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 一家團聚
二十年前, 沈玉萼十四歲。
她自幼便生得修眉俊眼,性子機靈活潑、聰慧伶俐,是父親沈老太爺唯一的女兒和掌上明珠, 便是她上頭的一個三個哥哥都沒有她受盡父親的寵愛。
那時沈老太爺就覺得女兒不是尋常閨中女子, 日後定會貴不可言, 花了不少心思教她琴棋書畫和為人處事的道理, 卻發現女兒在經商上也有著極強的天賦。
幾個兄弟都看不懂的賬本她一眼便能看出其中貓膩, 讓沈老太爺時常發出“萼娘不是男子”的感嘆,也養成了沈玉萼膽大妄為的性格。
趙廷文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窮秀才, 他無父無母, 家徒四壁, 靠在街邊給人代寫書信為生。
沈老太爺雖然有錢,但並不是個為富不仁的地主老財。相反他輕財重義,喜歡濟困扶危, 尤其是那些有真才實學的年輕人, 譬如趙廷文。
見他生活困苦,又寫得一筆好字,便在家中給他尋了個賬房先生的活計謀生。
那時沈家不少下人都看不起趙廷文, 嘲笑他是個“黑鬼”、“窮光蛋”, 但他負責的帳目從不出錯,沈老太爺信重趙廷文,就讓他教女兒怎麼算賬,一來二去二人便相熟了。
沈玉萼喜歡眼前這個滿腹經綸的青年,時常藉著學算賬的機會與趙廷文相會,趙廷文卻礙於二人的身份,始終不敢越雷池一步。
誰知就是他這等清正自持的性子,愈發吸引了沈玉萼。這個十里八鄉不少青年都想娶的美貌少女, 就被一個衣服打滿補丁、沉默寡言的“黑鬼”奪走了芳心。
在趙廷文上京趕考的前一夜,二人情不自禁有了肌膚之親,趙廷文滿心愧疚,發誓要考中功名回來娶沈玉萼,沈玉萼也答應了趙廷文的求婚。
可趙廷文走後不久,沈老太爺便被對家汙衊用爛心木代替好木害得傾家蕩產,大哥沈光耀被抓到大獄中受盡折磨,嚴刑拷打也始終不肯認罪,最終被活活折磨死在了獄中。
當初沈老太爺曾接濟過的商家、兄弟、親戚竟無一人伸出援手,次子繼宗和么兒嗣祖空有一張俊臉沒有任何經商天賦。
眼看沈家就要敗在自己的手中,沈老太爺受不了中年喪子和家道敗落的重創,自此一病不起。
這時沈玉萼想起了曾經求娶過自己的青州指揮使許塘,許塘當初到臨安公幹暫住沈家,在沈家後院對她一見鍾情。
但許塘有妻有子,沈玉萼是沈老太爺的掌上明珠,他怎麼願意把女兒嫁過去為妾,寧可冒著得罪許塘的風險婉拒了這樁婚事。
好在許塘也沒計較和強求,第二日就離開了臨安。
為了沈家,一向恐高畏懼騎馬的沈玉萼只帶了些乾糧和一把刀便孤身一人單騎走青州,去青州求許塘求為自己的父親和大哥洗清冤屈。
就在去的半路上,她才發現自己有了四個月的身孕。
這個孩子就是趙廷文的孩子。
她在許家蹲守了三日才終於見到了許塘。
所幸許塘並沒有見小姑娘勢單力薄趁人之危,而是認真聽了沈玉萼的聲聲泣訴。
那時的沈玉萼只有十六歲,正值青春佳時,比幾年前出落得更加美豔無雙。
她口條利落、不卑不亢,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說了個清楚明白,即便憔悴瘦弱也掩不住她的絕代風華與眼眸中的堅毅堅韌。
在許塘的干涉下,沈家的冤屈很快被洗清了
但沈家的家財已經散盡了大半,大哥死後,下頭的兩個弟弟就像扶不起來的阿斗,為了保護家人再不被人欺凌,沈玉萼不得不嫁給許塘。
婚期定在一年之後,她說這一年想再盡孝陪陪自己的老父親,許塘憐惜沈玉萼,也同意了。
不久後她在鄉下的莊子中由婢女阿葛和貼身婢女姚青筠接生偷偷生下了與趙廷文的孩子。
沈老太爺擔心許塘會因為這個孩子嫌棄女兒,也害怕女兒會因為這個孩子心軟,便囑咐自己的婢女阿葛把這個生下來的孩子對女兒沈玉萼謊稱夭折,背地裡送人。
沈玉萼本來為女兒起名“福兒”,希望她一輩子福壽康寧,還親自為女兒打造了這把福壽康寧的金鎖,希望女兒能幸福快樂地長大。
孩子一出生阿葛便趁著眾人都沒有注意,悄悄抱著孩子準備去送人。
那是個女孩兒,一生出來瘦的跟只小猴子似的,後來竟真的漸漸沒了氣息。
阿葛抱著孩子來到家後門的溪水邊,她看著懷中小身體漸漸冰冷的嬰孩,淚如雨下,實在不捨得將她埋再冰冷的底下,便把孩子放在在小木籃中,又一時財迷心竅,拿走孩子脖子上沈玉萼親自為女兒打造的小金鎖。
直到小木籃隨著溪流漂到了下流去,消失在阿葛的視線中。
只是阿葛不知道的是,這個瘦弱的嬰孩並沒有死,而是被路過的褚氏撿走,一直視若己出地養大。
那一年發生了太多太多事,以至於沈玉萼以為自己哭不出來了,以為她不痛的。
可這麼多年過去了,只要一想到那個出生即夭折的孩子,她才發現自己的心還是會痛。
心痛如絞。
所以再遇見與自己容貌肖似,又跟福兒年紀相仿的沈年年時,她彷彿看到了長大後的福兒,親自為她改名“若宓”,封號永福。
二十年前阿葛將福兒抱到剛生產完的她枕邊的時候,她曾親眼看見孩子的後頸下三寸下方有兩個一上一下的小痣才沉沉地昏睡了過去。
於是此時此刻她顫抖著手掀開沈若宓頸後的衣領,藉著月光看清那後頸下三寸一上一下的兩顆小痣,竟與二十年前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直到這時沈玉萼才恍然醒悟,為何眼前這個女孩兒與她長得這樣肖似,即便二人從未見過面,但從見她第一眼開始,她便篤定她是沈家的女兒。
因為沈年年根本就是她的親生女兒!
在這一瞬間沈玉萼感到無比的慶幸、欣喜與後怕,郭氏的陰謀、親兄弟的背叛、興啟帝的沉默這些通通都不重要了。
曾經日夜纏繞她的心痛與絕望瞬間煙消雲散,她沉浸在與女兒久後重逢的巨大喜悅之中,不知不覺淚如雨下。
她忍不住捧起女兒的臉龐又哭又笑,仔細地端詳她的每一個五官,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
而後驕傲地笑了起來,她的女兒生得比她還要美,她的美沒有侵略與攻擊性,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卻滿是純粹,與她父親的那雙眼睛一模一樣。
她終究沒有變成她。
笑著笑著卻淚如泉湧,沈玉萼竭力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哽咽的哭聲吵醒沉睡的女兒。
因為她突然想到那日女兒曾紅著x眼質問與控訴她,憑甚麼她可以控制她的一切,眼睜睜叫她看著自己的丈夫去死而無動於衷?
沈皇后陷入到了巨大的懊悔之中,是啊,她怎麼能對女兒說出那樣冷酷無情的話呢?
這些年來她又對自己的親生女兒做了甚麼?
在明知她有青梅竹馬的心上人的前提下,依舊逼迫她嫁給了她不愛的裴孝均。
明知她在裴家受盡委屈,但為了所謂的政治聯姻要求她委曲求全。
明知她是山野間無拘無束的沈年年,依舊將她強行困於後宅的方寸之間,眼睜睜看著她變成了一個泯然眾人、循規蹈矩的賢德婦。
明知她與裴孝均有了真感情,依舊想著對裴家趕盡殺絕,從未考慮過她心中的感受。
四年前的沈年年,不就是二十年前的沈玉萼嗎?
她這個生母給予了女兒生命,卻從未盡過一日的養育之責,反而親手毀掉了她的幸福。
是她親自把女兒推進了回不了頭的深淵!
如果當初福兒嫁的是桓易簡,是不是如今的結果會不一樣?即使她永遠不認福兒,至少不會叫她捲進這些陰謀是非之中,至情至性、安穩地渡過一生。
難怪那日她會問起來她是否還記得阿葛。
第一次,沈玉萼在心裡反問自己。
她真的做錯了嗎?
為了一己之私犧牲親生女兒的幸福,值得嗎?為了所謂的權勢機關算盡一輩子,到頭來她又得到了甚麼?
失去了父親、女兒、姐弟之情和自己的愛人。
她還能回頭嗎?
第二日沈若宓醒來的時候發現沈皇后早已醒了。
她斜倚在床頭看著她,眼珠深處爬滿了一條條的紅血絲,彷彿一夜未眠的樣子。
大約是那日的爭執過於激烈,在沈若宓的心裡留下了心結,因而此刻四目相對反而成了兩相無言沉默與尷尬。
沈若宓起身想要離開,背後卻傳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年年,你……還記恨我那日對你說的話嗎?”
“你放心,四年前你幫我收葬了母親,我始終記得你對我的恩情,何況晉延、小五和小六都是我的血脈至親,即便我再厭惡沈繼宗,也不會背叛你,背叛沈家。”沈若宓應道。
淚水滑過臉頰與唇畔,苦澀的滋味在心底瀰漫。
“你娘,她對很好,對嗎?”沈皇后輕聲問。
“她當然對我很好,從小到大,無論活得再艱難她都沒有虧待過我,可惜我沒有能夠為她頤養天年。”
沈玉萼想起了那個始終不卑不亢的女子,她曾是臨安縣有名的女諸生,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只是作為嫂子,褚氏卻實在過於柔弱和寡言,所以那時她的目光幾乎很少放在她的身上。
後來她被二哥沈繼宗拋棄在了鄉下,只是那時候沈皇后心如死灰,自己的處境尚且艱難,如何再去管旁人的閒事?
她猜看著福兒的那張臉,褚氏一定猜到了福兒的身世,但就是這樣的一個女子,不僅養大了她的福兒,甚至從未因此而向她挾恩圖報過,就這麼任勞任怨地在鄉下過了十幾年的苦日子。
與褚氏相比,她實在是個冷血無情又不負責任的生母。
如果那時候她肯顧念舊情去看望她,是不是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她就能早日見到她的福兒呢?
可惜沒有如果,所以沈皇后根本不敢去認沈若宓。
她已經毀了女兒的前半生,不能再因為自己的一己之私讓女兒的後半生也毀在她的手中。
……
乾清宮。
嘉善長公主在乾清宮為興啟帝侍疾,忽崔媽媽走了進來,在嘉善長公主耳邊耳語一番。
嘉善長公主一聽來人是誰,立即拒絕:“不見!”
崔媽媽卻遞給嘉善長公主一隻金手鐲,嘉善長公主見這手鐲便知是菱姐兒的首飾,忙問:“她人在哪兒?”
過了片刻,崔媽媽領著嘉善長公主來到一處荒廢許久的偏殿,開啟其中一間屋子,窗邊站著的女子正是素娘。
嘉善長公主開門見山,冷冷說道:“你們意欲何為?”
素娘說道:“殿下,求您想辦法讓我們姑娘見一面陛下。”
“不可能!”嘉善長公主想也沒想就否決。
素娘接著道:“殿下先彆著急,作為交換,事成之後姑娘就把菱姐兒送回裴家。”
嘉善長公主難以置信地看著素娘,“她把孩子當成甚麼了,可以利用的工具?那還只是個不到三歲的孩子!”
其實以坤寧宮現在的處境,嘉善長公主完全可以如沈皇后那般直接來坤寧宮搶孩子。
但嘉善長公主不想、也不允許自己的寶貝孫女再受一次傷害。
“這些殿下不必管,還請您想辦法,今晚讓我們姑娘見到陛下,事成之後菱姐兒自會被送回裴家,還有一個條件,這件事不能讓裴大人知道。”素娘說道。
說罷她緊張地觀察著嘉善長公主的表情,沈若宓在她來之前已經想好了,如果嘉善長公主不願意,那她還有一個最後的殺手鐧——腹中的這個孩子。
但她又擔心一旦說出她有孕的事實,嘉善長公主會不管不顧地將她帶離坤寧宮。
所幸嘉善長公主不捨得孫女受苦,咬牙應道:“好,我答應你就是!娶了她,真是我們沈家的冤孽!今晚一更時分我去坤寧宮接應她!”
一更時分是嘉善長公主約定的時間,三更時分是裴翊與她約定的時間。
沈若宓想好了,三更前回來,讓裴翊的人把菱姐兒帶走,她留下來陪著沈皇后。
這樣既沒有辜負嘉善長公主和裴翊,也償還了沈皇后曾經對她的恩情。
如果這次能夠平安度過難關,這將她是最後一次幫沈皇后。
因為她發現自己終究是沒有辦法成為沈皇后那般冷血心腸之人,但凡那日在密雲沈皇后有一招失算,興啟帝、趙元清、姚姑姑,甚至於自己都會死在野豬和刺客無眼的刀箭之下。
這才是沈若宓齒冷的真正原因,她不喜歡活在一個充滿算計的世界裡,從始至終她想要的都只是一個溫暖的懷抱。
就像裴翊曾經告訴過她,無論她是沈若宓還是沈年年,她就是她,不是沈家女、裴家婦,不獨屬於任何人。
眼下,她只能祈禱老天爺能夠眷顧她,今夜她能順利見到清醒的興啟帝。
一更時分的梆子敲了三下,乾清宮的侍衛們換防,嘉善長公主再次來看望興啟帝。
沈若宓跟在嘉善長公主的身後,深深低著頭。
她打扮成了宮婢的模樣,身上穿著淡綠色繡紅菊的交領褙子,下面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小粉裙,頭上挽著一個單螺髻,天色已黑,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的容貌。
恰好此時壽平不在,這段時間嘉善長公主時常出入宮廷,宮人們自然沒有放在心上,順利地將長公主放了進去。
“你只有一刻鐘的時間。”
嘉善長公主說道。
沈若宓說:“母親,多謝你。”
嘉善長公主擺手,“不必,平心而論,你在裴家這幾年的所作所為的確稱得上是一個好媳婦,出嫁女從夫,你何必非要跟著沈氏助紂為虐,至今還執迷不悟?”
沈若宓說:“多謝您的認可,我沒有助紂為虐的心思,無論他們做了甚麼都是我的親人,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
嘉善長公主嘆了口氣,出去了。
沈若宓提著裙襬,輕輕踏入內殿,生怕驚擾到在休息的興啟帝。
卻沒想到她進去的時候,興啟帝就坐在床邊,手中把玩著一條絲帕。
他面上是沉思的模樣,看起來的確消瘦不少,臉頰凹陷了進去,兩側垂下的髮夾雜著白絲,但精神尚可,那雙與裴翊有幾分肖似的鳳目中一片清明冷靜,根本沒有壽平所說的神志不清。
他一眼就看見了沈若宓,甚至都沒有絲毫的驚訝,好像對沈若宓的到來早有預料般衝她微微一笑。
“年年,你過來,朕有一樣東西要給你。”
……………………………
坤寧宮,二更三刻。
一個黑影悄悄潛入了坤寧宮,來到大殿之中向那病床上一身素白的女人跪下。
“皇后娘娘。”
自從沈皇后病倒後,太后不許太醫進坤寧宮為沈皇后醫治。
沈玉萼咳嗽了幾聲,聲音也顯然是中氣不足。
“你來了,如何?”
那黑衣人抬起頭,赫然是一張年輕俊朗的面孔。
錦衣衛指揮僉事曹進。
錦衣衛,這是獨屬於皇帝、只對皇帝負責的一支軍政機構。
曹家是官宦世家,卻是一介寒族,在權貴當政的時代,唯有依附同樣是寒x族出身的沈皇后方能有出頭之日。
而曹進能有今日之權勢地位,除了他自身武功高強、辦事有力之外,自然也少不了沈皇后在暗中的助力。
曹進目露擔憂,“娘娘身患惡疾,可要臣為娘娘尋來靈……”
“不必,”沈玉萼嘆了口氣,說道:“本宮的身子撐不了多久了,今夜那人若來,你便幫本宮放走永福和菱姐兒,別讓她們捲入本宮與郭氏的恩怨之中,去吧。”
“是。”
東暖殿,離開之前沈若宓哄睡了菱姐兒,隨即把那隻金瓜稜珠手串戴在了女兒的小手腕上。
她撫摸著女兒熟睡的臉蛋,淚水不覺打溼床褥。
沈若宓輕輕擦去眼角的淚,想到臨睡前女兒問她何時能再見到父親,她說明早。
明早之後,他們父女二人便能團聚,至於她……
她還不能走,她得救晉延和姑姑。
殿裡只留了一盞小燈,昏淡的燭光映照著菱姐兒的睡顏,女孩兒濃黑的眉緊緊皺著,彷彿夢到了甚麼可怕的東西。
一道黑影緩緩落在青紗帳上,沈若宓剛有所察覺,正想回頭,驀地後頸一疼。
接著,她便昏了過去。
江邊,渡口。寒風呼嘯,卷著地上的枯葉在空中翻滾,遠處的江面水浪滔天,裴翊一襲黑衣負手立於江畔,若非被風吹得飛揚的袍角,彷彿整個人都融入到了夜色之中。
少頃,一輛馬車停在他的身後,裴翊立即上前開啟車門,看見妻兒安穩睡在車上的那一刻,他的眼中閃過一抹溫柔,將妻子小心翼翼從馬車上抱了下來。
“她怎麼昏了過去?”裴翊不悅道。
趕車的裴子衡趕緊擺手撇清,“與我無關!是曹進說嫂嫂不願意走他才使了些非常手段!”
作者有話說:寶寶,大概這幾天就完結啦哈,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可以在評論區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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