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茶
湖邊,一面旌旗迎風飄揚,上面寫著“戰”字,兩人皆手持長槍對峙,一個黑衣女子,一個高大青年,四周圍滿了江湖修士。
低風起,捲起一片葉子,
兩人目光立變,風馳電掣間雙槍撞在一起,槍頭在眼前旋轉,繞出圓形幻影,
“這是姐姐的第幾個挑戰者?”蘇小兮坐在椅子上吃著甜酥山,在一旁觀戰。
孟盡渝:“第五位,天下使槍的強者共有六位。”
談話間,徐夕垣已將對手打敗,舉著手高呼:“還有誰?”
一人守擂臺不下六場,當真是無限風光。
自從浮生閣在靈網上傳得人盡皆知,就有人不斷來插旗比武,光是孟盡渝就收到了六次挑戰書,皆被他回絕。
孟盡渝啜了口涼茶:“切磋比武,她一向喜歡這些。”
朱承燁端著茶水,路過他,“來點花生麼?”
“不必。”
前排的看客喊道:“小兄弟,給我來些瓜子!”
朱承燁命令朱晟,“你去。”
“誒,來了!”朱晟便去給別人送去了。
好弟弟雖然沒用,但勝在聽話,
藉此比武之際,他靠售賣瓜果甜水狠狠地賺了一筆。
朱承燁笑嘻嘻:“打完這場,我們就能走了,我賺得盆滿缽滿。”
蘇小兮睜大眼睛,“真厲害!”
“那是,也不看看小爺是誰,大夏國六皇子,即使不在廟堂上,照樣能出群拔萃。”朱承燁要是有尾巴,現在都翹到天上去了。
待比武結束,人皆讚道:
“修途插旗尋常事,誰料容光勝厲器。
殊色如鋒紅纓亂,一笑銷魂誤認魔。”
與此同時,江湖破軍榜和殊顏驚鴻榜更新排行,徐夕垣從榜上無名到名列前茅,榮升破軍第一將。
時至申時,人群散去。
“我回來了。”徐夕垣說話間帶著喘息,額頭也出了汗。
蘇小兮見狀抽出手帕,
一個桃花紋粉手帕,一個白蓮花手帕,同時遞到她面前。
她視線在蘇小兮和孟盡渝兩人間徘徊,
蘇小兮覺得有些窘迫,要收回手,突然徐夕垣握住她的手,拿走了她的手帕。
蘇小兮抬起圓亮的眼睛,對她笑了。
孟盡渝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把茶壺遞給蘇小兮,“小兮,去烹一壺月華清,茉莉要挑尖白蒂綠,青梅酒溫得三分熱,桂花弄碎、置頂,放的冰塊要研磨成細沙,去吧。”
“哦。”蘇小兮撅著嘴走了。
徐夕垣斜睨他,“小心眼的妒夫!”
他微笑中帶著無辜,“是麼?她做完這些至少要半個時辰,這樣我們可以好好聊聊了。”
“聊甚麼?我也來!”朱承燁湊過來,精神抖擻。
孟盡渝涼涼地道:“這裡不需要你。”
“好嘞。”他咬了一段香蕉,圓潤地溜走了。
徐夕垣靠在美人椅上,抱著雙臂,嘴角崩成一條線,
“說呀,我倒要看看你能說出甚麼花來。”
孟盡渝倚著矮凳端坐,腰背挺直,指尖輕釦膝頭,神色沉斂。
他側首看向徐夕,語聲平靜卻字字沉重:“趙如音手刃我師門,這筆血海仇,理當一命抵一命。她已然應下我的戰書,便生死不論。”
“可她是我朋友!”
徐夕垣驟然出聲打斷,雙肩繃緊,眉頭狠狠擰起,滿眼怒意翻湧。
孟盡渝眸光微冷,語氣添了幾分淡漠:“你莫要忘了,昔日是她冤你欺你,還險些令你葬身雪山。”
“那都是被逼的!是魔君下的命令,她不得不這麼做。”
徐夕垣往前半步,指尖攥得發白,氣息微促,
“當初我只應你,幫你追查真兇,從沒同意你私下行兇。何況你事前半句不提,刻意瞞著我,到底安的甚麼心思?”
“我從未刻意相瞞。只是未曾料到,你會與魔族之人深交。縱她本心尚有善念,終究仙魔殊途,本就勢不兩立。得失不復知,是非難斷,你若身處我當日絕境,自會懂我苦衷,又何須來質問我?”
“強詞奪理!”
徐夕垣手腕猛地一翻,寒光乍現,短匕驟然出鞘,徑直抵上他頸側,涼意刺骨。
她胸膛劇烈起伏,“從未有人讓我這麼生氣過!”
預想中的退讓沒有等來,孟盡渝周身氣息驟然緊繃,聲調陡然激盪:
“你以為呢?我何嘗不是頭回為一個人心碎至此!”
一語落地。
兩人同時僵住,周遭陡然落進死寂的沉默裡。
孟盡渝微微仰頭,清冷瞳色層層褪淡,慢慢覆上頹色與絕望,輕聲發問:
“在你心中,她比我重要?”
鋒利刀刃緊貼頸間,分寸堪堪,稍一偏移,便會割破面板,滲出血珠。
刀刃的冰涼遠不及他心中冷意,往日恪守的宗門戒律、無情道規、師門訓誡,盡數拋諸腦後。
給我一個明確的答案吧,
不要藉著酒意巧言令色,
不要以冷言作刃剜我衷腸,
不要把我放在旁人的影子裡比對,
令我沉浮忐忑,患得患失。
徐夕垣:“你以甚麼名分質問我?”
她腕骨微轉,鋒刃陡然偏開。
他閉上眼睛,一道勁風劃過耳側。
利刃輕擦而過,幾縷墨髮應聲斷裂,輕飄飄落於土地之上。
這般模樣,叫她如何硬起心腸。
她別開目光,不願去看他眼底落寞,語聲沉而冷硬:
“今日斷髮代罰。”
“姐姐,‘月華清’來了。”蘇小兮端著茶托來,碧色的茶水裝在琉璃杯中,由下至上顏色變淺,頂層點綴著燦黃的桂花,
徐夕垣接過茶水便潑在孟盡渝臉上,引得蘇小兮驚呼一聲,“這……”
青絲俱為打溼,桂花掛在髮間,茉莉花苞落至衣襟,茶水順著他的發稍緩緩滴下,濃郁的茶香頓時瀰漫在空氣中,他緩緩抬起頭,眼底像是月華清裡破碎的冰,“為甚麼?”
徐夕垣微微歪頭,面無表情:“你要的茶。”
蘇小兮嗚咽一聲,眼淚也隨著啪嗒掉下來,
孟盡渝瞟了眼蘇小兮,
哭甚麼,替他哭嗎?
蘇小兮嚷道:“我好不容易沏的茶!”
徐夕垣吐出一口氣,拉上抽噎的她徑自走了。
夜晚,幾人找了個破廟住下,朱承燁點了柴火,找一些乾草扔給朱晟,
朱晟將竹笈置地,環望四周,神像破敗,屋頂缺瓦,牆角蛛網密佈,猶豫道:“你們就這麼睡啊。”
朱承燁叉腰,“你以為我們是來享福的麼?客棧還能滿大街都是?你要是受不了就回去吧。”
朱晟連忙搖頭,“跟鄉下的村舍也差不多,我沒有嫌棄的意思。”
孟盡渝溫言道:“九公子不必勉強,若是有任何不適,隨時可離去,吾等不會有半句怨言,畢竟九公子屬於皇城。”
朱晟聞之,俯身作揖,“鄙人只想尋傳說中的蓬萊仙島,少時邊聽阿母講蓬萊之神秘,吾心向往然,當初鏡湖掌門至皇城做客,有幸遇之,掌門笑談可隨你們一同去蓬萊,掌門雖是玩笑話,可在下卻是認真的,所以不問艱難險阻。”
蘇小兮坐在地上,支著腦袋,“孟大哥,朱晟哥哥想跟著就跟嘛,而且人多熱鬧。”
孟盡渝不言,這哪裡是熱鬧的事,去蓬萊必經無剎海,妖獸老巢,隨便哪個小妖就能把朱晟拆骨入腹。
若景紀帝失去一位剛到手的庶出九皇子,此事可大可小,皇帝任他出去,其態度曖昧,心思難度。
徐夕垣嗑瓜子,看熱鬧不嫌事大,“九殿下既然踏上此路,便已做好隨時喪命的準備,對吧?”
朱晟擦了擦虛汗:“是是,晟萬死不辭。”
他越是如此,孟盡渝越覺得可疑。
朱晟才將心放回肚子裡,肩上被朱承燁拍了下,一個錢袋子丟到他手裡,
他把錢財分了三成給朱晟,“拿去花吧,畢竟你也出力了。”
朱晟接下,笑得燦爛,“六哥心善。九弟佩服六哥,明明自小生活在皇宮裡,錦衣玉食、枕香戴玉,竟然還能適應這樣艱苦的環境。”
朱承燁翻了個白眼,第一次有人說他心善。
月至中天,蘇小兮拉著徐夕垣的胳膊,撒嬌道:“姐姐,我要跟你睡。”
徐夕垣瞟了眼孟盡渝,那人手上微頓,下一秒又繼續擦拭著劍身,
徐夕垣摸摸她的頭,“好。”
蘇小兮召出藤蔓分開兩撥人,暫作屏障。
待夜深人靜,眾人俱與周公下棋,朱晟躡手躡腳地開啟包袱,展開畫軸。
藉著屋頂漏下的月光觀賞,畫中女子栩栩如生,周圍高牆夜深,唯女子手持的長明燈發出溫暖的光,她微微低頭,欲說還休,嘴角漾著一抹淡笑,眉頭卻露出愁容。
朱晟心道:只要跟著他們就能找到你麼?
畫上女子眉間愁容似少了幾分。
朱晟不敢多耽擱,立刻將畫軸捲起,插進包裹裡,
一夜無夢,
次日,晨曦照在蘇小兮臉上,將她亮醒,睡眼惺忪中,發現身旁的徐夕垣不見了,於是揉著眼睛要出廟找人,不料被一股力量拉住。
“咳,”正在打坐的孟盡渝睜開眼睛,“她早上一見我就走了。”
蘇小兮嘆息:“你們還沒解開心結呢?”
孟盡渝垂下目光,“該說的我都說了,我不明白,我看不清她的心,她反倒叫我肝腸寸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