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他償命
“呵呵。”一向緘默的時遲生突然笑了出來,像是聽到了笑話,“有趣。”
徐夕垣看向他,“真他媽弔詭,你竟然笑了。”
她轉頭對孟盡渝說:“這時候,你應該補一句,‘好久沒見少爺笑得這麼開心了。’”
孟盡渝:“他沒笑啊?”
徐夕垣扭頭一看,時遲生的笑消失了,轉而面無表情,一股陰涼,與地府鬼差別無二致。
“不管了,”她燃起昂昂鬥志,“你們兩個躲好,看我將那妖精拿下!”她手輕輕一握,槍隨意現,
孟盡渝自覺地站在她身後,嘴角微勾,
“你怎麼在這?”時遲生問他,
“自然在給阿垣裝逼的機會,”想起他不知此意,又補充,“是大顯身手的機會。”
時遲生一針見血說出,“你沒有靈力了,道心破碎,丹田枯竭。”
他緘默不語。
許久時遲生捕捉到他話裡的阿垣,“你叫她阿垣,你跟她親近?”
“你身上有她的氣息。”
時遲生每說一句話,他的臉都紅溫一個度。
“轟隆”的爆炸聲打斷他們的談話,低頭見眾人被嫿的傘陣困住,六道傘的幻影包圍。
傘骨射出七十二道柳葉飛刀,追人不捨,必要見血,縱使徐夕垣將長槍掄成虛影也捉襟見肘,
嫿的妖力竟如此驚人!
此方天地與世隔絕,嫿此刻就是天道,外人的實力會削減大半,相當於渡劫期修士展開的領域。
孟盡渝趁嫿分神,無暇理會他,帶上匕首,來到那棵玉蘭樹下,
殊不知,這一舉動被魏利盡收眼中。
呵,能想到打擊樹妖的本體,是挺聰明,不過孟盡渝一介廢人,別提有法力護體的妖樹了,就連普通的柳樹都砍不動,更別提一把匕首,可笑!
刀刃劃過掌心,他用指腹蘸取血液,塗在黃紙上,畫了個寶篆玄清符,隨後將匕首穿過符紙,插入玉蘭樹幹上,
玉蘭樹的花開始搖晃,花朵枯萎變黃,魏利大驚,
徐夕垣感受到嫿與她對戰的妖力變弱,喊道:“孟盡渝,這招有用,砍掉她的根基!”
嫿猛地回頭,看到自己的本體被傷害,發生尖叫聲,正要回去阻止他,卻被徐夕垣和朱承燁攔住去路,
魏利冷嗤道:“沒用的東西,還得我出手。”
於是他彎弓搭箭,對準了孟盡渝,“一介鏡湖天才,自小眾星捧月,就這麼死在我的箭下,想想都痛快。”
孟盡渝察覺到危險,猛然轉頭,只見一支利箭破空疾至,瞬息在眼底驟然放大,迅若驚電。
利箭攜著熊熊烈火破空,形成鳳凰的虛影,穿過胸口,灼燒的劇痛自心臟炸開,瞬間席捲全身,他眼前一黑,幾乎要從山頂上墜落。
魏利現身到玉蘭樹下,看著他白衣染血,心情大為愉快,
誰知,孟盡渝的手再次攀上樹幹,握住匕首,
“被我射中心臟,竟還有力氣瀕死掙扎?”
魏利將利劍扎進他的腿,用力在血肉中扭轉,
而他恍若未覺,只竭力將匕首插得更深,還有三寸,就能斷了嫿的妖力。
“魏師兄,你在幹甚麼!”常道縮小至微毫,坐在蒼蒼身上得以逃出傘陣,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的舉動,
與此同時,徐夕垣的怒吼穿透雲霧,“魏利!你動他一根汗毛,我便將你碎屍萬端!”
彌留之際,孟盡渝聽到她的聲音,不禁暗笑,哪裡學的誑語?
魏利已經瘋了,哪裡管他們的威脅,抬腳將人踹倒,踩住他的手指,按在地上摩擦。
就在他凌虐之時,時遲生握住匕首,使勁平生力氣,將之插入樹幹三寸,
於是天地轟鳴,嫿從高空墜落,人們身上的束縛消失,被壓制的靈力也一點點回歸。
時遲生想,按照人間朋友的規矩,不應該見死不救,即使他會因此失去十幾個業績,但世上每時每刻都有人在死去,他再抽時間勾其他的魂魄即可。
他清楚地明白,他干預了人間的生死,跳出了判官與勾魂使的職責圈,可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
他亦明白了,為何人是世界主宰?為何妖寧願捨棄自身獸性也要成為人?
因為人有情有義,能看見死之外,靈魂活在綿延的時間長河裡,
因為人能違背天性,剋制獸s欲,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孟盡渝終於耗盡所有力氣,昏暗的視線裡,他看見徐夕垣怒氣衝衝地趕來,渾身氣勢前所未有地恐怖,
他有些怕死了,以前覺得死亡不過涓滴在滄溟,漾漾焉莫辨其形,眾生歸道,免其殊狀,可現在他有很多想做的事,
他還未完成師傅的遺願,平定山海獸之患,
還未送給阿垣定情信物,
精神越來越弱,耳邊嗡鳴不斷,他想,還沒有機會跟她說,他愛她。
他感覺身體冰涼,卻逐漸輕盈起來,像浮在雲端,
往事回憶如走馬燈般倒流而來,
他看到前二十年平靜而單調的日子,學藥理、煎藥、練劍、畫符、佈陣、打坐……
“嗨,美人想到了麼?”徐夕垣那隻狡黠的眼睛從窗縫看向他,
後來他與徐夕垣一起捉妖,看她在試煉中斷案,與她同行路上,與她深夜論道,與她共結道侶……
倏然,陌生的片段浮出水面,徐夕垣手持匕首向自己刺來,視線染血的那刻,她天真殘忍的臉上出現解脫的神色,
不知是興奮還是害怕,她渾身顫抖,雙手掐著他的肩頭,眼圈通紅,惡狠狠地說:“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看到她與一家人圍坐飯桌前,桌上有一盆冒著熱氣的骨頭湯,
父親催促著兒女們,“快吃,一滴也別浪費,不然對不起你們小弟。”
看到她在槍林彈雨中穿梭,看到她被隊友背叛,身陷敵營,
看到她一次次手起刀落,斬斷危機,
一幕幕畫面在眼前飛速閃過,明媚張揚的她,天真殘忍的她,暗自啜泣的她,悲痛驚疑的她,
原來,他並沒有錯過她的以往,甚至跟隨了她六世,但他將自己藏了起來,因為徐夕垣說“再也不想見到他”。
魏利拔劍抵住徐夕垣的進攻。
她越是瘋狂,他越興奮,“呦,憤怒了?心很痛吧?失去愛人的滋味怎麼樣?”
“找死!”徐夕垣暴怒,進攻一次比一次激烈,就算利劍劃在身上,也仿若未覺。
朱承燁和蘇小兮連忙趕到孟盡渝身邊,
“快,續命的丹藥。”朱承燁扶起孟盡渝,將他靠在樹幹,催促著蘇小兮,
“哦哦。”蘇小兮手忙腳亂地把所有救命的丹藥拿出,運功將丹藥融入他體內。
朱承燁捏住他的手腕,摸不出他的脈搏,就像一潭死水般沉寂,頓時眼圈紅了,“孟緣君,你不是最厲害麼?怎麼還會死啊……你叫我怎麼跟師伯交代,孟緣君,你醒醒!”
玉簪的垂纓珠玉散落一地,那雙澄澈而溫柔的淡眸再沒有睜開。
蘇小兮捂住臉哭起來,“孟大哥,是我沒用,救不了你。”
朱晟無力地跪倒在地,“都怪我,是我害了你。”
嫿捂住受傷的心口,立於不遠處,身上已毫無妖力,她本來就是個凡間普通女子,一介孤魂,沒了玉蘭妖的庇護,身體快速衰竭。
她望著枯萎的玉蘭花,那是賜予了她第二次生命的樹妖,望著慟哭的朱晟,墨色的眸子裡第一次泛起漣漪。
她帶著哭腔,蹲下,“朱晟,對不起,我不知怎麼就鬼迷心竅,做出此等害人之事。”
她把手放在他肩上,卻立馬被拍掉,
“滾啊!我再不想看見你!”朱晟聲嘶力竭地喊。
她後退一步,只是靜靜看著,滿心愧疚。
她起初只是想報復作惡的那些人,可不知怎的,手上染滿了鮮血,一次又一次降低底線。
地獄中,地藏王菩薩睜開眼,滿目慈悲,唸了聲“唵——”,空靈悠長,迴響六道。
嫿散盡妖力,玉蘭樹也枯萎倒塌,整個畫境開始劇烈震顫,山巒化作紙頁翻卷,雲霧凝成墨滴消散。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再睜眼時,已回到了古寶堂中。
陣法破碎的瞬間,魏利化作一道流光便要逃走。
然而他身形剛至半空,徐夕垣鬼魅般的影子便憑空閃現,攔住去路。
她手持銀槍,目光狠毒陰戾,死死釘在他身上。
“是魔教夜幽君指使我的!”他有種不祥的預感,連忙交代老底,
她嘴角咧開鋒利的弧度,目光灼熱得幾乎要將他燒穿,“放心,你們一個個,都要償命。”
那股森然的殺意已讓魏利通體發寒。他匆忙舉起長弓格擋,卻見眼前沒了人影。
人、人呢?
“咔嚓!”
斷骨之痛從後腰傳來,直通天靈蓋。
一道槍影毫無徵兆地橫掃而至,狠狠抽在他後腰!
魏利只覺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傳來,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般被擊飛出百丈之遠。
他身在半空,尚未落地,萬千槍影已織就一張天羅地網,刺、劈、掃,
無數道攻擊如狂風驟雨般砸在他身上。
他的身體被硬生生定在空中,
最後,被一腳踹中丹田。
轟——!
如流星墜地,在大街的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巨坑,蛛網般的裂痕瞬間蔓延了整個街面,周圍樓牆轟然倒塌。
眾人循聲而至,看到的卻是足以讓人永生夢魘的血腥場面。
魏利渾身已無一處完好,浸泡在自己的血泊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尚有一口氣在。
徐夕垣緩緩走到他身前,無視他哀求的眼神,五指成爪,竟硬生生刺入他的胸膛,將那顆尚在溫熱跳動的心,活活挖了出來!
“啊~原來你的心是紅的,我還以為,是黑的呢。”她偏著頭露出一個詭異的笑,欣賞手上跳動的臟器,
一名路過的民婦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捂住孩子的眼睛,躲到一旁乾嘔起來。
“徐道友!”御獸宗弟子常道終於忍不住,厲聲喝道,“此舉不妥!魏利縱有天大過錯,也該由我御獸宗審判定罪,豈容你濫用私刑,虐殺至此!”
徐夕垣歪著頭,笑得瘮人,“哦?要我把人給你?”
“沒錯。”常道正氣凜然,毫不畏懼,
下一瞬,徐夕垣的身影在他眼前驟然消失。
常道心頭一凜,太陽xue猛地突突狂跳。
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撲面而來,他剛想開口,卻只發出一聲悶哼:“唔!”
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同時,一個溼滑腥熱之物被塞入了他的口中。
滿嘴的血腥惡臭瞬間炸開!
“把人還給你呀,”徐夕垣笑起來,輕柔得如同魔鬼的低語,
“吃了他,你陪他一起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