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椿藥嗎
禮成,周遭的掌聲轟然響起。
其他新婚夫婦紛紛圍著火盆,唱著歌謠,踏著節拍起舞,一張張臉上都洋溢著燦爛的笑,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又似是明知前路難測,索性放縱一場。
圍觀的鎮民們為新人們和歌:
“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綢繆束芻,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見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賓客和聲相和,笑語晏晏,徐夕垣被這熱鬧場景感染,轉身便去牽孟盡渝的手,“快來!”
孟盡渝身形微僵,耳尖悄然染了薄紅,神色帶著幾分不自在的拘謹。
“快來呀,怎麼?孟卿竟不會跳舞?哈哈哈!找到你的盲點了!”
她興致勃勃攥緊他的手,掌心的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跟我做相反的動作就好。”
他依著她的指引笨拙地抬步。
起初腳步踉蹌,時而踩了她的裙襬,時而與她撞個滿懷,惹得她笑個不停。
他神色變得認真,凝神細看她的舞步,待摸清那週而復始的韻律,漸漸跟上了她的步調。
兩人身影交疊,衣袂翻飛,旋轉、旋轉成一朵紅色牡丹花,眼底映著融融紅光,他從未如此認真地看過一個顏色。
夜色闌珊,熱情的鎮民簇擁著新人們回家,鎮官請新來的浮生閣五人到府邸上過宿。
屋內紅燭高燃,燭火搖曳,
二人對坐床榻,點點輝光落於他眼底,細碎溫柔,“夕垣,你想和我成為道侶,成為夫妻嗎?”
這次他帶著完整的自己,期待她的答覆。
“我……”她目光躲閃。
看見她欲言又止的神情,神情落寞下去:“你不想和我成親?”
徐夕垣抿了抿唇,“想,只是顧及你修無情道,要證道只能殺我……”
“緣君不會,”他第一次打斷她,“無情道不只有殺妻這一條路,還可以積善事、累功德。”
他一字一句說得非常認真,“修為盡失那幾日裡,我反躬自問,畢生追求的是蘊於天地之大道,朝聞道,夕可死矣,如今可是見異思遷了?”
他搖頭,目光清和而堅定,“依舊是一以貫之,如今不同的是,我想堅守的更多了一份。”
徐夕垣狀作氣惱,“哪有不負如來不負卿的法子?”
“雖世上從無這樣的先例,但是我想試試,晦途幽昧兮絕蹊徑,獨擎炬火以啟鴻蒙。”
他髮間的珠瑛染上燈火的暖黃,眸底湧動著一片粼粼暗湖,瞳仁宛如靜於河底的琉璃。
好個“獨擎炬火啟鴻蒙”!好個驕傲自負的人啊!誰說無情道斷情絕欲的?我看他可太貪心了!比世上任何人都貪心,不過我喜歡!
只見他從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條玄金交織的頸鍊,細韌金線蜿蜒成紋,中央錯落綴著三枚圓形花瓣,質地輕若蟬翼,冰肌玉骨,色韻朦朧似霧,恰是他眼瞳獨有的藍。
“這條項鍊,是我親手所制。予你為禮,算作定情信物。若我有一天背棄與你,你便將它砸碎,扔了,再來殺我……”
她抬手捂住他的嘴,“我信你,不會有那天的。”
她接過那條藍花項鍊,手指摩挲著。
瑩潤光滑,是個好物件。
燭火跳躍,發出細微噼啪聲,孟盡渝神色微滯,睫羽輕顫了一下,目光沉沉地凝望著那枚藍花玉珏。
他指尖微蜷,掌心泛起一絲極淡的麻意,微弱卻清晰,像一縷細流,流傳四肢。
沒想到,那藍花竟能與他通感。
他將那項鍊戴到她脖子上。
袖間帶起一縷幽香,她坐到他的腿上,腰被溫熱的掌心環住。
她摟住他的脖子,猛地親了他一口,“你知道嗎,在我失憶那幾日,雖每夜噩夢,但是醒來就是有你的世界,所以我也就不怕了。”
他將她摟得更緊,“夕垣,我想餘生只與你相守,無關風月,不問宿命,我只心悅你。”
換作從前,這般繾綣之言,他是羞於啟齒的。
可自遇了她,竟也學來了坦白——皆因她素來坦蕩,從不懼將心意剖白,將情意展露。
“阿垣,你想和我成為道侶嗎?”
他盯著她的臉,不錯過她的絲毫反應。
答應吧,這樣你的任務就成功了,你就能成仙,真真正正地擺脫輪迴。
她幾乎沒有猶豫,點點頭,“嗯!”
他並指化劍,截下一縷青絲,“乾坤為證,日月昭心,今以情絲纏魂,神魂為契,與卿締結同心,自此……”
他再次感到丹田一陣刺痛,是無情道的業力反噬。
他面上不動聲色,偷偷在元神上加固一道禁制,才把業力反噬壓下去。
他繼續道:“自此,卿之喜為吾之喜,卿之劫為吾之劫,
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千劫萬難,不傷不負。
若違此誓,神魂潰散,受九幽而焚,永墜無間,不得輪迴。”
她亦截下一縷,看他把青絲纏繞,紅線相系,而後焚燒,青絲與紅線在火光中化作點點微光,消散在天地間——自此,他們便是天地共證的道侶。
一縷緋紅靈線纏上她的指節,另一端繫住孟盡渝的手指,
兩人看著紅絲隱去,無形道契就此締結,神魂相牽。
她嘴角翹起狡黠的弧度,“別忘了,你還要滿足我的一個小願望。”
“但說無妨。”
她湊近他的耳畔,溫熱的吐息若有似無地擦過耳廓,聲音壓得低低的,蠱惑道:“長夜漫漫,我們試試那個……”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起來,紅暈一路蔓延到脖頸。
他偏過頭,不敢看她亮得過分的眼睛,聲音卻軟了幾分:“不行……會把你弄傷的。”
她順勢跨坐在他腿上,裙襬在昏黃的燈火下堆疊成柔軟的紅花。
她抬起眼,水光瀲灩,輕輕搖著他的手,尾音綿延:“可以的——”
他不說話,喉結卻不自控地上下滾動。
她捧起他的臉,拇指摩挲過他微燙的頰側,親了親他的唇角,一下,又一下,耐心地、溫柔地誘哄:“可以的,試試嘛。”
“不試試怎麼知道?”
她貼著他的唇,聲音含糊:“哎呀……沒有下一次的。”
他閉了閉眼,終於心軟接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有那種藥嗎?”
話音未落,唇邊忽然抵上甚麼涼涼的東西。
他睜開眼。
徐夕垣齒間叼著一個小小的玉瓶,眼尾微微上挑,望著他笑,像狐貍一樣狡黠。
其實她早幾個月就備好了藥。但強迫他喝,哪有讓他心甘情願地喝下去來得有趣呢?
他眼底驚詫,她竟然真有。
她轉身提起桌上的茶壺,水流注入杯中,清泠有聲。
她將玉瓶中的粉末傾入些許,粉末在水中旋開,轉瞬便了無痕跡,端著杯子,坐回床邊,笑意盈盈地遞過去。
他伸出手,指尖剛要觸到杯壁,她卻忽然收回手,
在他微怔的目光中,將杯子送到自己唇邊,一仰而盡。
他愣住:“……不是給我喝嗎?”
她沒有答話,而是放下杯子,俯身過來,雙手搭在他肩上。
唇貼上的瞬間,溫熱的水渡入口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澀意。
如一顆石子擲入湖中,他心神震盪,呼吸都被打亂了,雙手撐在身後,任她予取予求。
水順著他的唇角滑落,淌過下頜,洇溼了領口,微涼的觸感讓他胸膛輕輕一顫。
他沒有躲,就算是毒藥,他也甘之如飴。
他闔上眼簾,長睫在眼底投下淺淡的陰影,生澀而乖順地回應她,唇舌間試探著、笨拙地接納她的每一寸給予。
最後那一滴藥水嚥下時,她沒有立刻退開。
舌尖輕輕勾過他的。
像是餘韻的漣漪,又像是無聲的挑逗。
他緩緩睜開眼。
藍色的淡眸裡像是落進了甚麼滾燙的東西,搖曳著、晃動著,像是案上那盞燭火,明明滅滅,撲朔迷離。
那點光亮落在她垂落的紅裙上,一瞬便燒了起來,灼烈、無聲、寸寸燎原。
“阿垣,你愛我嗎?”他的唇蹭過她的下巴,一遍遍問她,可她如奔騰的小溪歡愉地流過峽谷,只嗯嗯敷衍。
他阻住這條歡快的小溪,灼熱的目光下藏著一份執著,“說愛我。”
被阻擋了去路,她只得妥協,胡亂地親他,“啊......愛你,愛你。”
滾燙的淚溢位,落在她唇邊。意識中的烈火燒得越來越猛,使他顧不得旁事,
一同與她墜入愛慾之海。
......
夜色靜斂,榻間溫軟。徐夕垣已熟睡,他額頭上的硃砂印記還隱隱存在。
目光有些幽怨,阿垣就像一個吃飽喝足後,提褲子就走的負心漢。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蹭,趁著阿垣睡著,也可以再來一次。
窗外風沙呼嘯,看來這個鎮子的狀況更糟糕了,明天有的忙,還是不要吵醒她了。
他念了幾遍清心咒才將欲y念打消。
目光側移,地上的衣物裡藏著她的乾坤袋。
方才那藥是從這裡拿出的吧。
裡面還有甚麼呢?
他閉了閉眼,“對不起……”
即使偷看有違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