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垣一時糊塗
可笑著笑著,眼眶逐漸模糊,
我把魏利還給你,誰能把孟盡渝還給我?
常道的脖子被扼住,整個人被提到半空,手腳不斷掙扎著,眼白都翻了上來。
場面太駭人,一時無人敢上前,
“住手!”常林正欲衝上前,卻被人搶先一步,
“姐姐,不要!”蘇小兮從人群中擠出來,她拽著徐夕垣的袖子,含淚懇求道,“姐姐,不要再造殺孽,求求你了!”
人群中,壓抑的議論聲開始響起:
“她……她這是心魔入侵,神智已失!”
“入魔之人,留不得!當就地格殺,免成後患,危害百姓!”
人聲嘈雜無比,如無數根鋼針刺入徐夕垣的耳膜,不斷侵蝕她僅存的理智。
真吵,好想都殺了,好想都殺了,都殺掉,為他陪葬!
“我看她已魔根深種,再無回頭的可能了!”
“那還等甚麼!必須將她拿下,交由鏡湖派慎刑司發落!”
“都給我閉嘴!”
她眼圈通紅,猛地扔下已近昏厥的常道,執槍朝人群悍然掄出一道罡風。
驚呼聲四起,衝在最前方的幾名修士瞬間被掀翻在地。
更吵了……為甚麼就是不肯閉嘴!
她感覺腦子有甚麼東西要炸了,掌心猛地凝起一股磅礴的靈力。
巨大的威壓從四面八方湧來,擠進每個縫隙,足以將整座城池夷為平地,眾修士駭然失色,紛紛祭出法器,喚出靈獸,準備迎戰。
就在這時——
“阿垣……”
“姐姐,他沒死!”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她抬眸,數百雙驚恐的眼睛,烏泱泱的面孔之後,是那抹熟悉的身影,是孟盡渝!
“阿垣,過來。”孟盡渝被朱承燁背在後背,一張臉慘白如紙,聲音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散在風裡。可那句話,卻無比清晰、無比堅定地落入了她的耳中。
常林見狀,急忙道:“孟道友,她已神志不清,當心傷到你!”
孟盡渝不予理會,只對徐夕垣伸出手,溫柔道:“阿垣不想我麼?過來。”
那一刻,彷彿有無形的絲線牽引,徐夕垣竟真的放下一切,一步一步走近。
真實地觸控到他,才明確人還活著,眸中剛恢復一絲清明,又開始頭痛欲裂,眼前被血色染得模糊,
“不、不行……”她痛苦地抱著頭,殺意擾亂理智。
他抬起手,撫上她的脖頸,“馬上不疼了。”
驀地,一根銀針刺入她的xue道,她瞬間清醒過來,
她摟住孟盡渝的脖子,聲音悶悶的,“孟盡渝,你沒死……”
“對,我沒死,我怎麼捨得死。”
朱承燁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咦——你倆別膩歪了,好多無辜百姓都被你嚇慘了!”
徐夕垣這才發現,周圍人躲藏在廢墟後,避她如蛇蠍,尤其是常道,還扶著牆在乾嘔,要把嗓子眼吐出來似的。
蘇小兮拽著她的袖子,“姐姐,還有些人被壓在了廢墟里,我們得去救他們。”
到底是因為她,牽連了無辜,她認命地翻牆斷瓦,拽出來一個個驚恐的人兒,一見日光,他們就如鴿子出籠般嘩嘩逃散。
徐夕垣:“……”
好,所有人都對她有陰影了。
朱承燁把孟盡渝帶回楊府,得了一些喘息的機會,
吃完丹藥,剛恢復一些靈力,又為救楊明珠,全部消耗殆盡。
楊家主帶著楊明珠對孟盡渝道謝:“多謝仙長施診救我小女性命,我楊崇年銘記五內,不勝感激,以後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
楊明珠作揖:“謝仙長救命之恩。不知那位徐道長……”
楊明珠剛問,就被她爹甩了一記眼刀,只好悻悻閉嘴,
“哦,”孟盡渝倚在榻上,墨色的長髮柔順地垂在胸前,唇邊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阿垣無恙,只是一時情志過激,行事糊塗了些。”
楊崇年:“原來如此,仙長可在此休憩幾日,我府上的大夫、僕役儘管使喚。”
送走楊家主後,孟盡渝臉上的笑意斂去,顯出幾分疲憊。
他按著眉心,回想起瀕死之際,耳畔響起的那一聲宏大的“唵”。此乃佛門真言,掌生死輪迴,難道是那位出手了?可他又為何救自己?
正在思索,朱承燁推門而入。他臉上並無往日的吊兒郎當,而是陰雲密佈,“孟緣君,你給我說清楚。”
又喚他的小名了,他掀起眼皮,“沒大沒小。”
但是他看到朱承燁那副嚴肅又生氣的樣子,就知道是正事。
於是問:“何事?”
“還何事?”他簡直要氣笑了,“孟緣君你修為都沒了,還差點死了,還能這麼淡定?是不是上次那烏甚麼降羅散還在,我就知道那姓江的就是個騙子!”
“他不是騙子。”
“不是騙子,毒解了...”他思忖片刻,瞪大眼睛,“那就是你破戒了,真的對她動心了。”
他點點頭,坦然地承認,“我早與你說過。”
朱承燁都氣成牛鼻子了,“孟盡渝啊孟盡渝,你向來有有分寸的。我要知道破戒會讓你修為盡失,定會阻止你的。”
他斜倚床欄,微微頷首,聲音很輕,“我無悔,我有分寸,將天道滅掉後,無情道便可改頭換面,破舊迎新,不受天道桎梏,到時殺妻證道便成歷史。”
“你瘋了孟緣君!滅天道這種話也能說出來,你不是說我們都是天道任命的救世主麼?”
“天道不仁,將覆滅人族,扶持山海獸為新主,吾等必誅之。”
剛說完,晴天霹靂響徹天地,電閃雷鳴,風雨交加。
朱承燁開窗看到屋內陰風陣陣,黑雲滾滾,心有餘悸,“你、你小聲點,老天能聽到,你當真執意如此?”
孟盡渝堅定的目光給了他答案,
朱承燁乾脆坐地上,擺手道:“你去罷,去罷!你一人之力,在天地面前不值一提,拿甚麼滅天道?”
“靠你們,靠鎖天珠。”
朱承燁氣笑了,“糊塗,鎖天珠是拿來救世人的。”
他抬起灰藍色的淡眸,冷冷地看向天際。
陰雲蔽日,風雨蕭蕭,將他的話纏入雷聲。
“我說了,天道已生私心,脫離了規則的車轍,其耳目已盲,降罪於世人。”
嫿因沒了玉蘭樹妖的庇護,終究香消玉殞,幸而時遲生將她渡化引入冥界,方不至魂飛魄散。
御獸宗的弟子辦完任務要返程,鏡湖五人前來相送,
徐夕垣笑問:“欸,你們常道師兄去哪了?”
常林苦著一張臉,“哎呦,姑奶奶莫要提了,我師兄此生都不願再見到你,他已經先走一步了。”
“那他最好在御獸宗躲一輩子不出來,”她想到魏利,笑容漸漸淡了,“你們門派出了叛徒,魏利勾結魔教,因為他而差點害死多少無辜之人。”
常林彎腰行禮,“實在抱歉,我等回宗門,定向長老如實告知,徹查宗門上下。”
御獸宗一行人踏上歸程。
徐夕垣拿出一張弓,通體赤紅,上有金線、花紋鐫刻,這本是魏利的熾翎弓,現在收入她的囊中了。
朱晟這時也揹著包袱要回皇宮了,他不敢面對朱承燁,只低著頭,聲如蚊吶:“對不起,欺騙了你們一路,我真是罪該萬死。”
一隻手放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朱承燁看著他,語重心長,“吃一塹長一智。回到皇宮,除了太子,誰都不要相信,記住了嗎?”
朱晟眼神清澈而天真,“為何?”
朱承燁嘆了口氣:“你以為我一個皇子為何想不開,十歲剃髮為僧,都是那群黑心腸的,兩面三刀的人害的。二皇子氣量小,善妒,三皇子陰險狡詐,是個老狐貍,孫尚書的兒子是個男女不忌的禽獸……”
他將朝廷上下都數落了個遍,
朱晟懵懵懂懂地點頭:“都記住了。”
朱承燁將他打發到馬車上,“快走吧,省得連累我們。”
朱晟感激涕零,他哥原諒了他犯下的罪過,還好心提醒他提防壞人。
哪些是壞人來著?他記不清了,但太子肯定是好人。
一路上馬車顛簸,他感覺胸口悶悶的,有些呼吸不上來。
於是掀開車簾,想透透氣,不料下一刻,氣血翻湧,吐了一大口鮮血。
他看著手上的黑血,想起景紀帝臨別前對他說的話,“皇兒,趁他們虛弱時,取得鎖天珠,莫教朕失望。”
他飲下父皇賜的御酒,就算這是一杯毒酒,他也無法推脫。
天外天,
夜幽君斜倚寶座,聽屬下彙報浮生閣的情況,
夜幽君輕搖著酒杯,嘴角挑起戲謔的弧度,“一個兩個的,都這麼不中用。”
絳紅色的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到衣襟,他神色瘋癲,無端低笑起來,“皇帝老兒啊,皇帝老兒,你也想分一杯羹啊,可惜,被魏利攪黃了。”
“魏利死得好啊,既除掉了皇帝的棋子,也省得我踐諾,給他尋甚麼仙丹靈藥了。”
他看向寶座後供奉的神像,那是臨淵大帝的神像,一手拈花,一手劍插惡鬼,左眼怒惡嗔,右眼憫眾生,底下的惡人匍匐掙扎,猙獰扭曲的面孔,彷彿在嘶吼。
“魔帝啊,你的信徒越來越接近你了。”
他恐怖的笑聲迴盪在整座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