,”白千聲笑得和藹,“當年紅船時代,戲班上下誰不是全家老小都跟著戲班吃住的?”
是吼!他一說紅船時代,言少微想起來,二三十年代廣府的粵劇藝人就是坐著紅船穿山過村,東家唱完唱西家。
言少微以前只是看過一些介紹粵劇歷史的資料,沒有切身體會,之前同司搖光和陸劍錚他們聊到的時候,因為他們太年輕,都沒經歷過那個年代,也就沒法跟她描述太多。
但是白千聲是親歷過的呀!
言少微來了興致,拉著白千聲聊起紅船時代的事情。
“我聽說紅船上也是講等級的,越紅的大佬倌,住的位置就越好。但是又聽說紅船上是一視同仁。這不就矛盾了嗎?”言少微問出了自己一直以來的困惑。
“其實不矛盾的。”白千聲上了年紀了,見言少微對當年的事情有興趣,也樂得話當年。
“怎麼說?”言少微把椅子轉過來,雙手趴在椅背上,下巴擱在手背上。
“大家一個班,自然一視同仁。到每年開船前,定鋪位的時候,都是一樣抽籤,我們那時候叫“執位”。上到最紅的大佬倌,下到二打六(嘍囉),都是一樣的,沒特權的。不過嘛,抽完籤,鋪位也不是不能換,只要出得起價,甚麼位置換不來?這個就叫“度位”。有一次,我師父抽到最差的位置,花不少錢才換到一個好位置。”白千聲想起來師父當時那個臭臉就忍不住笑。
雖然花點錢換位置對大佬倌來說沒甚麼,但是那時候大家都迷信,覺得抽籤結果代表著這一整年的運勢,特別是大佬倌,更是覺得抽到下手位,代表會被喝倒彩,所以一個比一個在意抽籤結果。
“最差的位置是哪裡呀?”言少微問。
“就是下手位或者大箱位咯!”
“這麼慘吶。”言少微露出同情的表情。
“我們這些做藝人的,都算好的了,至少還有個遮雨遮陽的船篷啦,最慘的是那些督水鬼啦、衣箱啦、雜箱啦、伙頭啦,他們只能在艙面露宿,碰上打風落雨,也只能在油布下躲雨……”
“還能這樣!”言少微徹底震驚了。
她以為自己穿過來的時候已經夠慘了,想不到這些哪怕有一技之長,有一份工可以養活自己的人,居然也會這麼慘。
“上得紅船至少有碗飯吃,那時候餓死人很常見的。”白千聲嘆了一聲。
早年他們這些坐著紅船到處賣唱的,被稱為“落鄉班”,日子不可謂不苦。
也是因為早年的這些經歷,他在自己組建戲班的時候,曾經暗暗發誓,一定不能散班,一定不能讓這些跟著自己搵食的手足沒飯吃。
可是半年前,他塌中之後,又遇上陸劍錚受傷,白冰河帶著嚶其鳴大批骨幹出走,他半生的心血差一點就此煙消雲散。
外面的人都在等著看他的笑話,班裡的人都指著他吃飯。
絕望當中,是眼前這個小小少年出手,救了嚶其鳴,救了他,救了他們所有人。
現在,嚶其鳴之所以能一直霸佔著維島最紅戲班的寶座,也全靠著這個小小少年。
白千聲看著眼前的少年,柔和的眸光中滿是感激。
其實這次下南洋,言少微作為開戲師爺,並不用跟著出埠,但是他剛把這個事情跟駱清敲定後,對方就立即提出,他們這次出埠,一定要把言少微帶上。要是不帶,萬一他們這一走,言少微便被別的戲班撬走了怎麼辦!
正說著,陸劍錚聽說這個事情,也跑來跟自己要求帶上言少微。這衰仔甚至表示,如果師父嫌會多花錢的話,言少微兄妹三人的費用,他可以來承擔。
這衰仔!把他當甚麼人了!
他有這麼小氣嗎?!
……
邀請嚶其鳴的是南洋一個劇院,七百個座位,當年也是顯赫一時。
只可惜經歷過戰爭的洗禮後,劇院養著的戲班青黃不接,又沒錢招攬更好的戲班,竟就一蹶不振起來。
眼看著劇院就要經營不下去了,老闆張九疇想起了自己的老友白千聲。
白千聲是誰?那可是紅遍廣府、維島、南洋的一代伶王!若能把他請過來唱一場,他這個劇院不就能起死回生了嗎?
不過遠隔重洋,中間又經歷了戰爭,兩人早就失聯,為了找人,張九疇也頗花了一些功夫,也虧了眼下嚶其鳴的大火,兩人才又聯絡上了。
在提出邀請後,白千聲的第一反應是拒絕,畢竟一般戲班下南洋表演都是為了掙錢,他們在維島這麼火爆,完全不用辛苦出埠。
然而在張九疇說出自己的困境後,白千聲當即就決定跑這一趟。
喜得張九疇差一點就抱著電話哭了。
……
嚶其鳴說走就走,至於東昇的舞臺,就由花著錦填補。
言少微也很快安排好了一切。《我要平等》已經寫完,手稿交給餘暮歸後,後續的發表也不用她操心。
言柳宿這個時候也放假了,倆孩子直接能跟船走。
眼下早已不是紅船時代,嚶其鳴也沒有自己的船,這次出海是包的一條小型客輪。
言少微以為能親身經歷一下紅船“執位”的舊俗,可惜駱清一早就把房間都給大家規定好了。
人人都睡船艙裡面的房間裡,寬敞又舒適,沒人在艙面露宿,連他們的衣箱、雜箱,各種行李都有專門的位置擺放。
一應飲食、生活也都有專門的工作人員負責供應,照顧得十分周到。
開玩笑,眼下他們嚶其鳴可是維島頂級劇團,出門基本的排場還是有的!
……
南洋·馬國
言少微他們剛下船,就見到一個乾瘦的中年男人,一臉激動地朝著他們班主熱情地奔過來,那架勢,就跟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似的。
正是這次邀請他們來南洋的鴻運劇院老闆張九疇。
他拉著白千聲的手,說了沒兩句就把話題帶到上臺上——
“今次打算唱甚麼戲?你的首本戲《鳳台會》如何?這邊很多觀眾都聽過的……”
“我現在唱不了了,你聽我的聲音,塌了中了,我都好久沒登臺了。”白千聲擺手說。
剎那間,張九疇只覺得天都塌了。
他唯一的救星,他大老遠請來的當紅伶王,居然倒嗓子了!
那他怎麼辦?
他的鴻運劇院怎麼辦?
“你別急嘛,嚶其鳴整個劇團我都拉來了,我徒弟,”白千聲指指陸劍錚,“阿錚,水準不比我當年差!是眼下維島最紅的文武生。”
“之一。”陸劍錚表情酷酷地補充了一句。司搖光竄起來的勢頭太猛了,就是他也不敢說他倆誰更火。
“誒!之一也很厲害了,我跟你說,”白千聲又轉向張九疇,“維島好多女仔都說要嫁給他的!還有……阿水,來!”
花照水笑吟吟走過來問好。
“這個是我們的正印花旦,也好叻的。”白千聲介紹。
張九疇簡直欲哭無淚,維島的當紅大佬倌又怎麼樣,南洋沒人認識呀!
票賣不賣得出去都不知道!
兩個臺期,也就是十天,打不開市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