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辭下意識眯了眯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灰濛的天空，和不死澗上方那道幾近破碎的結界。
“阿辭……”
裴衍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他的臉上還殘留著魔紋褪去後的淺淡痕跡，一向溫潤的眸子裡終於沒有了那些死氣，卻佈滿血絲，像是很久沒有閤眼。
“你昏迷了三天。”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額頭：“謝無妄說你的神魂在自我修復，不能強行喚醒。”
三天？
溫辭猛地坐起身，牽動了身上蓋著的外袍——是謝無妄的，上面還沾著乾涸的血跡和殘留的魔息。
她顧不得這些，目光掃向四周。
不死澗的結界……碎了。
準確來說，是她和謝無妄神魂交融時，天魂幡爆發出的力量太過強橫，以至於在徹底抹殺魔尊之後，餘威將本就搖搖欲墜的結界徹底撕開了一個巨大的裂口。
即使沒有了魔尊，也並不耽誤那些已經被困了數百年的魔族從裂口中瘋狂逃竄。
黑壓壓的一片，低等魔物開路，它們渾身散發著腐臭的魔息，如潮水般朝四面八方擴散。
而它們身後，還有更高等的魔將，甚至隱約能看到幾道模糊的人形身影。
溫辭來不及多想，一把抓住裴衍的衣袖：“大師兄呢？！”
她不信眼前這種情況謝無妄能坐得住。
裴衍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低聲道：“在那邊。”
他指向東側，那裡早已被魔族層層覆蓋，但雪白的劍光不時閃爍，往往伴隨著一大批魔物被斬碎。
“其他的宗門也都派了不少人支援，妖族……蘇離也來了，他帶著一隊人在西側攔截。”
溫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那九條赤金色的狐尾在黑暗中璀璨招搖，熾烈的狐火每一次甩動都將大片魔物焚為灰燼。
可魔物太多了。
不死澗下積攢了數百年的魔族，數量何止千萬？它們像是永遠不會枯竭的黑色洪流，前赴後繼地湧出。
最深的地下，濃郁至極的魔息沼澤中，還在源源不斷地誕生著新的魔族，它們靠著吸食新鮮的血液，迅速膨脹，加入了征伐的隊伍。
而那些原本在不死澗外圍守著的龍族和各大宗門修士，此刻已經亂了陣腳。
“怎麼會這樣？！”
“結界的裂縫已經越來越大，守不住了！魔族，魔族就要全都跑出來了！這回全完了……”
“跑啊——！”
有人驚慌失措地往後撤，也有人試圖上前攔截，但面對這鋪天蓋地的魔物，那些零星的抵抗無異於螳臂當車。
就在這時，一道凌厲的劍光從遠處破空而來。
“我們退一步，魔族便進一步。可我們身後便是宗門，便是凡人城鎮，能退到哪裡去？只要謝某還能站在這裡，便不會允許一隻魔族越過雷池。
“諸位，助我一臂之力。”
謝無妄的聲音沉穩，並沒有太多激昂的情緒，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置疑的心安。
大約是在那場陰錯陽差的神魂交融裡得到了足夠的修為，他的劍意比起之前更多了一股大巧不工的厚重。
擋在所有人身前，凝成一道綿延數里的光幕，擋住了魔物們的去路。
作為全場修為最高的臨淵劍尊，謝無妄的舉動，無疑像是給所有人打了一針強心劑。
那些修士們腳步一頓，臉上浮現出了掙扎和些許的慚愧。
謝無妄說得對，不死澗地處西洲腹地，一旦魔族徹底擴散，最先遭殃的就是西洲的凡人，然後是整個修仙界。
他們現在退了，那之後呢？又能退到哪兒去？
難道和當初那場浩劫一般，任由修真界再次被魔族佔領，然後出現新的黑暗百年，只等著天降紫微星來救他們於苦難嗎？
可是，面對這無窮無盡的魔物，他們又能拿甚麼去擋？
“這本就是你們的錯。”
突然有人道：“若不是你們非要去阻止魔尊，也不會讓不死澗的結界這麼快碎裂。”
“說的也有道理……”
“對啊。本就是你們打破的，自然該由你們來鎮守！”
“放你的臭狗屁！！”
一個嬌俏的姑娘一刀劈飛了一片魔族，聽到這些人的話不由破口大罵：“我大師兄和師妹不阻止魔尊降臨，你們還有命在這裡大放厥詞？！
“能活活不能活就去死啊！反正無論是魔尊降世還是魔族肆虐，無非早死晚死的區別唄。我師妹大義凜然，拼著自己的命去阻止魔尊，到你們這兒反倒是做錯了是吧？”
芙寧聲音清脆，竹筒倒豆子一般噼裡啪啦地逮著那群人便是一頓罵。
還有人不服氣想反駁，卻被敖薇一槍掃出：“我以為你們知道，不死澗的結界和修真界一榮俱榮，如今下方最大的敵人已經被他們解決，只是些數量較多的魔族而已，也值得怕成這樣？
“貪生怕死之輩，滾得越遠越好。”
其餘龍族並不多話，只是化為原型穿梭在戰場之中，忍著腥臭和腐蝕，將那些試圖越界的魔族一一拍落。
只是就像那些修士說的，實在是太多了。
無論再高的修為，在接連不斷的戰鬥之下，總會有力竭的時刻。
更何況如今戰場的主力基本都是些元嬰級別的魔族，那些高階魔族依舊隱在暗處伺機而動，只等著人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之後坐收漁翁之利。
溫辭見狀咬了咬牙，站起身來。
裴衍連忙攙扶住她。
但溫辭餘光一瞟便看到他身上的累累傷口，心知他之前應該是和謝無妄輪流守著自己，直到場面近乎失控，而裴衍的修為終究沒有謝無妄深厚，這才留下了他。
見裴衍似乎想說些甚麼，溫辭輕輕“噓”了一聲：“我知道，不必多說。”
她看著裴衍蒼白的臉，突然笑了笑：“還記得之前答應過我甚麼嗎？你欠了我可不止一條命。現在我要去拯救世界了，你要攔我嗎？”
裴衍一愣，旋即低頭笑了：“如果我汪兩聲，你能讓我吸一口嗎？”
嗯？在說甚麼鬼話。
不等溫辭開罵，裴衍就上前一步抱住了她，在她耳邊輕聲道：“阿辭，我好羨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