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保衛戰
黎明,天剛矇矇亮,李記包子鋪的油燈晃悠悠地亮著。
案板上,一片血汙。
“噹噹噹——”刀剁案板的聲音震得案板直顫,連灶臺上的碗筷都在打哆嗦。
角落裡,一個孩童抽抽搭搭地哭。
李記喘了口粗氣,把剁好的菜扔進盆裡,抹了把臉上的汗。
門外,兩顆腦袋疊在一起,正扒著門縫往裡瞅。
徐夕垣和朱承燁。倆人昨晚一拍即合,說要來抓李記。
李記拎著刀,走向孩童。
孩子臉都白了:“別吃我……別吃我……”
李記臉上的刀疤猙獰:“莫怨你爹孃不仁,他們是真活不下去。你早點投胎,下輩子投個好人家。”
他舉起了刀。
“鐺——”
另一把更大的刀橫插進來,穩穩架住。
朱承燁一步跨進門,冷笑:“可算叫我逮著現成的了。”
李記大驚:“你們是誰?”
朱承燁下巴一揚:“你爹。”
話音剛落,徐夕垣慢悠悠晃進來,語調慵懶:“李記,我是你爺爺。”
朱承燁火冒三丈:“大逆不道,你想當皇帝?”
徐夕垣攤手,一臉無辜:“我對皇帝沒興趣,就是想當你爹。”
朱承燁氣得臉都紅了。她才比他大兩歲,就想騎到他頭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憑甚麼?”
徐夕垣抬抬下巴,朝李記努了努:“他,肥頭大耳,油膩中年大叔,你個小子憑甚麼當他爹?”
“我——”朱承燁噎住。
李記被夾在中間,左看看右看看,終於忍不住吼出聲:“你們兩個,當我不存在嗎?”
兩人同時伸手,一把將他推開。
朱承燁擼起袖子,指著徐夕垣:“你,不用靈力不用刀槍,把我打趴下算你贏。我把你打趴下,你喊我爹。”
徐夕垣挑眉:“好啊。”
四目相對,火花四濺。
兩個黃口小兒。
李記暗罵一聲,悄悄往門口爬。
徐夕垣先出手,一拳勾向朱承燁下巴。朱承燁側頭躲過,拳風擦著臉過去,帶起一陣疾風。
兩人在廚房裡打作一團,上躥下跳,鍋碗瓢盆噼裡啪啦往下掉,麵粉揚得滿屋都是。
最後徐夕垣一記旋風腿,把朱承燁掃倒在地,順勢往他背上一坐,抬手拍他屁股:“認不認輸?乖兒子?”
朱承燁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喊:“這局不算!我大意了!三局兩勝!”
“不行,好孩子不能耍賴。”
啪。又是一巴掌。
“哈哈哈!”她樂在其中。
李記已經爬到門口,回頭惡狠狠地嘀咕:“兩個小兔崽子,打吧,打吧,等你們兩敗俱傷,看爺爺不拿大菜刀把你們剁了包包子!”
他摸到門邊那把最大的殺豬刀,臉上剛浮起一絲獰笑,
一道陰影罩下來。
他僵硬地抬起頭。
一個僧人,正低頭看他。
“阿彌陀佛。”
李記還沒反應過來,一道金光已經圈住了他。
屋裡,一片狼藉。
朱承燁被徐夕垣按在地上,餘光瞥見門口的人影,像見了救星,扯著嗓子喊:“慧明!慧明大師救我!”
慧明看著地上扭作一團的兩個人,沉默了一瞬:“你們這是……”
“啊,願賭服輸,我在懲罰他。”徐夕垣理直氣壯。
“……施主你們打算糾纏到幾時?”慧明側身讓出門口,“李記已被我圈禁住,如何處置?”
徐夕垣這才從朱承燁背上起來。朱承燁一骨碌爬起,竄出去三丈遠。
一個女孩子家,竟比土匪還兇殘!
“殺了唄。”徐夕垣拍拍手上的灰。
慧明雙手合十:“我佛慈悲,怎能再造殺孽?貧僧以為,當以德服人,教化李記放下屠刀。”
朱承燁湊過來:“好說,兩種法子都試試不就行了?”
徐夕垣點頭,一臉認真:“好主意。我先殺他,你再教化他。他要是不聽不答,正好超度。”
朱承燁:“……”
他不是這個意思。
慧明看著徐夕垣,覺得這位施主實在該去地獄當差。
徐夕垣咧嘴一笑:“開玩笑的,大師請。”
她朝慧明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記被迫端坐板凳,聽慧明引經據典,甚麼慈悲為懷、因果報應,他全都沒聽進去,反而一臉不耐煩,“是他爹孃不要他,關我甚麼事,我可養不起吃白食的。”
“甚麼南迦葉菩薩,沒聽過。”
“有這口舌,不如去御獸宗為我們老百姓討點吃食。”
顯然,道理在草夫面前不值一提。
這時,朱承燁站出來,“我來給你講個道理。”
李記翻了個白眼,“哼,一個毛頭小子跟我講道理,我吃過的鹽比你認的字都多!”
朱承燁一拳打上去,直擊李記門面,打得他腦袋嗡嗡作響,眼冒金星。
好不容易緩過來,他大叫道:“打人了,打人了!”
李記發出一聲痛呼,他又被打了一拳。
慧明大師:“阿彌陀佛,承燁兄弟,不要打了,他想必已知道悔改。”
徐夕垣擋在他面前,“大師,這種流氓只有打怕他才會長記性,不然還會為非作歹。”
朱承燁還在梆梆打他,李記嗷嗷慘叫。
他打人還不夠,更加以語言攻擊,“你知不知道給老子吃到人肉包子有多噁心!你個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
李記哪裡打得過習武之人,慘叫道:“知道了知道了!”
慧明大師繞過徐夕垣,她並沒有攔他。
慧明將朱承燁與李記分開,朱承燁紅著臉還想上去,卻被徐夕垣攔下,“且看大師要做甚麼。”
朱承燁甩了甩打麻的手,“你還做不做包子了?”
鼻青臉腫的李記連忙道:“不做了,再也不做了。”
朱承燁用拇指指著自己,“慧明,還是我以德服人管用吧。”
慧明並未回他,而是耗費法力救治李記身上的傷。
李記這才發現這禿驢是真好人啊。
“謝謝,謝謝。”
慧明看著他的眼睛又循循善誘,以理教化,無非是方才說過的道理,夾雜幾句佛家梵語。
“嘿,這禿驢脾氣又臭又倔。”
徐夕垣拉住他的手臂,“別動,他在持咒。”
朱承燁向李記看去,瞬間瞪大眼睛,震驚在原地。
李記的眼裡竟然也有了禿驢的目光,溫和得瘮人。
李記面含微笑,也雙手合十:“多謝大師指點迷津,不然小人愈走愈錯。”
慧明點點頭,“苦海無涯,回頭是岸,去吧。”
李記從角落裡拎出一把斧頭,哐當一下把包子鋪砸了,巨大的聲響鑽進朱承燁的耳中,震得他耳朵嗡鳴。
李記離開包子鋪便回家去,臨走前還對朱承燁和徐夕垣微笑點頭。
朱承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本就知道這禿驢不可小覷,沒想到還能操控人心,改變一個人。
萬一哪天慧明覺得他紈絝不堪,就會持咒控制他的心神,想想就不寒而慄。
徐夕垣帶出那個孩子,“這孩子怎麼辦?”
慧明:“貧僧會將他送回父母,再施以教化。”
待慧明領著那孩子出門去。
朱承燁看他靠近,連忙後退,“那甚麼,我還有事找孟盡渝,先走一步。”
說完一溜煙地跑遠了。
慧明頗為感慨,“他在靈山禪宗時便如此魯莽,這麼多年過去,竟一點沒變。”
徐夕垣偏頭看他,“哦?我聽說是你把他騙上靈山的。”
慧明啞然失笑,這徐施主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不給人留面子。
“當時是貧僧的錯,高估了一個九歲孩童幼稚的心性。貧僧在燕京郊外遇見他,他說自己是孤兒,沒爹沒孃,還被堂弟趕出家門。
吾將其帶回禪宗撫養,誰知他竟是皇子,今日又得見,或許是造化吧。”
徐夕垣心裡悱惻:找甚麼藉口,本就是誘拐未成年的人販子。
他們送回孩子,一踏進客棧,就聽見喧譁之聲。
朱承燁恨不得站到桌子上:“等我再看李記時,他的眼神變得跟和尚一樣了!還衝我笑,我汗毛都豎起來了!”
“咳咳。”徐夕垣適時提醒。
兒時每當孟盡渝如此舉動時,他就知道該噤聲了。
客棧立馬安靜下來。
慧明嘴角含笑:“阿彌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
朱承燁勉強擠出個笑。
深夜子時,深山老林之中,古木參天,遮天翳日。
木屋四周靜謐,靜得可以聽到樹葉飄落到地的聲音,鳥兒撲稜打著翅膀,發出一聲怪叫。
天上沒有一絲月色,樹木隱隱的,林間閃著磷火,鬼影幢幢。
周氏看著顫顫巍巍的燭火,一顆心隨之上下晃動,緊張又哀慼。
忽地,火舌般的燭火一下子跳到數寸高,又猝然下降,反覆閃爍,極其猙獰。
周氏不覺驚恐,環顧四周無人。
她對著燭光,一下湧出淚水,“閨女,是你回來了,回來了好啊……”
屋外小窗下,蹲著四人,孟盡渝、徐夕垣、蘇小兮和慧明。眾人考慮到此行兇險,朱承燁還未入道之人就留在了客棧。
徐夕垣問孟盡渝,“你看到她女兒了嗎?”
“嗯,她在燭火上方。”
蘇小兮睜大眼睛,往屋裡望,甚麼也沒瞧見。
“慧明大師,你能看到那女鬼嗎?”
“開天眼可看到。”
蘇小兮好奇心旺盛,“她長甚麼樣子?”
慧明遂開天眼,“一個與你年紀相仿的姑娘,但身上都是血,還有劃痕。”
“像是被野獸所殺。”
孟盡渝:“她還有意識,說了些話。”
“好像是‘撫琴’,聽不清了,聲音很微弱。”
孟盡渝回首已不見徐夕垣了,
門口傳來“嘣嘣——”的敲門聲。
周氏沉浸在亡女之痛中,根本不想理會外面的人,可誰曾想門被推開了。
“咯吱——”四個影子投射進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