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魂
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徐夕垣的身影擋住了昏黃的燭光。
她無視了屋內婦人驚恐的眼神,徑直走了進來,聲音清亮而乾脆::
“周大娘,我知道你很驚訝,但你先不要驚訝。很抱歉打擾你們母女團聚,只是我們有要事問她,我們可以讓你親眼看到你的女兒。”
“女兒”二字如同一道驚雷,周氏的臉色由驚懼變為喜悅,又迅速沉為濃重的戒備。
她沙啞著嗓子,目光警惕地掃過一行人,最終在慧明大師那身僧袍上停留了片刻。
“你們……究竟想做甚麼?”
孟盡渝上前一步:“我可以讓你看見她。”
“真的?”婦人壓抑著顫抖的聲音,彷彿瀕死之人抓住浮木般。
無需多言,孟盡渝指尖掐訣,一道白光從他眉心飄出,瞬間籠罩整個小屋。
燭光下,一個瘦弱的姑娘現身。
她還穿著死去那天的破爛衣衫,身上佈滿猙獰的血痕,亂髮下,一雙閃著淚光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自己的母親。
孟盡渝指尖再動,清光拂過,魂體上的傷痕與汙穢盡數褪去,露出一張白淨而清瘦的臉龐,那是她生前最好的模樣。
“娘......”
一聲輕喚,跨越了生死的界限。
周氏遲疑著上前,伸出手,撫摸女兒的臉龐,只摸到了虛無。
“怪物,怕……”周姑娘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周氏朝虛空伸出手,溫柔地撫摸:“不怕不怕,已經走了。”
蘇小兮在她喊出那聲“娘”開始,就落了淚。
她咬著嘴唇,淚水無聲滑落。
慧明大師遞給她一個手帕,“蘇施主,逝者如斯,不必執著。”
蘇小兮抬起淚眼,望著慧明大師眼角淡淡的皺紋,一道年輕的虛影與他重疊。
那時她還是個嬰孩,在妖族倉皇遷徙的路上,慧明大師還只是個會笑著摸她頭、給她塞熱包子的年輕僧人。
蘇小兮接過手帕,胡亂擦一通,帶著鼻音,“多謝大師,我都明白。”
周姑娘斷斷續續地說:“山上……魔教。”
魔教,又名“天外天”。宗主夜幽君修為深不可測,座下更有血煞、奪魂、幻影三大護法,是為正道心腹大患。
“他們有多少人?”孟盡渝追問。
周姑娘搖搖頭,看向慧明。
慧明感受到她的注視,向前一步,“阿彌陀佛,施主已到魂歸地府之時,貧僧會為你超度。
此言一出,周姑娘的魂體劇烈波動,望向慧明的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悲慼與哀求。
她該說謝謝嗎?
接鬼魂回地府,應是黑白無常等各鬼差的事,只是這裡亡魂聚集,多日遊蕩已滋生怨氣。
慧明猜測地府出事了,他此行便要入地府探尋此事。
周氏神色惶恐,站到慧明眼前,“不,再給我們點時間,天亮之前,再做法,對,天亮之前!”
“通靈之術極耗靈力,為了讓你看見,盡渝都將神魂分出了一半,你可知這對修者有生命危險?”徐夕垣的話讓她如墜冰窖。
她的話不假,只是有些誇大其詞,
孟盡渝對徐夕垣說:“不會有生命危險,只對周大娘施法就能維持到天明。”
徐夕垣點點頭,退讓一步。
他手上結印,將滿屋的光收回,獨留一縷在周氏身上。
“多謝道長,您的恩情我會記住一輩子。”周氏說著便要跪下。
孟盡渝伸手扶住她:“舉手之勞罷了。”
他深知自己並非聖賢之人,這麼做也有自己的私心——他所求不過是撥開迷霧,讓真相大白。
驀地,窗外響起一陣妖異的吟唱:
“九紫離火正巡天,赤馬紅羊劫應年。”
緊接著,四面八方傳來無數信徒狂熱的低語,“萬物的造物主,新元的開創者——魔帝將君臨天下。”
幾人趕忙衝出房門,大地震顫,山脈間緩緩裂出一條峽谷,峽谷裂隙中泛出耀眼的白光。
徐夕垣眼中映著白光,竟然興奮起來。
新世界的開創者,魔教的信仰......聽起來就很酷!
她猛地甩了甩頭,將這危險的想法壓下。
清醒點,你現在可是正道人士!
“魔帝?”孟盡渝眸光冰冷,“千年了,魔教竟還抱著這個虛無縹緲的傳說不放。還妄想復活一個不存在的邪神。”
四人直奔峽谷而去。
望著窗外人的背影,周姑娘聲音顫抖,“娘,阿滿看見了……那個和尚……他就是……”
她的話尾,被屋外山崩地裂的巨響與嘶嚎徹底淹沒。
周氏的眼中燃起一簇幽暗的火焰,一字一頓地低語:“我記得,哪怕我這把老骨頭化成灰我都記得,光陰,催人老……卻催不了佛家。”
峽谷兩旁跪著數百名虔誠的信徒,眾人高呼:
“吾等魔教弟子,恭迎魔帝復甦於世。尊上魔帝,掌控陰陽,操縱五行,乃創世之主。舊世將朽,新元將啟,吾等誓願隨尊前驅,毀舊立新!”
“魔、魔教!”蘇小兮攥緊拳頭,瞳孔驟然放大。
她的族人就是死在魔教手中,如今魔教又來禍害其他人,簡直罪大惡極!
突然,她的眼前被溫熱的手掌捂住,
徐夕垣把她攔在身後:“別衝動,我好不容易救下你,別去送死,知道嗎?”
清涼的薄荷味讓她冷靜下來,她咬住嘴唇,“嗯,聽姐姐的。”
看到眼前數百魔族,孟盡渝憂心忡忡,疊好紙鶴,傳信於朱承燁:“情況不妙,黑水村已經被魔教佔領,必須讓村民撤離至南徑。”
所有教徒一手撫在心前,跪拜在地,唯有最前面的黑衣錦服男子單膝跪地,一手撫心,凝望深淵。
大地罅隙中的白光漸漸濃郁成黑霧,月色流轉在他身上,散發出金戈般的危險氣息。
他睜開狹長的眸子,露出嗜血般的詭笑,“還有幾隻螻蟻在側。”
灌木後的三人心臟猛地一跳,還未等他們出手,就被一道無形的手抓住,拋至眾魔教弟子眼前。
來自強者恐怖的威壓襲來,
“噗通——”三人頓時跪倒在地,動彈不得。
孟盡渝瞳孔驟縮,這股威壓,甚至比他的師父重邑真人還要強上數倍!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
面前之人至少是渡劫期。
他是魔教首領,夜幽君。
魔教弟子衝上去將他們捆住。
“鏡湖派的弟子……”那男子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目光落在孟盡渝身上,“玉冠墨扇,想必你就是重邑真人的高徒,孟緣君。”
孟盡渝頂著震入肺腑的威壓,雙手撐地,艱難道:“你是……夜幽君。”
夜幽君發出低沉的笑,“不錯。”
他掃過另外兩個螻蟻,一個禿驢,他蔑視掃過。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徐夕垣身上時,卻微微一頓。
她竟直接癱在地上,雙目放空,一副“我是一條被捆住的鹹魚”的模樣。
徐夕垣深知自己打不過他,只內心吐槽:看甚麼看?沒見過躺平的嗎?跪著多難受,躺著呼吸都順暢些!
莫名覺得眼熟,夜幽君饒有興致地俯視著她:“你,又是何人?”
“徐夕垣。”她言簡意賅。
“還是個劍骨,有趣,正好帶回去給大護法當藥傀。”
徐夕垣無力地閉上了雙眼。
她和大護法老熟人了,
前幾個月還在他那裡當藥傀呢,
九死一生逃出去,她怎麼又要回去?
夜幽君長袖一揮,“爾等,便與我共同見證魔帝的降臨!”
接著他癲狂地長笑起來。
徐夕垣翻了個白眼,長得人模狗樣的,怎麼這麼癲?
“動手!”
隨著夜幽君一聲令下,奪魂鬼王擲出萬魂幡,他將旌旗一擲,赤色旌旗迎風揮動,將山上聚集的鬼煞盡數招來,壓至峽谷,進行獻祭。
一時間百鬼夜行,鬼哭狼嚎,宛如煉獄。
“是萬魂幡,他是魔君的二護法奪魂鬼王!”
孟盡渝瞳孔驟縮,在那掙扎的魂魄中,他看見了周大娘女兒的身影。
夜幽君笑意森然:“一個鏡湖弟子,一個佛修,用你們獻祭,魔帝必然心喜。”
說罷,他衣袖一揮,慧明被一陣勁風捲進峽谷之中。
“慧明大師!”
孟盡渝眼睜睜看著他落入深淵,深深的無力感席捲全身。
一霎那,蘇小兮從樹後跑了出來,化作一團黑球撞向夜幽君,
“壞人!”
幽藍的鬼火撲面而來,蘇小兮敏捷地躲過,在地上狂奔。
徐夕垣抬起頭,“小兮?!”
蘇小兮不管不顧地衝向夜幽君,借力騰空躍起,露出尖利的爪牙,
下一刻,她便被一隻慘白的手抓住,扔在了地上,被繩子捆了起來。
蘇小兮淚眼汪汪,“對不起,我救不了你們。”
徐夕垣:“沒關係,跟我作伴吧,長夜孤寂......”
接著一個厲鬼發出尖利的吼叫,在結界中橫衝直撞。
慧明墜落時看到了她。
周氏的女兒痛苦絕望地嘶吼,而慧明面色祥和,平靜赴死。
孟盡渝終於確定了,他之前聽到的“撫琴”是“父親”,慧明曾與周大娘有個女兒。
就在此時,一個殘風般的身影掠過,直衝峽谷,竟將慧明帶了上來。
慧明眼中萬分震驚,“劉三水!你怎麼來了?”
他還未來得及回答,便被巨大的勁力轟然擊出,他護住慧明,自己卻如斷線風箏般狠狠撞在山壁之上,噴出一大口鮮血。
夜幽君冷聲道:“哪來的螞蚱。”
“孽障!”慧明怒目圓睜,袈裟無風自鼓。
再抬眸時,向來慈悲的眼已浸透殺意,
“今日,貧僧怕是守不住殺戒了。”
他雙手合十,“南無不動如來!”
佛號如古鐘迴響,背後映出一尊金光大佛的幻影,
萬千佛咒如金色鎖鏈般垂下,竟一時牽制住了夜幽君的四肢!
孟盡渝、徐夕垣身上的威壓消散。
“殺了他們!”
夜幽君被佛光所困,發出一聲怒吼。
數百名魔教弟子瞬間拔出兵刃,如潮水般向他們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