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後花園2
衣衫溼透,緊緊貼著身形。蕭子芥意識緩緩回籠。他眼珠艱澀地轉動了幾下,低聲念道:“太上臺星,應變無停。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三遍過後,那股燒灼五臟六腑的熱意才漸漸退潮。
他泡在浴池中,蒸汽氤氳如薄霧。方才那股情潮來得蹊蹺,這座流霞宮,莫非有古怪?
他閉目內視。靈力在經脈中流轉如常,但丹田之上有細微的裂紋隱在深處,像是曾經碎過。那些裂痕周圍,靈光暗淡,如同癒合不當的舊傷。
從前究竟經歷過甚麼?伏元沒有告訴他。
“叩叩叩。”
門被敲得急促,
蕭子芥轉瞬穿衣,拉開門。
門外站著震天元帥斷虹。赤瞳如血,眼底壓著一團怒火。
他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蕭子芥,像在審視一件來路不明的人。
“你這張臉……”斷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危險的氣息,“倒是像極了一個人。”
蕭子芥垂眸,“在下不知元帥所言。”
斷虹往前邁了一步,周身威壓驟然傾壓而下。普通仙君早該退了,但蕭子芥紋絲不動。
“本座警告你。”斷虹一字一頓,赤瞳逼近,“收起你的心思。陛下不是你該肖想的人。”
“在下修無情道。”蕭子芥抬起眼簾,目光平靜如水,“不近男女之事。”
斷虹冷笑一聲,掌心靈力驟凝,一道光刃已在指尖成形。“進了宮還敢說這種話!”
話音未落,他一掌劈來。蕭子芥抬手迎上,兩股靈力相撞,氣浪將院中石子掀飛三尺。斷虹眼神微變,此人的法力,比他預想的深厚得多。
但他沒有收手。反而又加了三成力道,招式愈發凌厲,一掌接一掌,逼向要害。他要逼這個人使出全力。
蕭子芥只守不攻。身形如竹影搖風,隨勢而動。斷虹的法力如潮水湧來,他一次次卸掉,退了七步,衣袂翻飛,卻始終不還手。
“元帥何必相逼。”他的聲音依然平淡。
斷虹充耳不聞。雙掌合攏,聚起一道刺目的靈光。院中的古松劇烈搖晃,靈鳥四散驚飛,落葉在半空中被氣浪絞成碎末。
蕭子芥眼神微微一沉。五指張開,靈力在掌心凝成一道銀芒,蓄勢待發。
那一瞬間,他看清了斷虹眼底的東西。是妒意。像一把燒紅的刀,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
他倏然收起法力。那道靈光結結實實地轟在胸口。
悶哼一聲,他連退數十步,後背撞上院中那棵老松。松針簌簌落下,沾了他一身。他嘴角滲出血來,順著下頜滑落,滴在黑色的衣襟上,無聲洇開。
斷虹怔住了,“你方才不是還能打?”
話音未落,他身後傳來一個涼絲絲的聲音。
“斷虹,你是活得膩歪了?”
斷虹渾身一僵。
徐夕垣不知何時出現在迴廊盡頭,笑起來讓人脊背發涼。她緩步走來,衣袂拂過石階,目光掠過斷虹,落在那棵老松下的人身上。
蕭子芥靠著樹幹,嘴角的血蜿蜒而下,黑色衣襟上一片深色的溼痕。他抬眼看她,又垂下,動作很輕。
她站到他面前,俯視他,“朕的屬下莽撞了,請仙君莫要介懷——傷得可嚴重?”
蕭子芥抬手擦掉嘴角的血,撐著樹幹站直身體。“牢陛下掛懷,在下無事。”
話音剛落,他眉頭微蹙,像是在忍耐痛楚。那副清冷的眉眼顯出幾分脆弱,讓他整個人從高高在上的仙人變成了一抹易消逝的雪。
徐夕垣瞥見那道眉心淺痕,目光微滯,生出一分惻隱之心。
“進屋。”她轉頭看向斷虹,語氣陡然冷淡,“做好你分內的事。少惹是生非。”
她拂袖將斷虹送回槍身,“好好反省三日。”
斷虹被打回槍體,咬緊後槽牙,赤瞳裡的火燒得更旺了。
那一瞬間,蕭子芥垂下眼睫,嘴角的笑轉瞬掠過,像是風過竹林的顫動。
徐夕垣已經推門進了屋。她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朝他抬了抬下巴。
“讓我看看。”
蕭子芥站在門口,遲疑了一瞬,“……陛下要看甚麼?”
她抬眼看他,目光坦蕩,“你的傷。方才不是被斷虹擊中了?”
蕭子芥下意識揪住衣領,背後抵上門。
“嗯?”她語氣不妙。
他咬了咬牙,鬆開手。
下一刻,衣領就被兩隻手扒開了。沒甚麼溫柔可言,左右一扯,裡衣的繫帶鬆了,衣襟散開,露出鎖骨以下的一片肌膚。
光潔如玉的胸膛上,一片淤青格外刺目。青紫色蔓延開來,像是白瓷上的一道裂痕。
她伸出一根手指,溫熱的指腹點在那片淤青的正中央。
蕭子芥的呼吸驟然一滯。她渡來的靈力帶著溫熱,緩緩滲入經脈。
她的指尖往下滑了一寸。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側過頭,睫毛微微顫著,像是不敢看她。
他咬了咬唇。既然當了陛下的男寵,這點犧牲,總是要受的。
她渡入的靈力像溫泉水,熨帖而綿長,所到之處,淤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下去。
“呵。”徐夕垣發出一聲極輕的笑。
他睜開眼,正正撞進她饒有興致的目光裡。她歪著頭看他,嘴角微微上揚,眼神像在看甚麼有趣的東西。
“第一次被看?”她的語氣半是打趣半是審視,“這麼緊張,這樣怎麼服務好我呢?”
蕭子芥抿住唇。耳根燒得厲害,臉上浮起一層薄紅,一直蔓延到脖頸。他有些惱怒,但對方是天帝,他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垂下眼,把那些情緒全都收進眼簾後。
徐夕垣收回手,坐回凳子,翹起腿,一手支著下巴。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窗外的雲海上。
“伏元是你甚麼人?”
“他是在下的……師父。”
其實不全是。伏元在他瀕死之際救了他,以一朵青蓮重塑他的身軀,又以靈泉溫養他的神魂。說是師父,不如說是恩人。
徐夕垣聽見“師父”兩個字,翻了個白眼。
蕭子芥不動聲色,心裡卻微微一沉。他說錯甚麼了?
“伏元也算是開朝元老了。”徐夕垣的指尖在扶手上敲了兩下,“朕還封了他一個天尊,聽著多氣派。”她偏過頭來看他,目光似笑非笑,“希望他不要自掘墳墓。”
蕭子脊背微微繃緊。這位天帝,疑心真重。
殿中安靜了片刻。
徐夕垣忽然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抬手,撫上他的臉。
那手指涼絲絲的,從他顴骨慢慢滑到鼻尖,又沿著鼻樑往下,落到嘴唇上。
指腹輕輕按了按他的下唇,很軟。
她嘴角揚起饒有興味的笑。
蕭子芥的呼吸幾乎停了。她靠得太近,近到他能聞到她衣襟上的冷香,清冽而遙遠。
他想起了方才浴池裡那股莫名其妙的情潮,莫非是她對我下了甚麼蠱?
她的手指還在往下滑。
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荒唐的念頭:她到底想幹甚麼?這就要白日宣淫了?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陛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但抵制意味明顯,“別。”
徐夕垣的目光冷了下來。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殿中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籠在陰影裡。
“當朕的男寵,就該有點自覺。”她的聲音淡淡的,“知道怎麼服侍人嗎?”
她頓了頓,看他一副赴死的樣子,頓生不滿。
“伏元的眼光真差,不,應該說,他對朕不夠了解。”
她抽出手,轉身朝門口走去。突然停住,側過頭來。
“一個贗品,再怎麼也當不了真。”
殿中驟然安靜下來。安靜得像一座空山。蕭子芥站在原地,沒有挽留。
他慢慢整理好衣領,繫帶重新系好,黑色外袍遮住所有不該被看見的地方。
陛下果然是個風流成性的昏君。
關於這位陛下的過往情史,天庭裡多少有些風傳。
天帝在下界愛過一個叫孟盡渝的凡人。那人後來身死道消,魂飛魄散。
最出名的一件事,是四海宴那天。
滿殿仙卿正舉杯賀酒,徐夕垣忽然撂下杯子,走了。
當著一眾仙家的面,拋下所有人離殿。
他跟上去看了。遠遠地,看見徐夕垣靠在那座墓碑上,斷虹攬著她的肩。她埋著頭,像在哭。
在亡夫的墓前,跟別的男人親近。蕭子芥垂下眼簾,心裡浮起一層薄薄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厭惡。
接下來幾日,徐夕垣沒再找他。
他在院中舞劍,腦海裡浮現出徐夕垣那日輕佻的樣子。
陛下今日陪白褚那個狐貍精了?還是隨她出生入死的槍靈?那個耿直的武曲星?抑或是福迦那個幼稚鬼?
凌厲的劍風掃過一樹海棠,下了一場花雨,沾在他髮間。
劍入地三寸,他氣喘吁吁。
方才他又胡思亂想了,跟冷宮的妃子似的。
這時,劍身上的裂紋比昨天又多了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從裂縫中滲出來。
他手指撫過劍,雪白的劍映著他的的藍眸。
彷彿有甚麼東西在心底呼喚他。
徐夕垣下了朝就去月老弟子福迦那裡。
福迦是月老新收的關門弟子。剛剛飛昇不久,年僅一百歲,少年生得唇紅齒白,一雙杏眼水靈靈的,下巴尖尖,笑起來兩頰還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月老當初把他舉薦進宮時,本以為陛下看不上這麼稚嫩的孩子。
當帝召發來的時候,月老悔得腸子都青了。
御花園裡,一個少年正在撲蝴蝶。
他穿著一身凡間的衣裳,紅色寬袖上襦,黑色牛仔褲,胳膊纏著兩縷紅線。在一眾仙氣飄飄的古衣仙君中間,他顯得格格不入。
他追著一隻金翅蝶滿院子跑,渾然忘我。
然後一頭撞上了人。
“對不起對不起——”他一抬頭,杏眼瞪得溜圓,“原來是陛下!”
徐夕垣低頭看著他。少年額前的碎髮被汗打溼,貼在腦門上,臉頰紅撲撲的。
她伸手捏住他的臉。
福迦的臉被捏得嘟起來,含混不清地說:“陛、陛下?”
“福迦,”徐夕垣鬆開手,語氣漫不經心,“捕到我嘍。”
福迦眼睛亮了起來,笑得酒窩深深,“那陛下今日陪我玩嗎?”
徐夕垣沒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俯身,挑起他的下巴,拇指在他下唇上蹭了一下。
“玩。”她的聲音壓低,語氣曖昧,“今天玩個刺激的,讓你臉紅心跳,欲罷不能。”
福迦瞪大了眼。那雙杏眼裡的瞳孔驟然放大,臉騰地紅透,從顴骨一路燒到耳根。
他脖子往後縮了縮,聲音都變了調:“什、甚麼?陛下您要……那個嗎?可是,我還沒準備好。”
徐夕垣直起身,拍了拍他的頭頂,
“啊——真不愧是月老的弟子,一點就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