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道1
徐夕垣腦中閃過一道靈光，今早在洞xue裡所見的小鬼極可能是附近居民的孩子，她打破了沉重的氣氛，
“掌櫃的，是不是山上有甚麼東西？”
劉三水又喝了口淡茶，“山上鬧鬼，我早就不去了，對了，周大娘還在嗎？”
“還活著，執意要待到她女兒頭七，也就明晚，我們打算去暗中保護她。”
劉三水點點頭，“好人多福。”
慧明大師:“作為禪宗弟子，除魔衛道也是吾之道義，明日我隨你們一起上山。”
徐夕垣看向慧明大師的眼睛：“有大師助力，再好不過。”
慧明對上她的眼睛，憑藉著佛修的識人之術，他感覺徐夕垣的氣不正，所謂氣源植於人魄，此人心術不正，則氣邪。
像孟盡渝的氣清朗舒展，有浩然正氣，可惜的是藏了些私慾，蓋是心思縝密之過，
在座其他人的各有千秋，均不如徐夕垣的氣藏著狡黠的危險，讓人捉摸不透。
劉三水清了清嗓子，“吾妻準備了齋飯，夜幕將至，各位不要出去的好。”
在等飯的間隙，孟盡渝向劉掌櫃問出白天在街上的疑惑：“我們白日在街上，村民們對我們避之不及，這是為何？”
劉三水道：“此地歸御獸宗管轄，他們前兩年封閉了黑水鎮，各界鬼神不得入內。
時人魔妖的嫌隙愈大，防患於未然無可厚非。
但是他們派弟子來黑水鎮一陣搜刮民脂，說是有人賺了魔族的不義之財，還有人包庇妖族，於是收公的收公，殺的殺。
你們看著像修仙人，興許他們把你們認成御獸宗的了。”
孟盡渝：“御獸宗受鏡湖派庇護，竟會做出這等害民之事，我會給掌門手書一封，陳列此事，加以整治。”
“有心了，我替黑水鎮的人謝過。”
飯後，孟盡渝正在客房裡安心打坐，他的實力還是太弱了，面對那洞xue裡的鬼根本招架不住，若沒有保護其他三人的能力，他愧為浮生閣閣主，也愧於師父的信任。
突然房門被敲響，“誰？”
“是我。”門外傳來徐夕垣的聲音。
他開啟門，就見徐夕垣一臉神秘地貓進房裡，偷感極重。
“徐道友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徐夕垣從他身邊滑進屋裡，十分自來熟地坐到了凳子上，左腿翹到右腿上，“孟卿我們認識多久了，還徐道友徐道友的，喚我的表字夕垣就好。”
“你，有本名嗎？”
“徐夕垣就是徐夕垣，名和字都是這個，我要讓世人記住的是我的姓名，而不是甚麼子虛烏有的真人、仙君、大帝。”
如今修行者都喜歡給自己加個響亮的名號，若是其他人說這番話，那是在諷刺那些人貪慕虛榮，標榜自己迥然不群。
但徐夕垣說這番話，就有種驕矜率直的可愛。
孟盡渝灰藍色的眸子裡有了笑意，映著屋裡點點燭光，彷彿春風化雨，溫柔視物。“夕垣見解獨到，在下敬佩。”
徐夕垣被他的笑衝暈了頭腦，
她在腦中瘋狂甩頭，醒醒啊，徐夕垣！果然，男人只會耽誤她辦正事。
她點點頭，把上翹的嘴角壓下，讓自己看起來更認真些，“是也，我想跟你學修行者那些實用的法術，比如縮地術，還有你今日說的通靈術、御水術。”
孟盡渝倒是很欣慰，
“很簡單，控制水元即可。”
他指尖向盥洗盆，盆中水湧起一個水柱，“各人對水元感悟能力不同，然，人秉五常全氣，備五行正性，或可以一試。”
徐夕垣按照他的指示，閉上眼睛，全心感受水元，她能聽到周圍水流的細微聲音，但是分辨不出方位。
徐夕垣懊惱道：“我辨不出方位，水元長甚麼樣，它們在哪？”
突然，她感覺手被握住，傳來一陣溫熱，讓她的手顫了一下。
“你……”她剛要睜眼，就聽他說：“不要睜眼，仔細感受水靈的波動。”
她感覺有一股清流滑入手腕，原以為是沁涼的，不想竟是溫熱的。
彷彿春日午後曬暖的泉水，說不出的舒泰。
眼前黑暗中升起一片霧氣，視野逐漸清晰起來，
空中散落著無數藍色熒光，如星子墜塵，流螢舞夜，悠悠然浮游於虛空。
耳畔傳來清音，“那些藍色光點便是了。”
徐夕垣嘴角微微上揚，“抓到了。”
她反手握住他的指節。
他心神劇動，她抓到的是水元？
兩人雙手相握，暖黃燭光為此鍍上一層溫柔的顏色。
他慌忙移開目光，抬眼卻見徐夕垣微闔的雙眸，纖長睫羽似蝶翼輕顫，唇角下一點硃砂痣，清冷中平添三分攝人心魄的妖冶。
暖黃的燈光為她周身鑲上一層金邊，如同神祗。
他不禁喟嘆：世間竟有此等女子，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盥洗盆裡升起一節水柱，漂浮而來，在徐夕垣另一隻手上凝成一團水球，徐夕垣朝他展示，眉眼染著金光，得意洋洋，“我成功了。”
篤定的語氣透出無比的自信，就像她篤定沒有辦不到的事。
孟盡渝悄然鬆開相握的手，唇角浮起淺笑：“夕垣悟性極高，日後多加練習便是。”
徐夕垣：“還有兩外兩種法術呢？”
“縮地術依賴於修行者的境界，境界越高，在一瞬所跨距離越遠，縮地千里唯有渡劫期方可做到，且極耗靈力，非萬不得已不可使用。
我這裡有本書，裡面講述了法術的奇技淫巧，可以看看。”
她接過那薄薄的本，裡面正是她想要的，譬如禁言術、傳音、隱形。
他又開口說道：“通靈術非常人所習，這需要有天賦之人，比如命格全陰之人，若是修行，可與之共情，探他生前之事，但極易被陰邪纏身。
然吾非此類人。”
“嗯哼？”她抬了抬眉毛。
“當年地藏王菩薩為了答謝師父幫忙平息冥界之亂，贈與他通靈秘法，可供師徒傳承。”
徐夕垣點點頭，聽完後她便不再肖想通靈之術了。
“與孟卿相談，受益良久。”
他起身就要送客：“時間不早了，夕垣可回房休息了。”
徐夕垣心道：好傢伙，我進來才不到一刻，這麼著急趕我走啊，想讓我走，我偏不走。
她支著下巴，莞爾一笑，“無妨，與孟卿在一起，我心裡踏實。”
孟盡渝聽此，面上一熱，聽起來怪怪的。
“昨晚的獨眼怪真的太嚇人了，我怕回去還會遇見三眼怪、四眼怪，有孟卿在，我安全。”
孟盡渝看她捂著心口，佯作害怕的樣子，跟昨天踩著獨眼怪的她恍若兩人，他不禁啞然失笑。
她說害怕，他才不信呢。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對你的名聲有損。”
徐夕垣最煩這種傳統說教了，她站起來，雙手抱臂，“我非凡間女子，不受俗規約束。”
孟盡渝輕笑道：“你若非凡間女子，那從何而來？”
這也是他一直想知道的。
她望著遠方，回憶道：“從遙遠的東方，那裡人們不會法術，但會建立聳入雲端的高樓，會造出鯤鵬一樣的坐騎，日行萬里；
那裡沒有三綱五常，有的是男女均有平等的讀書權，女子自由而平等。”
孟盡渝不禁疑惑道：“真有這種地方嗎？”
他知道，徐夕垣慣會騙人的，但是看她追憶往昔的神情，又像真的。
徐夕垣走到他跟前，彎腰與之對視，輕聲道：“天下之大，你走過多少，就敢說沒有？”
孟盡渝一愣，微微頷首，“是我自大了。”
徐夕垣突然蹲下來，仰視他。
油燈將二人的影子投射到牆壁上，一高一矮，一俯一仰，彷彿神明與信徒。
如此，他能看到她的任何舉動與神情。
就好像她在說，我甘願為你俯首。
她聲音繾綣溫柔，像羽毛般劃過聽者的心尖，“沒關係，若孟卿願意，將來我可以帶你參觀我的故鄉。”
燭光下，女子巧笑倩兮，細長眼尾上揚。
笑顏撞進他的眼眸，他鬼使神差地也將手放在她耳側，輕輕撫順她的頭髮，髮絲如綢緞般柔順。
突然，丹田處有一陣刺疼，劃破他的神經，讓他猛地驚醒。
他的手扶上額頭，“今日我乏了，來日再聽你講吧。”
他第二次說這等話，她便不會自討沒趣，“好，明日見。”
房門咯吱一聲被開啟又被關上。
孟盡渝回顧方才短短一柱香時間，彷彿夢一場。
他坐床上打坐起來，內視丹田，竟然發現金丹上有一縷細微的裂痕。
金丹為何出現裂紋，元嬰期在即，恐對他突破不利。
他思來想去，想自己今日靈力耗費過多？想自己是否違背了無情道的要旨？
師父的話在他耳畔迴盪，“夫無情道者，乃效法自然之大理，去私情，絕偏頗，以求與天地同其和也。
聖人行無情之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斷念止欲。修煉至此，心無掛礙，行無痕跡，道法自然，德合天地。”
他猛地驚醒，“行無偏頗，斷念止欲。”
他明白了，自己對徐夕垣的私情太多了，予她法術，允她近身，也便對她多了一份掛念，多了一絲情分。
那這些情與念會成為他修行的羈絆。