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後花園3
半個時辰後,福迦終於體會到那個“臉紅心跳”的刺激了。
誰在仙界建了一座豪華遊樂場?!
過山車在雲海裡翻湧,車廂是仙鶴造型的靈器。跳樓機直插九霄又猛然墜落,失重感讓人的五臟六腑都跟著懸空。八爪魚般的機械臂把他拋到半空中,自由落體,接住再拋起來。
他覺得自己今天怕是要死翹翹了。
徐夕垣坐在過山車的第一排。長髮被風吹得獵獵飛揚,衣袂翻飛。
“怎麼樣?”她轉頭衝身旁喊,“夠刺激嗎?”
福迦閉著眼睛,牙齒打顫,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死死攥著她座椅的扶手,指節泛白,整個人縮成一團。
從過山車上下來,福迦的雙腿軟得像兩根煮過頭的麵條。他扶著欄杆乾嘔了兩下,面如菜色,唇色發白。
徐夕垣從過山車上輕盈地跳下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低頭看著趴在欄杆上的少年。
“福迦。”她喊了一聲。
福迦有氣無力地抬頭。
“你上次說的姻緣簿,可以給朕看看嗎?”
福迦下意識想說不。月老千叮嚀萬囑咐,姻緣簿是天機,不可外洩。
“沒有月老的命令,”他的聲音弱了幾分,“不可以……”
“那真遺憾。”徐夕垣站直身體,拍了拍手,“咱們接著玩吧,那邊還有個跳樓挑戰,肯定比過山車刺激。”
福迦一把拉住她的袖子。那力道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他仰起臉,面如菜色,眼眶裡甚至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陛下,”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們還是去看姻緣簿吧。”
他嚥了口唾沫,“那玩意……我熟。”
月老的地盤叫“牽機閣”。
名字風雅,實則把守森嚴。三千年姻緣簿存於此地,牽動三界眾生情根命脈,連天帝也不能隨意翻閱。
福迦領著徐夕垣走的不是正門。
他貓著腰,沿牽機閣東牆根一路小跑,徐夕垣跟在他身後,步伐不緊不慢,衣袍拖過石階。
“陛下,您輕點兒。”福迦回頭,壓低聲音,小臉繃得緊緊的。
“朕已經很輕了。”
“您走路沒聲音,但您那身衣裳太長,拖地上沙拉沙拉的。”
徐夕垣把衣襬收在手上,又抬眼看他,“偷雞摸狗這種事你倒是駕輕就熟。”
福迦噎了一下,乾笑兩聲,“弟子……偶爾來幫忙整理簿冊。”
他沒說的是,他常常半夜偷溜進來,翻看凡間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東牆根有道暗門,說是門,就是牆上的一道靈紋裂口。福迦雙手覆上去,靈力微吐,裂口無聲擴大成一個拱形的光洞。他側身鑽了進去,徐夕垣緊隨其後。
牽機閣內部比她想象的大。
高聳入雲的書架從地面延伸到看不見的穹頂,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墨的氣味。
福迦輕車熟路走到最深處那排書架前,轉過身,正對徐夕垣。
“陛下,您把手伸出來。”
徐夕垣伸出手。
福迦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鏡大小的靈盤。靈盤上刻滿密密麻麻的銘文,中心嵌著一顆透明珠子。他將靈盤對準徐夕垣的掌心,屏息凝神,催動靈力。
珠子亮了。
微弱的白光,像黎明前天際的第一線。越來越亮的光照出她手指上的紅線,一直延伸到虛空中去。
“這就是您的姻緣線。”福迦盯著那條紅線,“每個人都有。連線著命中註定之人。看不見,摸不著,但它一直都在。”
徐夕垣看著那條紅線,望不到盡頭,“另一端連著誰?”
“陛下,這條線的另一端......”
他的話忽然停了。
靈盤上的珠子裂開一道縫。很細,像指甲在冰面上劃過的痕跡。
裂縫蔓延開來,蛛網一般爬滿整顆珠子。紅線劇烈閃爍,忽明忽暗。福迦臉色變了,下意識要收回靈盤,來不及了——
珠子炸開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從珠心噴湧而出。靈盤碎片四處飛濺,在書架間彈跳。整座牽機閣像被投入一顆石子,漣漪四散。
徐夕垣紋絲不動。一手抬起用寬大的袖子擋住福迦,一手凝起靈力,將衝擊力消弭於無形。
福迦雙手握著她的袖子,側目看見她威風凜凜的氣勢,竟一時看痴了,陛下好厲害......
她這時再抬手看自己的手指,一截斷了的紅線。
福迦的聲音越來越小,
“您的姻緣線……是斷的?”
紅線從她指尖延伸出去約莫三尺,便戛然而止。
她盯著那個斷口,目光一點一點冷下去,“甚麼意思?”
福迦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撲到最近的書架前,手忙腳亂翻找,抽出一本厚重的簿冊。封面上寫著“天帝卷·姻緣”。他翻開,手指劃過密密麻麻的銘文,越看越急,額頭滲出汗來。
“不應該……按照天規,天帝的姻緣線不會斷,除非——”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除非甚麼?”徐夕垣問。
福迦抬起頭,那雙杏眼裡全是驚惶,“另一端的人,已經不在三界之內了。”
殿中驟然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徐夕垣站在那裡,一襲玄色帝袍,手中握著一截斷了的紅線。紅線的另一端在虛空中飄蕩,像被風吹斷的蛛絲,無處可依。
“孟盡渝。”她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福迦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嘶——不對,”福迦捏住紅線,仔細端詳。
徐夕垣像看到了希望,“什不對,快說。”
“姻緣線如果徹底斷裂,會變成灰色,然後慢慢消散,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但您這條線,斷口在發光。”福迦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有人把這條線的另一端封印了。您看不見另一端,但那個人還在。”
紅線斷口處的那點微光映在她瞳孔裡,像顆極遠的星。
徐夕垣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誰封的?”
福迦搖頭,突然渾身一僵。
他的目光越過徐夕垣的肩頭,落在她身後的暗處。
徐夕垣轉過身。
暗處站著一個人,月老,灰白長袍,白髮蒼蒼,面容清癯,手裡拄著一根柺杖,目光平靜。
“弟子福迦,見過閣主。”福迦的聲音發緊,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月老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徐夕垣手上那截紅線,停了很久。
“陛下,”月老終於開口,聲音蒼老而平穩,“您不該來這裡。”
徐夕垣舉起手,紅線從她指間垂下來。
“月老,朕的姻緣線,誰封印的?三界之中,誰有這個本事,封印天帝的命數?”
月老依然沉默。
“你不說,”徐夕垣往前邁了一步,玄色衣袍拖過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朕可以自己查。牽機閣的每一本簿冊、每一條紅線、每一道靈紋,朕都可以翻開來看。你攔不住朕。”
月老長長嘆了一口氣,“陛下,這種事老臣也不知。”
那截紅線被她攥進掌心,攥得死緊。
“你不說我也知道,伏元送來那個蕭子芥就是他吧。”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月老,穿過書架,穿過牽機閣的窗欞,落在某個遠處。
“呵,這招明槍暗箭,我接了。”
月老囁嚅著:“陛下,老臣的弟子今日闖了禍,不若留在牽機閣,老臣定會重罰他。”
福迦驚慌地瞪大眼睛,“師父,我不會再闖禍了。”
徐夕垣一手按在他頭上,微笑卻不容抗拒,“迦兒可是幫了朕的大忙呢,朕嘉獎他還來不及呢,怎會罰他?”
她側頭對福迦說:“今晚跟我睡吧。”
福迦露出羞澀的笑,他就知道,陛下還是寵他的。
月老的手指攥緊了柺杖,懇請她,“陛下,迦兒還年少不懂情愛之事。”
徐夕垣攬著福迦朝門口走,
“陛下!”
她回頭看他氣急敗壞的樣子,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老頭,看來福迦是你最鍾愛的弟子。”
她擺了擺手,“等我玩夠了就還你。”
看他臉色更沉了一分,她把福迦推過去,“算了算了,你自己留著吧。”
福迦呆楞了一瞬,甚麼,陛下就這麼把我拋棄了!
他露出真身,頭上露出毛茸茸的三角耳朵,尾巴蔫巴地耷拉下來。
徐夕垣挑了挑眉,竟然還是個小狗精。
他睜著水蒙的眼瞳,抱住她的大腿,“陛下,不要趕迦兒走!”
她走一步,福迦就蹭一步,
他回頭對月老說:“師父,您說過,不懂情的人,不配做司緣仙吏。可弟子見陛下的第一眼,就懂了。待弟子參透這份情,自會回來。”
月老氣得吹鼻子瞪眼,罵了句“痴情子,不肖徒”。
徐夕垣無奈地攤手:“放心,朕不會對他怎麼樣的。”
牽機閣外,夜風穿過九重天,吹得雲海翻湧。
蕭子芥正在流霞宮打坐,忽然玉佩亮了,他輸入密文,玉佩浮現出一行文字:“儘快擊殺天帝,你的本命劍雖被封靈,但殺一個不設防的人,綽綽有餘。”
“是。子芥有一問,若殺了天帝,三界大亂,您又能得到甚麼?”
對面沉默良久:“這不是你該問的。”
玉佩的光暗淡下去。
他明白,刺殺天帝是自取滅亡的事。可伏元於他有再造之恩,一諾千金,縱使身死魂消,也當報還。更何況那座上之人,讓前朝覆滅,血流漂杵,三界皆稱暴虐。既承恩義,便以此身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