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嗎
“仙長!”身後傳來焦急的聲音,楊明珠火急燎燎地趕來,“求你們救救我的寶貝吧!”
“寶貝?”徐夕垣感到驚奇,
“我古寶堂的字畫古董,都怪嫿那個妖精!把我的寶貝都毀了。”
五人隨她去古寶堂五人跟著她,踏進那間屋子。
滿地狼藉。
牆上的畫從中間撕開,半幅垂在地上。
碎瓷片、琉璃、破卷軸混在一處,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桌腳邊倒著一尊石頭菩薩,斷成三截,臉朝上,唇角還抿著淺淺的笑。
楊明珠蹲下來手指懸在陶片上,一寸一寸地撫摸,像是情人的愛撫。
“可惜了。”孟盡渝說。
“碎是碎了,可它們的屍骸還在,請仙長救救它們!”
孟盡渝看著她,目光微微一動。
楊明珠是當真把這些物件當活物待的。
徐夕垣扒拉著碎片,直皺眉,“毀成這樣還怎麼修復啊?”
她想起孟盡渝會復原的法術,抬眼看他,
孟盡渝頷首,施展法術將一個玉瓶復原,簇新簇新,釉光亮得能照見人影,
楊明珠急忙接過那玉瓶,看了兩眼,眼裡的光亮暗淡了。
“不對,”她失落地呢喃:“不對,它原來不是這樣的,沒有這麼鮮亮。”
玉瓶在徐夕垣的手指上旋轉,她挑眉道:“模樣不都一樣?還白得個新的,你賺了。”
楊明珠搖頭,“不行,那就不是它了。”
“連裂痕都沒了,怎麼就不是?”
楊明珠指著地上的碎片:“這些東西,從南齊到沅朝,從沅朝到大夏,一千多年,修修補補,那些裂痕、斑駁,都是它們活過的證據,印記都沒了,跟死了有甚麼區別?”
屋裡忽然靜了,
孟盡渝看著她,眸光微動,“在下明白了,瞬息之間完好如新。可那樣復原的東西,只是形似,魂已經死了。”
既然不滿意剛才的再造法術,那便換一個低階的,僅僅將碎片拼接在一起。
他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伸出手,掌心向下,懸在那堆碎片上頭。
指尖微微泛紅,有白光一點點綿延,包裹碎片。
那些碎片輕輕浮起,往一處聚攏,三截的菩薩合上了,只是菩薩的脖子上有一圈裂紋。
楊明珠端詳了一圈,“對,是這樣。”
孟盡渝回身看向其餘人。
“這個法術喚返真術,我教給你們。”他說,“誰學得最好,我許他一個願——只要不違良心。”
徐夕垣第一個擼袖子:“我來我來!”
朱承燁也跑過去,時遲生和蘇小兮跟著圍上前。
孟盡渝將口訣與要旨授予他們,
四個人蹲在那堆碎瓷旁邊,各捧一堆碎片,低頭唸唸有詞。
朱承燁唸完,得到一個頭在右,胳膊在上的陶人,蘇小兮看見了,笑道:“這是甚麼怪物啊,哈哈哈!”
朱承燁又打亂了再拼,由於沒有原形圖紙,他只能按照裂口形狀來拼湊,難免要多試幾次。
時遲生則到處找殘片。
孟盡渝隨手拾起一本書,名為《太上記源》,漫不經心地翻開。指尖掠過幾頁,忽而頓住。
無情道祖師伏元仙君,昔年於凡塵動心,愛上一名女子。那女子竟親手殺死了他,而後畏罪自刎。
魂歸天庭後,伏元仙君大開天門,擢拔諸多殺妻證道者登仙。
似是仍不解恨,又將那女子的甥女拘入輪迴,使其生生世世輾轉飄零,不得解脫。
他眸光微沉,合上書籍……
半個時辰後,各種玉器恢復了,畫掛回牆上,散落的書頁一頁一頁拼攏,疊成一摞。
孟盡渝讓楊明珠一一看過,
她說:“修得都好,謝謝你們。”
最後她指著一個玉盞,那滿身都是冰裂紋,向四周延展,像樹葉的脈絡。
“這個最好。”楊明珠說,“它經歷過一回生死,這些裂紋就像它的經脈。”
徐夕垣湊上來,眉眼彎彎:“這是我修的。”
她在原法術上加了些小巧思。
孟盡渝笑如春風,“你是我最好的學生,想要甚麼?”
她眨了眨眼睛,笑容狡黠得像只狐貍,“我想好了再與你說。”
楊明珠肩膀一聳一聳的,發出抽泣聲,“謝謝你們,從沒有人這樣認真對待它們。”
告別了楊明珠,一行人再度啟程,乘扇向東而去。
長天朗日,雲氣縈身,日頭照得人昏昏欲睡。
孟盡渝背對眾人在前操縱飛扇,
徐夕垣頭枕在他的腿上,翹起二郎腿好不自在,又嫌日頭太盛,便拽來他的寬袖擋住臉,
一歪頭便見一抹醒目的紅腰帶,纏在白色素直裾上,引誘人去解開,看看裡面的春光。
她的手掌在腰帶上輕輕劃過,對他秘密傳音,“孟卿,好細的腰。”
勁腰纖韌,皆是常年習武淬鍊出的。容色瑩潤如冠玉,氣質清泠孤絕,自帶一身疏離冷韻。
“莫鬧。”
她就不是聽勸的主,把手移至打結處,立刻被一直慌亂的手抓住,
她嘴角上翹,後撤手錶示退縮,在對方鬆懈後退時,立刻貼上他的腕骨,
光滑圓潤的手指從手腕蹭到溫熱的掌心,而後十指相扣。
一向平穩的浮生扇顛簸了兩下,將身後瞌睡的人顛醒。
他瞥了眼身後幾人,踟躕著要不要收回手,
朱承燁搖搖頭,睜起沉重的眼皮,嘴裡念著:“神氣合一,身心無間,煉精化氣練氣化神、化神……”
念著念著就又磕睡起來。
蘇小兮則翻了個身,又無縫銜接地睡起來。
時遲生閉目修養。
無人理會他二人,
這樣握著手,感覺很舒服,像乾燥的茶葉落入熱水,慢慢舒展開葉面。
不不,現在不該沉溺於情愛,於是他叫醒打瞌睡的人,自然地把手抽走,“朱承燁,起來莫睡了,《上清感應篇》可背會了?”
徐夕垣打趣道:“天下有幾個修煉天才?你這樣催促他,他也不能立馬到金丹期。”
“你,說誰庸才!”朱承燁一下被激怒了,“小爺我還就是那天才,孟盡渝二十入金丹期,小爺我十七就要入!”
徐夕垣眉梢一挑,誰信?
“你你不要得意!”朱承燁正要打坐,看旁邊蘇小兮睡得正香,便把蘇小兮拍醒。
“蘇小兮,起來打坐修煉了。”
蘇小兮揉著眼睛,不滿地囈語:“嗯~不想修煉……”
“不行,不能我一個人受苦。”朱承燁把蘇小兮硬拽起來。
蘇小兮氣蹭蹭往上漲,猛地握拳上鉤。
朱承燁一聲慘叫,她這才完全清醒,
看他鼻血直往下流,她又氣又內疚,便遞給他手帕,“你擦擦,對不住了。”
徐夕垣看得哈哈大笑,
忽然,摺扇顛簸動盪,一道道龍捲般的黃沙風暴連線天地,阻斷了前路。
下方的大地一片枯黃,空氣中瀰漫著焦灼的土腥氣。
風暴中裹挾著詭異的衰敗之氣,連浮生扇的護罩都發出了被侵蝕的“滋滋”聲。
“是蝕骨沙。”孟盡渝眉頭微蹙,“此風能汙濁靈力,侵蝕法寶,不可強闖。我們先下去,看看甚麼情形。”
幾人降落在一座被風沙圍困的鎮子外。
進入鎮中,鎮民敲鑼打鼓,紅綢囍字,一片喜氣洋洋的景象,與鎮外荒漠飛沙的光景大相徑庭。
朱承燁:“真是見鬼了,怎麼都在成親?這該不是個鬼村吧?”
孟盡渝搖了搖頭,“都是一些凡人。”
他們到最熱鬧的一戶門前,裡面院子裡竟有五對新娘新郎!
徐夕垣拍了拍旁邊的婦人,“姐姐,這裡怎麼這麼多人在成親?”
那婦人笑道:“你們是遠方來的吧,我們在沖喜吶!”
接著她上下打量著孟盡渝和徐夕垣,眼睛裡放出精光。
“二人可是兩心相許的有情人?”
徐夕垣理所當然:“是啊。”
孟盡渝握緊了她的手,微微頷首。
“看你們這般羞澀,還沒成親吧?”
“是啊。”徐夕垣話音剛落,就見婦人兩眼放光,
“好,好啊!又來了兩對璧人!”婦人激動得直拍手,“貴客臨門,乃是天降祥瑞!
快,快進來,咱們鎮子今日百家成親,正要借各位的喜氣,衝散這天殺的災殃!”
徐夕垣一臉錯愕:“姐姐,我們就是路過……”
“路過就是緣分!”一群人不由分說地將他們往裡推,
“咱們這兒遭了災,神仙說啦,要用人間至喜之事來衝!只要是有情的男女,都得成親!大家夥兒熱鬧熱鬧,喜氣一衝,這沙暴就停啦!”
這番理論過於離譜,可鎮民們的熱情卻不容拒絕。
孟盡渝和徐夕垣被半推半就地換上了一身簡陋卻乾淨的紅衣,與數十對喜悅的新人一同被帶到了大院裡。
時遲生更是一頭霧水,他想不通這些人為何執著於成親。
朱承燁和蘇小兮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想幫忙解圍,卻被幾個婦孺小孩請到一旁吃喜酒去了。
朱承燁乾咳幾聲,對蘇小兮說:“我們要不也加入他們?”
蘇小兮睜著圓圓的杏眼,“加入誰?”
“大家都在成親迎喜氣,咱們也去幫忙一二?”他狀似隨意地試探。
蘇小兮聞言一怔,垂首抿唇,指尖不自覺攥緊衣料,臉頰泛著淺淺薄紅,又帶著幾分羞惱的氣悶,
“不要,成親得跟喜歡的人,小兮是知道的,你別想再誆騙我。”
朱承燁狂悶了三大白,為甚麼?
為甚麼蘇小兮願意跟他親嘴,但是不喜歡他?
他想不通。
“一拜天地——”司禮高聲喊道,
徐夕垣緊張地捏著紅綢,從紅蓋頭下瞥到孟盡渝低下的頭,
還真拜啊?
於是她也後知後覺地彎腰行禮。
“二拜高堂——”
徐夕垣隨著眾人一同轉身,高堂拜誰?
她沒有父母,總不會要拜別人的吧?
於是一手微微撩開紅蓋頭,卻見那所謂的“高堂”之上,空空如也,只孤零零地掛著兩塊木匾,一個“父”字,另一個“母”字。
如此場景,荒謬至極,他們祭拜的,不是自家的父母,而是兩塊木匾,
是一座墓碑,一種象徵歸宿的符號。
透著一股撼動人心的悲愴。
徐夕垣的目光輕輕側移,落在身側的孟盡渝身上。
紅衣襯得他愈發丰神俊逸,他眉眼間沒有半分戲謔,依著禮數,一絲不茍地躬身下拜,神色莊重,彷彿眼前的兩塊木匾,真真是他需躬身敬奉的親長。
“夫妻對拜——”
司儀的聲音再次響起,徐夕垣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紅綢。
紅綢的另一端,緊緊連著孟盡渝,那紅綢像是系在了她的心上,被他輕輕地拉扯著。
透過蓋頭的薄紗,她模糊地看見,孟盡渝的嘴角,漾開了一抹極淡、極柔的笑意,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離,多了幾分暖意。
徐夕垣心頭微顫,亦彎腰拱手,與他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