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滋味
樂天殿
孟盡渝正在榻上打坐,眼前一片漆黑,忽墜幽冥之境,但聞樂聲中透出一絲光亮,逐漸顯出一個飄渺的身影。
孟盡渝睜開眼,忙下榻拱手行禮,恭敬道:“見過繆師伯。”
鏡湖大長老繆知真人不過三十歲的相貌,不戴珠釵,飄逸如風,行為瀟灑自如,不受拘束。實際上她已有三百餘歲,世間巔峰修為大乘期。
繆知真人輕拂衣袖,“不必多禮,我觀你印堂隱有黑氣纏繞,恐怕你已生心魔啊。”
孟盡渝心中驚惶不定,卻不得不承認,“是……緣君破了無情道的情誡。”
“哦?”繆知真人抬眉,沉吟片刻,“可是那日被誣陷的徐夕垣?”
孟盡渝抿唇不語。
繆知真人知他性情,不否認便是承認。
“那女子公堂上言辭犀利,辯駁有理,不卑不亢,是個有骨氣的人。你當時提出碎魂蒐證,我便覺不妙,你向來懂得分寸。”她最後嘆了口氣。
“是緣君道心不堅,願受任何懲罰。”
繆知真人伸出手輕輕按在他肩上,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態度,“自己種下的因果自己受著,師伯可不管。”
孟盡渝直起身子,罕見地吐露心聲:“師伯遊行世間三百年,見過人生百態,在師伯看來,這些小事固然不足為道,甚至認為緣君言行稚拙,才識矇昧,不是麼?”
這番話隱隱透著憤懣與不甘。
繆知真人聽了不惱,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她心直口快道:“我確是這麼想的,你們年輕人動不動為了一點愛恨情仇的小事耿耿於懷,有多少時間給蹉跎了,愚昧!幼稚!”
孟盡渝心中一震,深感愧疚,更是灰心喪氣。
繆知真人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回想起十二歲的孟緣君被朱家小子帶歪,偷看《金瓶梅》,被師父罰跪一整晚,雨天滂沱,整個人都被淋透了。
她持傘而來,自知勸不動重邑師弟,便來陪孟緣君說會兒話。
緣君眼裡都是淚,卻忍著不落下來,抬頭問她:“師伯,師父應該厭惡我了吧,會不會把我逐出師門?”
“不會,你師父嘴硬心軟。”
那時,緣君還會表露出一些感情,以後便像蠶繭般將情感一寸寸包裹,成為鏡湖冷靜自持的大師兄。
如今,能有人開啟他的心扉,或許是件好事。
無情道嘛,先入紅塵,再看破紅塵,一切因緣造化靠他自己,她這個行將就木的老骨頭是幫不了的。
她乾咳了兩聲,“我此次來只是為了將兩套功法傳授於你,我座下無徒,思來想去,也就你最合適了。”
孟盡渝把情緒收拾得乾淨,再次躬身行禮,“緣君惶恐。”
“贈你一陣法,名為無相,凡所有相皆為虛妄。”繆知真人一手掐訣,腳下浮現出一個巨大的陣法,一道溫暖的微風自身前擦過。
孟盡渝只覺胳膊一疼,那處便滲出了血,這陣法竟能傷人於無形!
接著,淅淅瀝瀝的雨水降落,空中瀰漫起白霧。
“這陣法四季變換,就算傷不到人,也能在陣中消耗對手的生機,給你預留逃跑的時間。”
“師伯還是這麼愛說笑。”
“下一個便是劍法,看好了!”
陣法消散,繆知真人手中長劍立現。
她身形一晃,如同流光掠影,飛身而出,劍法出其不意。劍尖輕挑,時而如柳絮飄飛,柔和而悠閒,劍身微顫。
轉瞬之間,劍勢突變,劍光如電,詭譎莫測,每一劍有置之死地而後生之意。
這套劍法,她將之命名為“斷妄劍”。
孟盡渝回過神來,對著師伯深深一揖:“多謝師伯指點,待緣君領悟劍意和陣法,必當再登門請教,並附上心得一封與師伯交流。”
以往他都是這麼回饋師伯的教導。
誰知繆知真人擺擺手:“不必了,我要閉關,你自己多悟多練。”
她將劍背在身後,撥出一口氣。
離開前她在孟盡渝額頭上點了一下,“保你靈臺清明的。”
……
樓閣之上,晚風略過蘇小兮的臉龐,她趴在窗前,心裡升起一絲不安,“哎,也不知姐姐如何了?雖然孟大哥說她好好的,可是人總報喜不報憂,萬一……”
“咚咚——”房門傳來敲門聲。
大半夜的,誰來敲門?
蘇小兮開啟門,竟是朱承燁,“是你!”
他打了個響指,“我在後山山谷找到一個世外桃源的地方,見到的第一眼,就看到上面寫著你的名字!若你沒去,那才是人生一大憾事!”
他慷慨激昂的發言成功引起蘇小兮的好奇,她也好奇了,“在哪裡?”
“跟我走!”
兩人偷偷摸摸穿過曲折小徑,看到巡邏弟子走後,朱承燁在地上打了個滾,到另一處草叢,回首向蘇小兮擺手。
蘇小兮點點頭,學他在地上打個滾,雖然動作有些笨拙,但順利到了他身邊。
一路上宛如探險般驚險刺激,蘇小兮漸漸玩得起勁,打滾、輕跑的技能用得越發得心應手。
甚至,她覺得自己可以潛入魔君大營,將姐姐救出來了。
兩人來到後山一片幽谷之中,除了溪面上慘淡的月光,這片山谷黑黢黢的,草叢中響起細細碎碎的蟲鳴,與溪水淺吟低唱。
“這裡這麼黑,到底要看甚麼啊?”她四處張望。
“別急。”他召喚出焱龍刀,隨手一揮,大風颳過山谷,蟲鳴聲停下,萬籟俱寂。
只見無數黃色螢火從草叢間升起,漫天飛舞,如同點點繁星灑落人間,一時間山谷如夢似幻,讓人移不開眼。
蘇小兮望著眼前的美景,眼睛被熒光映得亮晶晶,
“螢火蟲!是螢火蟲!”
朱承燁叉著腰,臉上滿是自豪,耳墜上的羽毛跟著風輕輕飄起:“我就說你會喜歡!這種發光的蟲子在空谷裡飛起,世上絕找不出比這更好的景緻!”
可他不知道,今晚的好風景,遠不止這些。
蘇小兮心裡忽然一亮,雙手輕輕揮開,一道靈力從她指尖漫出來,化成五彩斑斕的光。
這些光在空中纏在一起、轉著圈,最後變成一朵朵花,轉著、飄著落下來,把這片幽谷襯得更像場分不清真假的夢。
朱承燁望著眼前這滿谷的飛花,眼中閃過驚豔,“妙啊!動靜相宜,人間仙境,怎麼能少得了酒。”
他從乾坤袋掏出兩壺桃花酒,
“李白曾言,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真的?就是那個才高八斗的詩人李白嘛?”她眼睛亮亮的。
“自然。”他嘴角勾起自以為迷人的笑,對月連飲三大杯。
他喝得陶陶然:“這美景、美人、美酒實屬人生三大幸事!”
夜風輕拂,花香四溢,兩人的身影在花海中若隱若現,彷彿融入了這片仙境之中。
“美人?”蘇小兮搖頭晃腦地,眼睛彎彎,眼前的紅衣少年可真美啊。
“你?”他蹲下來,眼前有些夢幻。
她雙手支頤,坐在地上,“小兮不知道,跟美人親親,嗯……是何滋味?”
他心跳如擂鼓,這是在暗示我主動些嗎?“要不咱倆試試?我也想知道親人是何感覺?”
蘇小兮因醉意臉上酡紅,剛好他想知道,我也想知道,剛好,
她微笑著點點頭,“嗯。”
他感覺嗓子發緊,結巴道:“那、那我可真親了。”
她點點頭,一雙杏眼水汪汪地看著他,“嗯~”
絳色衣角在月光下粼粼生輝,被主人攥出褶皺,他臉埋在陰影裡,為輪廓分明的臉增添幾分穠麗,高挺的鼻子上是一雙深情眼,
他側首輕輕擦過她的朱唇,忐忑不安地問她:“什、甚麼感覺?”
蘇小兮眼中充滿疑惑:“好像沒親到。”
“哦,那、那再試試。”他側過身子,輕輕咬住,繾綣地蹭著,
蘇小兮的眼睛映著螢火,很亮,她真的在仔細體會親吻是何滋味,
他手掌捂住她的眼睛,“閉上眼。”
“為何?”她微微仰頭,睫毛劃過他的掌心,微癢,清甜的氣息在鼻尖縈繞,
他的目光被那抹水紅牢牢鎖住,“這是親人的規矩。”
她沒來得及刨根問底,就被堵上嘴,再也說不出話。
“現在呢?”他的鬢髮捲曲地貼在耳前,隨著主人的呼吸盪漾。
“好像有點暈,說不上來。”她額頭靠在他的肩上,
“再來,這次好好品一下。”他直接跨坐上去,將她仆倒在地,握住她的雙手,十指相扣。
這次更大膽了些,足足親了好一會,水聲不時響起,驚動著他的心絃。
他覺得自己定是發燒了,哪哪都燙,但又有涼風激得他渾身顫抖。
直到蘇小兮換不過來氣,捶著他的胸口,他才停下。
她眼角溢位一點淚,似桃花沾春水,嘴唇也紅的驚人,因為主人情緒過激,毛絨絨的耳朵跟尾巴都露了出來,整隻妖都亂糟糟的。
他深吸一口氣,用袖子抹掉她的眼淚,“你別這樣引誘我,我受不住。”
蘇小兮腦子跟漿糊一樣,沒理解他的話,只顧張著嘴,平復呼吸。
後來朱承燁一直說“沒感覺”,便親了一次又一次,還不聽勸地摸她的耳朵和尾巴,“別摸尾巴……”
“為甚麼?”他用手指纏著她的尾巴,她被激得說不出來話,直到哭得梨花帶雨,他才明白緣由,臉更紅了,心跳得更厲害了“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
蘇小兮不理他,乾脆變回了原形,縮成一團,眼睛裡還是一片水光。
夜半三更,朱承燁懷裡抱著渾身無力的貓回了浮生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