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星
翌日,狂風驟起,擊得窗欞嗚嗚作響,鎮內黃沙翻湧,沙暴愈演愈烈,長年失修的房屋即刻倒塌。
鎮民扶老攜幼,望著漫天飛沙失聲驚呼:“老天爺這是要斷了我們的生路啊!連沖喜都擋不住……”
徐夕垣問孟盡渝:“你還有靈力嗎?”
孟盡渝指尖微凝靈氣:“這次與你雙修後,我感覺丹田的靈力變得更充盈了。”
徐夕垣唇角微揚,“雙修有益,以後可要多做啊。”
他耳尖通紅,“莫要在光天化日下說這種話。”
她裝作無辜,“不是你先說的麼?”
孟盡渝假裝無視,召集其餘兩人,共祭周天錮靈大陣。
以眾契為基,結陣之士各獻本命法器投入陣眼,霎時網羅周天,自成蜃域,將小鎮與狂沙悍然隔絕。
待風沙漸歇,鎮民紛紛跪地叩謝。
孟盡渝抬手虛扶,沉聲道:“諸位,佈陣不過權宜之計,欲求安穩,尚需尋得根除之法。”
他用垣令問繆知真人,求教蝕骨沙禍的根源與解法。
鎮民重燃希望,各自歸屋,修屋鋤田,重整生計。
朱承燁熱心爬上屋頂,加固梁木。蘇小兮陪著婦人與孩童在院中嬉鬧,待眾人玩累了,她便化成貓,跳上屋簷,好奇地看他修房屋,
誰知,他扔下錘子,一手撈過她,抱在懷裡蹂躪,
蘇小兮被揉得渾身發癢,不經意間,後腿一蹬,正中他胸口。
“臥槽——”朱承燁自房梁滾落地面,嚇了周圍人一大跳。
蘇小兮躍下屋簷,急聲道:“呀,你沒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沒、沒事。”他從地上站起來,笑嘻嘻,“我皮糙肉厚著呢。”
孟盡渝見此,唇角幾不可查地微微上揚,
此後他便在鎮中四處巡查,留意異常動靜,探尋蝕骨沙的源頭。
街上人來人往,孩童追逐嬉鬧,一派安穩景象。
忽有一名男子從巷中穿過,樸素衣衫,與其他鎮民無異,他不經意間轉過頭,
他瞳孔驟縮,血液幾乎凝固。
魏利?魏利不是死了嗎?
他心頭一緊,快步追上前,生怕那身影轉瞬即逝。
“站住。”他迅速攔在那人身前,可待看清那人的臉時,又僵硬在原地,
竟然是個陌生的男子,他方才是眼花了嗎?
那男子被他喝住,神色緊張:“仙長,喚小民何事?”
他定了定神,勉強扯出一抹淡笑:“你叫甚麼名字?在此住了多久?
那男子說:“張大力,俺就在鎮子裡出生的,這就是俺的家。”
他微微頷首,這時,一個女子過來找張大力,“相公,我的簪子不見了,你幫我找找。”
“仙長,俺去找媳婦兒了,去晚了可要捱罵的。”
孟盡渝目送二人離去,眸色沉沉。
方才那一眼,他看得清清楚楚,確是魏利的面容,可走近之後卻全然變了模樣。
即便換臉,那身形步態,也與魏利極為相似。
一路上,他眼眸微斂,若有所思。
師伯遲遲不回覆他,為了尋找解決蝕骨沙的方法,他深入蝕骨沙中,
黃沙蔽日,狂風割面,即便以靈力閉息,仍覺窒息。
身上的護體結界在一寸寸剝落,
他伸出手,抓住從風眼飛來的沙石,攤開一看,瞬間驚愕,這哪裡是沙子,分明是小蟲!
蟲子通體土棕色,翅膀透明,口器如鏟,六腳不斷掙扎,想翻過身來。
難道是旱魃蠹嗎?
他將蟲子裝進瓶子裡,回到鎮子研究。
夜晚地底下,一堆蟲子發出低鳴,一片起聲,另一片應聲,如今此地生機被它啃噬殆盡,前方有結界被擋住。
蟲群感知到地面上人群聚集,靈氣充沛,飢餓與狂躁瞬間衝破理智,悍然暴動。
第三日,旱魃蠹突破土壤,太乙大陣轟然崩碎。
蝕骨沙如海嘯倒卷,吞噬整座小鎮。紅綢撕裂,屋舍如沙砌般層層坍塌。
浮生閣五人拼死守護鎮民,但沙暴無窮無盡,悍不畏死。
望著那些方才成婚、滿懷期許的百姓在沙海中絕望掙扎,五人心如刀絞,合力撐起巨大結界。
可不過半個時辰,結界便被漫天旱魃蠹撞得粉碎。孟盡渝吐出一口血,
徐夕垣靈力透支,緊緊護住懷裡的黑貓。
旱魃蠹所經之處,一切被吞噬成沙,就連村民也瞬間石化,
他們節節後退,待風沙漸歇,舉目望去,整座小鎮已化作一片死寂沙城。
村民驚恐的表情永遠凝固在臉上,
蘇小兮慌忙跑過去,呼喚沙人,不得回應,於是上手碰了碰沙人的胳膊,沙子簌簌而下,整隻手臂頃刻散為飛沙。
她立馬收手,再也不敢碰了。
鳥絕人逝,天地一片蒼涼。
便在此時,天際忽現祥雲,一隻巨大的法相破開虛空而至。
青色的衣衫隨風飄揚,“小後生,怎麼這麼倒黴?這等規模的旱魃蠹也讓你們遇上了。”
“師伯!”孟盡渝知道,師伯來了,這裡的人便有救了。
徐夕垣便覺這話有理,感覺他們走哪哪遭殃,就好像自帶了災星系統。
繆知真人以此身為媒,縮地萬里,來到小鎮,手掌攤開,浩瀚法力席捲四方,再一合掌,萬千旱魃蠹發出淒厲尖嘯,刺耳欲聾,五人都捂住了耳朵。
旱魁紛紛碎成齏粉,還有些旱魃蠹想要逃走,也被他拉回,漫天的旱魃蠹皆被擊殺,
眾人俱驚,這就是大乘期巔峰的修為嗎?高深莫測,通天徹地。
“師伯!”孟盡渝疾步上前。
她拭去唇角血跡,淡淡一笑:“無妨。”
目光掃過遍地沙俑,心下蒼涼,又看向浮生閣五人,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修為都大有長進,不錯不錯。”
繆知對孟盡渝說:“你在無情道上可有新的體悟?”
孟盡渝點頭,“緣君認為,無情道尚有不足,尤其紀元以來,僵硬不變千年,當有一番革新。”
繆知抬眼望天際,輕嘆,“是啊,大浪淘沙,一味守舊,必然被世人拋棄。”
她轉而喚徐夕垣:“孩子,過來。”徐夕垣應聲,湊近蹲下,“繆知真人……”
“你們都結成道侶了,怎麼不告訴我這個師伯?”
兩人皆是一怔,驚愕難言。
“不必驚訝,我已到大乘之境,哪裡看不出你們的道契呢?姻緣線牽在你們手指上,堅不可摧,師伯我是個開明之人,不會反對你們的。”
孟盡渝微窘:“只是近來諸事繁雜,尚未來得及向師伯稟明。”
繆知一眼便看穿這不過是託詞。
她握住徐夕垣的手,“師伯只希望你,珍惜身邊人的真心,也看住緣君,別讓他誤入歧途。”
徐夕垣點點頭,“你放心師伯。”
繆知又看著其他三人,“都是好苗子,眼下修為尚淺無妨,你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不必心急。”
“好了,我胡繆知,也該魂歸天地了。”
“師伯!”
“繆知真人!”
“以我一身修為,換此地生機重續,死得其所。”
話音落下,她周身金光暴漲,如旭日東昇,普照四方。
原本被侵蝕的枯木、風化的建築悉數復原。金光灑落,那些被風沙掩埋的人們如夢初醒,宛如樓蘭重現人間。
白衣在風沙中獵獵作響,她隻身立於天地,散盡畢生修為,換回所有鎮民的生機,
眾鎮民對著空中的繆知真人跪拜,“是仙人,仙人來救我們了!”
浮生閣五人亦躬身行禮。
她最後望了一眼地上五人,微微一笑,身影漸漸散作漫天青葉,隨風飛舞,落在人的肩頭,落在乾涸的土壤,最後消散於天地之間。
鎮民感念其殉道救命之恩,將鎮子改名為“知恩鎮”,並立起繆知真人的祠堂,世代供奉,香火不絕。
徐夕垣把香柱插到供壇裡,看著繆知真人的雕像,一時感慨萬千。
本以為以身殉道,拯救蒼生是件極愚蠢之事,可真當她目睹一切後,才肅然起敬。
她看向孟盡渝的背影,如此單薄落寞,
他現在一定很難過吧。
前面的人回過身,面上無悲無喜,“走吧,我們已經耽擱了太多時間。”
他語氣平靜,讓人感覺不到半點悲傷。
五人過了知恩鎮,閱歷沿途村鎮,才知天災愈加嚴重,大旱導致農民顆粒無收,天降火雷燒燬無數屋舍。
白日貫星,轟然砸下一巨石,引得半個城池震動,青石上寫道:“異星降世,萬獸來潮,血染滄海,九州陸沉。”
“是上天降下的神諭,必須要殺死那個災星!不然我們都得死!”這樣的傳言迅速擴張,甚至一些宗門到現場親探,也認可了這種說法。
人群一片譁然。
“那邊怎麼那麼多人?”徐夕垣湊上前,看見石頭上的字,不由得疑惑,“天道還會寫字吶?”
孟盡渝不由得看向她,她是世外之人,也就是“異星”,還沒來得及開口,異變陡生。
遠處的天際,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嘶吼。
那聲音初時遙遠,轉瞬間便近在耳畔,帶著一股腥風,震得耳膜生疼。
城門處傳來守衛絕望的呼喊,緊接著,震耳欲聾的撞擊聲讓整座城池都為之顫抖。
人群瞬間炸開,尖叫聲四起,百姓們爭相逃命,場面混亂不堪。
“是獸潮!”不知誰喊了一句,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孟盡渝臉色一變,他下意識地將徐夕垣護在身後。
只見數頭體型龐大的兇獸,周身散發著妖異的黑氣,已然衝破城門,咆哮著闖入城中。
它們雙目赤紅,見人便撲,爪牙鋒利如刀,血盆大口一張,便能將一個活生生的人撕成碎片。
浮生閣五人立即上前救人。
一對互相攙扶的夫妻被狼妖盯上,夫妻心下慌亂,栽倒在地,丈夫推開妻子,“你快走!”
“不,相公,要死一起死!”妻子抱住他,
正當兩人閉眼、同生共死時,一道勁瘦有力的黑衣身影擋在前面,
狼妖直接擦著徐夕垣的衣角掠過,帶起的勁風將她的髮絲吹亂,卻絲毫沒有攻擊她的意思,轉而撲向了其他人。
連徐夕垣傻眼了,愣在原地納悶。
“看!那些兇獸不碰那個黑衣女修!”
“是她!是她引來了獸潮!天降神諭,她就是那個災星!”
不知是誰先喊出了聲,指責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徐夕垣身上。那些逃難的百姓,眼中充滿著恐懼與絕望,而恐懼,往往會滋生出最極端的恨意。
“真的是她!”
“是她把這些怪物引來的!”
“殺了她!殺了這個災星!”
指責聲、咒罵聲、哭喊聲混雜在一起,匯成了巨大的聲浪。
那些尚未被兇獸傷害的百姓,此刻竟將憤怒的矛頭對準了徐夕垣,彷彿她才是所有災難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