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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嫿鬼

2026-05-27 作者:江湖宵小生

嫿鬼

西側跨院便是古寶堂,推門而入,一股陳舊的墨香混著樟木氣息撲面而來。

四壁懸掛古今名畫,桌子、架子上也擺滿了典章文物,家底豐厚如此。

“分頭排查,仔細些,莫放過任何角落。”魏利一聲令下,弟子們便四散開來。

男子本就毛手毛腳,有人上手摸畫,立刻被楊明珠制止,“別碰!這畫用的是松煙墨,遇汗就花!誒,那個貔貅不能動。”

弟子收回手,誰料靈寵拿花瓶蹭癢,將花瓶推倒摔碎,

那可是八百年前的古董啊,惹得她一陣心疼。

弟子將靈寵抱在懷裡,“抱歉抱歉,我這靈寵頑劣得很……”

混亂中,沒人注意到角落裡的朱晟。

他縮著肩膀,背上的竹簍彷彿有千斤重。

方才魏利說畫妖可能在此處時,他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既盼著能見到她,又怕她真的落入這些人手中。

該怎麼跟他們解釋,嫿是無辜的。

孟盡渝在四處打量一番,陷入了沉思,

“可是發現線索了?”

徐夕垣到他身旁。

“嗯,你看這些懸掛起來的畫俱是寫真畫像,其上販夫走卒採用工筆重彩,施懸針抽絲筆法,使得其人神態惟妙惟肖。”

“等等,”她手指抵在他的唇上,“你還真來鑑賞名畫了?”

感受到唇上的溫度,他原本嚴肅的眼裡染上笑意,“此乃往日陋習,總之,此畫給人一種不適。”

四周彷彿無數雙眼睛盯著,脊背泛起涼意,

這時,古寶堂大門突然自動關上,發出酸牙的“咯吱”聲,

堂內一瞬陷入黑暗,眾人紛紛回頭,看向突然關掉的門,

“爹,有鬼。”楊明珠抓住楊家主的袖子。

楊家主按住她的手:“被風吹的,別大驚小怪。”

常道反應過來,上前想去開門。

可他伸手一推,頓時慌了神:“門打不開了!”

“戒備!”魏利立刻下令。

御獸宗弟子聚集起來,蓄勢待發,

人聲俱寂,楊明珠閉上眼睛,“爹,真的有鬼。”

楊家主安慰道:“不怕,有仙長在,鬼神不敢上前。”

這時朱晟聽見耳旁響起痛苦的聲音,“開啟畫,晟。”

是在他卷軸裡的嫿!

他聽見嫿痛苦的聲音,“你怎麼了?”

“我不能再在這副畫裡了,必須,必須去新的……呃!”

不由多想,他放下竹篋,開啟畫軸,一縷青煙從畫中散出。

朱承燁瞪大眼睛,吼道:“朱晟,你在幹甚麼?是,是那妖女!”

朱承燁揮起焱龍刀就要砍,

在緊急關頭,朱晟擋在她前面,“不要,不要殺她!”

焱龍刀堪堪停頓在他眼前一寸,從刀背映著他驚恐的眼睛,

蘇小兮驚訝道:“晟公子,她是嫿啊,你怎麼會包庇她?”

徐夕垣上前道:“還看不出來嗎?他自始至終,都跟妖女是一夥的。”

朱承燁陷入不可思議的震驚中,他聽見自己說:“你一直藏著嫿?”

魏利冷笑嘲諷:“真可謂,千防萬防,家賊難防啊。”

朱晟痛苦道:“哥,你聽我解釋,嫿是無辜的。”

“解釋個毛線!小爺平生最恨欺騙!”

他一道法力將朱晟推倒在地,接著揮刀劈向嫿,

嫿忍痛將髮簪摘下,向空中一劃,嘴中念訣,“玉魄纏幽樹,芳影引塵驅。永珍收縑素,一畫定沉浮。”

話落,周圍景緻如墨滴紙面,扭曲變幻,天地鉅變,一瞬間他們竟入了畫!

古畫中的人魚鳥獸活了過來,將他們團團圍住,刀劍火水皆消不盡,墨水不斷融合,將空間擠壓得逼仄。

楊明珠捂著胸口:“爹,我胸口好悶。”

“仙長,來看看我閨女,她怎麼了?!”

孟盡渝轉身,給楊明珠把脈後,眸光深沉,“她中了易魂術,有人想要奪舍她。”

楊家主大驚失色,抓住孟盡渝的衣衫,“求求仙長救我閨女,我就她一個獨苗。”

“爹,我的頭好疼!”楊明珠拽著頭髮,臉色痛苦不堪,

孟盡渝僵在原地,他還未恢復法力,尋常醫術根本起不到作用。

魏利在旁邊冷冷地看著他,眼裡滿是嘲諷,“孟盡渝師從鏡湖之重邑真人,此等邪術必是難不倒你吧。”

孟盡渝反諷回去:“邪術的話,是真難到鄙人了,想必魏大人知曉此邪術的解法吧。”

這是變相說他心思不淨,專學歪門邪道,

魏利輕嗤,“不知。”

看你能得意到甚麼時候,他看向另一邊。

“快走!”朱晟對嫿喊道,“你的骨灰在我竹篋裡。”

嫿過去把他扶起,柔弱的女子此刻異常鎮定,“跟我走。”

她把他帶到牆上的山水畫裡,此地四面環山,窪地有一玉蘭樹,枝頭墜著焦黃的玉蘭花,

外面的人疲於應對畫靈,朱晟問:“嫿,他們會有危險麼?”

她在玉蘭花下回眸,眉眼間是衰敗的疲色,“放心,他們法力通天,嫿的法術微不足道的。”

他這才稍稍放心了,把骨灰罐拿出來,圓潤的眼睛盛著清澈真摯的光,“嫿,把你的骨灰撒在玉蘭下,你就能投胎轉世了。”

嫿眉間愁雲稍淡,微涼的手指撫上他的額髮,

“晟,我有事瞞了你。”

他笑容一點點消失,“甚麼?”

“我不想投胎轉世,再一輩子從無知無覺開始活著,彷彿安閒自在渡一生,但當無常來臨時,甚麼都擋不住,被人害死,彷彿一切都是命運的車轍,”

“所以,我要有意識地活著,我要掌控我的命運,不做誰的牽絲傀儡。”

“嫿,你在說甚麼?你不想轉世?”

嫿輕輕地搖頭,看向另一幅畫裡,楊明珠正痛苦地掙扎。

嫿現在唯一想要的,是替代她。

楊明珠活在世上,有家人的寵愛傍身,以至不被人輕怠褻瀆,有豐富的家財,但又不太過富饒而被人惦記,有她最愛的古籍字畫……

幸運怎麼可以集中在一個人身上?

難道是命麼?

若是那具身體的靈魂被換掉,這所謂的“楊明珠”還能順風順水一輩子麼?

她要知道,命數到底是刻在名字上,還是魂魄上?

嫿輕輕地靠近,予他一個吻,

朱晟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試圖推開她,“嫿,你,你……到底想要甚麼?”

“朱晟,你如今還愛我麼?”她聲音溫柔,

他毫不猶豫道:“我自然是愛你的。”

他收緊手指,才發現掌心已經滿是汗了。

她輕笑,如空谷幽蘭,“愛到能為我豁出性命麼?”

朱晟下意識覺得不對勁,卻還是表明心跡:“當然,晟的命本來就是你救的。”

嫿都有些不忍心了,傻小子,一如初見那時的天真。

那夜,她身為女鬼,飄蕩在林間,幫他嚇走了惡霸,

惡霸都被嚇跑了,他還不跑,反而在原地愣愣地問:“仙子?”

她啞然失笑:“仙子不會在夜裡出現,我是鬼。”

他彎腰行禮,“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你不怕鬼?”

“怕,但鬼也有善惡之分,姑娘定是隻仁善的鬼。”

她被他的愚蠢逗笑了,

魏利讓她接近的人真蠢啊。

一點善意,他就能對人掏心掏肺,也不看眼前是人是鬼。

......

山崖下,御獸宗弟子陷入鏖戰,

狂風驟起!

凜冽寒風捲碎石,割膚刺骨,逼得眾人步步急退。

鹿妖自水墨之中凝形,龐軀猛撞而來。

朱承燁橫刀疾斬,刀鋒甫一接妖勢,驟然深陷泥沼,寸寸難進。

“靈力耗盡了!”有弟子驚惶叫喊,他的靈寵消耗太多,只吐出幾縷青煙便沒了力氣。

常林對著掌心的小蒼蠅哀嚎:“蒼蒼,你千萬別死啊!挺住,出去之後我們就去喝糖水!”

常道厲色道:“平時搞這些歪門邪道有何用,關鍵時候派不上用場!早叫你馴服一頭吊荊虎,偏不聽!”

常林嗖一下蹦起來,指著他的熾翎鳥,“你的破鳥就有用了?怎麼沒見他吐火燒死畫妖?你的破鳥跟我的蒼蒼有甚區別?”

常道一聽,脖子紅了,羞辱誰,都不能羞辱他的熾翎鳥!

魏利負手立於山頂,眼底是勝券在握的冷笑:“一群蛇鼠之輩,這‘畫境困仙陣’,專噬修士靈力。

你們在這裡待得越久,靈力流失就越快,吵吧,到最後,都成了嫿的養料。”

猝然,他目光陡變,底下亂作一團的人,突然變得有組織起來,

他定睛一看,原來是那個沒了法力的孟盡渝,

沉靜如水的聲音很快讓人們鎮定下來,止住兩個即將打起來的兄弟。

御獸宗弟子們在外圍組成一道屏障,有的仗著身法靈活躲避,有的喚出靈獸,與妖物周旋。

在人群中間,孟盡渝閉上眼睛,外放神識,抬手指向左方位,

隨著他的動作,那個毫不起眼的青衣書生,握住匕首,向前一劃,陣法頓時碎裂,眾象消散。

魏利身體前傾,緊緊握住弓臂,“不可能,畫境困仙陣就這麼被破了?”

眾人來到山崖,遠遠便看到朱晟與嫿站在玉蘭樹下。

朱晟那雙純粹的眼睛直愣愣,看著到來的一眾人,高興地揮手,

“哥,孟兄,你們都來了呀!”

常林指著他:“他是叛徒,跟妖怪是一夥的!”

朱承燁火氣噌噌冒上來,“過來!”

猝然,嫿凝力於掌,拍在朱晟的背後,

“小心!”

朱晟被擊飛,隨後像麻袋一樣,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吐出一灘血。

“朱晟!”朱承燁目眥欲裂,只覺氣血湧上天靈蓋,焱龍刀氣勢大漲,帶著滔天烈焰劈向嫿。

嫿被氣流衝擊到古樹上,吐出一口血,

她嘲諷朱承燁:“緊張了?以前倒不見你把這個弟弟放在眼裡。”

“閉嘴,我再討厭他,他也是朱家人,輪不到你來……”

他突然噤了聲,目光被山崖頂的異象吸住。

一棵玉蘭樹晃動起來,像有了生命,千萬條樹枝折落下來,匯成一把傘。

人骨成柄,人皮為篷,散發著幽幽黑霧,

嫿渾身散發出妖氣,背後呈現出一朵玉蘭花的虛影。

嫿轉動人皮傘,揚起一地碎石,發出的聲音混雜著男女聲色,

“誰都別想阻止我!”

沙石四起,蕭殺秋風。

嫿原本秀麗的面龐變得硬朗,變得不男不女,

朱承燁震驚道:“你是男人?!”

孟盡渝目光微沉:“不,她被樹妖附體了。”

嫿聲音男女合併,“在我死後,是樹妖賜予我護體法力,不然,我徘徊在陽間,早晚魂飛魄散。”

“解決掉你們,我就可以取代楊明珠了!”

朱晟手指狠狠地抓地,碎石刺破手指的痛楚也渾然未知,

他嘴唇顫抖著,“嫿,你騙我。”

徐夕垣眉目一凜,“管你男的女的,全都過來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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