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曉風月
“那就是還沒說到心坎上。”蘇小兮坐到他對面,雙手抱臂,眼神炯炯,
“我爹說,‘大丈夫心如天地寬廣,能上天入地,亦能捨下面子哄妻子。’哄妻首當態度端正,肯服的軟,妻要打要罵便虛心接受,難不成堂堂男兒能被軟綿綿的拳頭打倒?”
孟盡渝苦笑:“她的拳頭可非軟綿無力,她要殺人的心也是有的。”
“可姐姐並未有殺你的念頭,我看得清,這皆是你的臆想,
哎言語不濟,可以行動啊,我爹給娘買酥酪、首飾,娘面上不情願,實則怒氣全消,只需好言勸上幾句,娘便喜笑顏開。”
“最最生氣的時候,爹和娘在屋裡相談一夜便和好了。”
她見孟盡渝衣袖上的白竹暗紋和銀冠的垂纓珠玉,才想起,孟盡渝乃天下第一宗門的大弟子,天之驕子、眾望所託,難免孤傲心高,
不不,她搖搖頭,直視他,“我知孟大哥是宗門的寶貝疙瘩,師父師伯疼愛,眾弟子仰賴,可我姐姐也是妖妖嬈嬈、天資卓越的神仙之子啊,誰又比誰高貴呢?”
“神仙之子?”
與詢問聲同時響起的是朱承燁哈欠聲,“哎呀,一大早就聽你們吵。”
朱承燁把賴在身上的朱晟一腳踹開,朱晟從夢中驚醒,他捂著肚子,迷迷糊糊小聲道:“好像有人踢我。”
蘇小兮連忙改口:“啊,是……貌若天仙。”
孟盡渝若有所思,拂袖出門尋人。
朱承燁無奈地攤手:“哄女子可真羅裡吧嗦的,要不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蘇小兮到他跟前踮起腳,質問:“所以這便是大少爺一直獨孤的緣故麼?”
朱承燁挺起胸膛:“你一個小孩,懂甚麼情愛?”
蘇小兮坐在地上,抬起頭兇巴巴地瞪他,“小兮才不是幼稚的小孩,小兮都已經三歲,在人族算作十六了,這個年紀已經可以出嫁了。”
朱承燁雙臂抱胸,眼底含著狹促的笑,“哦?你難不成想嫁人?是哪家小生,少爺我為你添妝。”
朱紫色的袍角微動,皂靴左右分立,晨光自他胯間奔湧而過,在地面投下斜斜暗影。
朱晟察覺到他哥在暗戳戳吃醋,不禁想笑,想盡平生悲事,才把嘴角壓下,也就蘇小兮低著頭,沒看到他眼裡的怒氣,
輕浮的話讓她臉一下紅了,“登徒子,只是打個比方,小兮已經是明事理的大人了,你個沒羞沒臊的浪蕩子。”
朱晟撲哧一聲笑了,被朱承燁賞了一掌,拍在腦門上。
時遲生搖搖頭,“你們人類真奇怪,總愛做許多莫名其妙的事,說些口是心非的荒唐話。”
“嘿,”朱承燁回過頭來,“難不成汝非人也?”
時遲生戴著兜帽,晨光只照到他瘦削的下巴:“我自然是人……”
朱承燁左邊眉毛挑起,“孟盡渝去哄人了,這熱鬧可錯不得!”
幾人擠在梧桐樹下,看河邊兩人談話,
“誒,大少爺你擠到我了。”蘇小兮拿肩膀拱他,
朱承燁把她拽到身前,握住她的手腕,整個身形將她包裹在陰影裡。
他掐了個隱息訣,“噓,都聽不清他們在說甚麼了。”
掌心的溫度傳來,蘇小兮面對著大樹,頭埋在陰影裡,不知怎得有些緊張,
朱晟回頭看時遲生沒來,“時公子不在。”
朱承燁頭也不回,“他不在的時候多了去了。”
湖水瀲灩,閃著太陽的碎光。
遠遠聽見徐夕垣質問:“她殺你師父,你要她償命,你為師父報仇,為師父盡孝,我如今為故友傷心,怪怨你這個兇手,你卻說我氣生氣死,好啊,好啊,你的事是大事,我的事就是小事!”
“夕垣,我絕非此意。”孟盡渝去拉她的袖子,卻被拽回。
朱承燁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孟盡渝忒嘴笨!”
徐夕垣抬腳便要走,腰被環抱住,“鬆手。”
他將頭貼在她的發側,“不,你明知道我心繫你,絕無看輕之意,為何說那般話傷我的心,還是說在你心裡,趙如音比我更重要。”
徐夕垣握住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用力掰開:“你又是以何種身份與如音比較?”
蘇小兮聽得直惱火,“趙如音這個壞人,死了還讓姐姐念念不忘的,讓兩人生了嫌隙,不行,你起開。”
朱承燁:“你就別添亂了。”
蘇小兮被他攔住,抵在樹幹,溫熱的氣息撲在耳邊,有點癢。
湖畔邊垂柳被風捲得狂亂,柳葉上的露珠簌簌滾落,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水花。
孟盡渝拉住徐夕垣的手腕,眼底是壓抑不住的急切與灼熱,“徐夕垣,我心悅你。”
徐夕垣渾身一震,猛地抽手,眉峰擰成死結,眼底滿是驚怒與嘲諷:“心悅我?何時喜歡的我,我竟不知。”
孟盡渝被她的話刺得臉色一白,“你我都曾表明過心跡的,還、還神交了,我以為這夠明顯了。”
徐夕垣用力推開他,孟盡渝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撞在柳樹上,震得柳葉紛飛。
“你是喜歡從前那個失憶的徐夕垣!傻氣單純、軟弱可憐,剛好滿足你的聖人醫心,她撒嬌抹淚,你便言聽計從。”
他不可思議地搖頭,“你怎麼會這麼想?”
“不好了,不好了!”朱承燁慌里慌張跑來,打斷兩人,
孟盡渝強壓下心底的痛楚與慌亂,眉宇瞬間覆上冷意,沉聲喝問:“慌甚麼?天要塌了麼?”
“時、時遲生不見了!四處都尋遍了,連半點蹤跡都沒有!”
兩人趕忙奔回破廟,物什一樣不少,想來不是盜賊經過,地上也沒有打鬥的痕跡。
孟盡渝:“人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掠走的,很可能是有修為的熟人。”
蘇小兮鬆了口氣,“是熟人就放心了。”
徐夕垣手指搭在下巴:“熟人也可是熟悉的敵人,只怕此人用心險惡,無論怎樣,先找到人再說。”
“等等。”孟盡渝蹲下身,捏住地上甚麼東西,在指尖輕搓,眾人仔細一看,是蜘蛛絲,
朱承燁:“蛛網這牆角都是,有甚麼稀奇的。”
他微微搖頭,“蛛網灰暗,上手黏粘,但這細絲圓潤如藕,韌裡帶柔,日光下金紋淺移。”
朱承燁打手一拍,“這是蠶絲,這就是線索啊!”
孟盡渝立馬拿出應天石,手裡掐了個訣,待應天石發出光芒後,“距此有段路程,走。”
……
時遲生從頭痛中醒來,頭頂是輕紗床幔,起身下床,環視屋內,紅白相間的芍藥花在花瓶裡開得正旺,香爐裡嫋嫋生煙,像是某個閨閣女子的房間。
“咯吱”一聲,屋內的門被開啟,回首看到來人,他臉上露出震驚的表情。
女子身著雀藍色的長裙,上面覆蓋的是邊緣泛著青色暗光的羽毛,她輕啟朱唇,“好久不見,時小判官……”
他目光微動,“前輩不是在冥界嗎?為甚麼來人間?”
鸞歌捂住嘴輕笑,“當然是叛逃出來的了。”
時遲生臉色忽變,“叛逃,為甚麼,您也,效仿奪魂使?”
她赤裸著腳,輕輕走過去,手指挑起時遲生的下巴,語氣幽幽:“無剎海的封印已除,我作為山海獸自然要與同族相聚。”
他想起鸞歌真身便是黑枕王鶲,一隻藍色的鳥雀。
鸞歌:“那個叫徐夕垣的身份,你可打聽清楚了?”
他僵硬地搖頭,“她只是個很普通的女子。”
“怎麼時小判官有了肉身,眼神還不好使?她跟臨淵長得很像,說不定就是她的女兒。”
“臨淵真的存在?”
雖然臨淵是冥界的信仰之神,其話本多樣,可他覺得那只是鬼魂杜撰出來,聊以自慰的虛影。
“你我都是被神安排的一顆棋子,我也是被她安排在陰間,為的就是有朝一日為他人做嫁衣。”
“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時遲生站起來,要離開。
床上一段紅綢綁住他的腰,輕輕一拽,將他拉回床榻,跌落在柔軟的錦被間。
他的下巴被長甲捏痛,鸞歌俯視著他,“別走啊,你只是一個引子,我要等的人還沒來呢。”
“你想利用我,把我的……同伴引過來,加害他們,”
他斟酌了一下詞句,按照人類的規則,他們已經算是同伴了。
“我故意給他們留下了線索,讓他們找來,踏入無底繡圖裡的天羅地網,到時候一個個剝肉剔骨,讓他們永世再無超生,神留給人族最後的希望也就滅了,屆時天下便是我山海獸的世界!”
她說著,纖纖玉手輕輕伏在他的胸膛上,指尖的涼意透過衣料滲進去,幾百年來第一次感受到這種觸碰,他一時反應不過來,木訥在原地。
他的臉頰依舊是那副病態的蒼白,眼下的烏青透出一股陰鬱。
鸞歌:“我倒是很喜歡你,你若從了我,我便放你走。”
他墨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生鏽的齒輪突然轉動,眼底難得有了幾分真切的震驚,“人妖有別,前輩。”
鸞歌忽然抬手一推,時遲生猝不及防,後背重重倒在了柔軟的床榻上。
鸞歌捏住他的臉頰,“甚麼人啊妖的,時小判官,莫辜負如今的大好時光。”
朱唇近在眼前,迷疊香的香氣在鼻尖縈繞,甜膩中帶著幾分蠱惑,讓人醉心不已。
明明溫香軟玉就在懷中,他偏偏把人強硬地推開,“晚輩不懂情愛,請前輩放我走。”
她把他拽回到床上,纖細的手指在他脖子上畫圈,慢慢向下,微微扯開一點衣領,露出冷白的肌膚,“你不懂,我可以教你。”
他不自在地避開她的目光,
指尖停留在他的頸側,冰得他汗毛乍立。
“別緊張......”
沒等他反應過來,那片溫熱柔軟便輕輕覆上他的唇瓣,帶著陌生的暖意,猝不及防撞入他冷寂空白的感知裡。
時遲生整個人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忘了。
他的眼睫還保持著微微垂落的弧度,墨色眼眸裡沒有慌亂與羞惱,只有一片茫然。
指尖下意識蜷縮,卻手足無措,他自居於陰司,掌判生死,從未沾染過兒女情長,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親近。
直到鸞歌的唇瓣微微撤離,他才僵硬地眨了眨眼,臉上茫然如霧,似在琢磨一件全然陌生的事物:“前輩,你……方才做了甚麼?”
她指尖輕輕拂過他還泛著水澤的唇瓣,嘆息道:“怎麼這般不曉風月呢?”
門房外傳來牽絲傀得意的聲音,“鸞歌,他們就在附近,”
他聽見屋內動靜後,顏色稍嚴,“莫要誤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